人们谈起《我们共同的朋友》时,常把它说成狄更斯晚期那种有些散、场面极好却不够收束的长篇。这样的判断没有看见它真正的工程。整部小说是由两套彼此相反的储存系统搭起来的。泰晤士河不断把尸体、谣言与误认送回地面,尘堆则把废物转成财产、遗产与社会筹码。[1][2][4] 当这两套系统同时进入视野,小说就不再像是为了铺张而铺张,它更像一部机器,专门追问维多利亚社会总要等到价值被沉下去、埋起来、伪装过,才肯认出价值。

题图采用了一张 1865 年的狄更斯真实摄影肖像。[5] 它适合这篇文章,因为这部小说正属于 Britannica 所说的那种晚期、仍旧敢于冒险的狄更斯阶段,小说体量巨大、覆盖面广,而且在结构上带着极清楚的安排,不只是人物众多而已。[4] 照片里的那张脸很有帮助:沉着、成名、公开,却对应着一部始终追着财富阴面走的小说。

1)小说从一次“打捞”开始

狄更斯没有从律师、客厅或温情家庭开场。他先把一条脏船放进泰晤士河,让加弗·赫克瑟姆和丽兹沿河捞尸。[1] 这一安排首先是结构性的,然后才是气氛性的。故事从身份最不稳的地方启动。被拖出水面的尸体,或许是证据,或许是误判,或许是一笔财富,或许是一场圈套。在情节开始追问谁配得上金钱以前,它先追问一个人究竟怎样才会重新变得可辨认。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小说开头即使细节被遗忘,力量仍旧留得住。河流是全书的入口阀门。它把体面社会不愿看见的东西重新送回流通之中:尸体、谋杀传闻、劳作、警察的注意,以及偶然的认出。[1][2] 当约翰·哈蒙被认作已死,而河中的尸体又成为整条遗产链条的起点时,狄更斯的方法已经摆在眼前。《我们共同的朋友》 的情节,起于一次在坏条件下完成的回收。

把“回收”放在第一位,也说明了为什么丽兹·赫克瑟姆如此重要。她并不只是众多道德中心中的一个,她属于这部小说最初的结构原则。她活在价值总是裹着淤泥、失掉仪式感、并且随时带来危险的地方。[1] 她整条线索都把小说钉在这个不稳定的回收世界里,即便叙事后来转进客厅与宴席,也没有真正离开。

2)尘堆让金钱看起来像被延迟处理的废物

如果说河流提供了入口,那么尘堆就提供了这部小说对价值的理解方式。在维尼林家晚宴上,莫蒂默·莱特伍德用一句极狠的概括来介绍老哈蒙:此人的 “geological formation was Dust”。[1] 这句话可笑,因为它夸张得过分;它又很准确。哈蒙的财富正是从社会扔掉的东西里长出来的。煤灰、骨灰、碎陶尘、筛过和未筛过的各类尘土,狄更斯执意让读者看见,这里的财富并非抽象资本,而是被分类、堆积、再出售的物质。[1][2]

这样的物质基础,直接改变了遗产情节的手感。许多维多利亚小说里的金钱,总以文件、地产或投资的形式出现,仿佛一开始就已经被洗干净,足以进入体面生活。《我们共同的朋友》却一再提醒读者,它的财富原先是一堆废物。博芬夫妇继承的,并非纯净的荣耀,而是垃圾的后世。[1][2]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小说能够在讽刺与厌恶之间来回切换而不散掉。它最富的人,与废物始终隔得不远。

这也是为什么后面那组章节标题里 “The Golden Dustman” 在结构上如此重要。[1] 狄更斯并非随手用怪诞标签装饰文本,他是在提醒读者:这部小说里的金钱,从形式上说始终掺着残渣。当人物追逐遗产,他们追逐的东西在任何道德评判展开以前,就已经带着污染。

3)狄更斯不断切换三种社会表面

小说中段之所以容易被误看成散,往往是因为没有把它的空间结构并排放进视野。第一层是河边世界,赫克瑟姆的劳作与哈蒙谜案都在那里启动。第二层是维尼林的世界,狄更斯用那句著名的 “bran-new people in a bran-new house” 开场,让金钱显得平滑、时髦、刚刚制造出来。[1] 第三层则是博芬的世界,在那里,继承来的尘土必须被翻译成家具、读写能力、家庭习惯与社会上升的姿态。[1]

这三种空间并非分开的背景,它们实际上围着同一个问题运转:当金钱还是原料、当金钱被化妆成崭新的表面、当金钱又被笨拙地重新家居化,它分别会呈现出什么样子?狄更斯的做法并非挑一个世界当“真实”,把别的世界丢掉,而是不停在它们之间切换,让每一处场景都把别处的虚假照亮。[1][2][4] 记住河边以后,维尼林式的光滑会变得更薄;记住尘堆以后,博芬的善意,以及他后来表面上的粗鄙,也都会显得更不稳定。至于河流本身,它不断回来,专门负责把那些过早落下的句号重新掀开。

所以,小说的“大”并不等于“松”。狄更斯要让读者感到,伦敦社会本来就是一个共同的流通系统,而并非几层彼此封死的盒子。尸体、流言、金钱与姓名都会跨着阶级移动。全书的体量正因此成了形式的一部分。更窄的小说当然也能写哈蒙之谜,这部小说写的却是整座城市怎样让这种谜局变得可信。

4)伪装情节并非装饰,它是测试装置

如果约翰·哈蒙公开归来,这会是一部简单得多的小说。正因为他以约翰·罗克史密斯的身份回来,遗产情节才被狄更斯改造成一场关于“识别”的实验。[1][2] 谁有能力在证书、财产和姓氏之外认出价值?谁爱的是钱,谁爱的是地位,谁爱的是品行,谁又会把这几样东西看成同一回事?这个伪装装置并不只是为了延迟真相揭晓,它逼着贝拉、博芬夫妇以及读者自己,在一长串误认中慢慢暴露判断方式。

博芬后来那场表面上的道德滑坡,也应放在这套测试逻辑里看。第一次读到这里,这一段常被当作狄更斯式曲折安排的一部分。可从结构上看,它与哈蒙的伪装属于同一种工作。贝拉不能只靠一句说教就懂得钱如何腐蚀,她得先从内部感受到一个醉心金钱的家庭是什么气味。[1] 因而,情节必须先摆出一场伪造的贪婪,再让真正的道德认知在里面长出来。狄更斯之所以偏爱夸张性的戏剧手法,正因为它能把动机放大到足够清楚。

这也让《我们共同的朋友》读起来更像一道筛选工序,而并非一部单纯的侦探小说。重点从来不只是把隐藏真相揭露出来,重点在于看不同种类的误判如何慢慢烧掉:贝拉对奢侈的试探,维尼林一家对“社会现实”的表演,韦格那种寄生式的小算计,甚至整座城市愿意把一具河中浮尸当作充分结案依据的习惯。[1][2] 在这部小说里,识别总要推迟,因为价值本身已经先被社会错放了。

5)连载形式让被储存的物质不断重新变成行动

Project Gutenberg 版本保留下来的目录结构,很能说明首批读者看见的究竟是什么:四卷分部、月刊节奏,以及一串几乎像路标一样工作的章节标题。[1] “The Man from Somewhere”“Our House”“The Golden Dustman Falls into Bad Company”“What Was Caught in the Traps That Were Set” 这些标题不断把行动命名为显露、捕捉、储存或反转。[1] 单看目录,就知道这是一部关于潜伏之物怎样重新变成事件的小说。

放在这个角度里看,全书的晚期规模反而是它的长处。Britannica 把《我们共同的朋友》概括成一部巨大而包纳性的晚期小说,而正是这种大,才让狄更斯能够把河边劳作、社会讽刺、遗产法逻辑和感情上的重新校准压进同一个结构里。[2][4] V&A 那则关于手稿现存于摩根图书馆的说明,也是一条很小却很有用的线索:这并非一部顺手溢出的巨作,它是狄更斯最后一个完整阶段里被认真搭起的大型构造。[3][4]

因此,这部小说最深的形式,既不只是谜案,也不只是婚配,它真正处理的是“转化”。河流把人变成证据,尘堆把废物变成钱,姓名变成伪装,社会表演变成诊断。到结尾,遗产之所以终于能够被重新道德化,也是因为狄更斯已经先把它拖过劳动、欺骗、羞耻与迟到的识别。[1][2] 《我们共同的朋友》之所以经得住重读,正因为它懂得:一个建立在打捞和回收之上的社会,会不断把残渣误认成根基,除非有一部小说逼它学会阅读自己的废物。

来源

  1. Charles Dickens,Our Mutual Friend,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883。
  2.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Our Mutual Friend》。
  3. 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Charles Dickens' manuscripts and proofs》。
  4.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Charles Dickens - Final novels: A Tale of Two Cities, Great Expectations, and Our Mutual Friend》。
  5. Wikimedia Commons,《File:Charles Dickens, c.1865. (7893554032).jpg》(题图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