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谈福楼拜,常常先落在两个稳妥标签上:文体家,现实主义者。这两个说法都成立,也都偏窄。[3][4] 真正让他的小说带出刺感的,落点并不停在客观描写本身,而在于他总在写这样一类人物:他们的欲望并非从自身缓慢长出,而是由现成材料拼接而成,来自感伤小说、社会声望、浪漫姿态、政治空气,以及那些早已被重复磨平的句子。[1][2][3] 他写到的,是一个人一旦试图住进预制好的感情形式,整个人会如何变形。
把福楼拜放回作品内部,更能看见他的尺度。大英百科把他放在现实主义的核心位置,也把《包法利夫人》与《情感教育》视作他的两座主要坐标。[3][5] 但贯穿这两部书的东西,比“准确观察”更锋利。福楼拜一再回到那些在判断自身处境之前,已经先吞下某种情感脚本的人物身上。他的现实主义,更像一场施加在二手欲望上的压力测试。
配图说明:题图采用 Wikimedia Commons 上纳达尔拍摄的福楼拜真实档案肖像。这样的图像适合本文,因为福楼拜的写法正依赖一种克制的表面:表面越稳,内部的震动越清楚。[6]
1. 他写的人,总在渴望一种已经被别人写好的生活
艾玛·包法利之所以难忘,正在于福楼拜很早就让读者看见,她的想象从一开始便带着外来的纹理。小说里那句极狠的话是:“Before marriage she thought herself in love.”[1] 它的力道,在于把“爱”写成了一种先验的误认。艾玛还没有真正活进一段关系,便已经先学会了爱情该有的模样。后来那句更著名的话,把她的饥渴压得更紧:“she wished at the same time to die and to live in Paris.”[1] 死亡与巴黎,被并列在一行里,像同一座欲望市场里陈列出的两个远方。
《包法利夫人》之所以在小说史里留下这么重的一笔,也与这里有关。大英百科把它写成一部把通俗婚外情故事改造成现实主义标志作品的小说,强调它对资产阶级挫败感的心理细部刻画。[4] 这个判断很准确,只是福楼拜这里的“心理”从来不通向某种纯净、私人的内心。艾玛的渴望里挤满了修道院阅读、消费性物件、借来的修辞,以及她从外部世界吸进来的高级生活幻景。[1][4] 致命处落在另一层:这份欲望从一开始就带着别人写好的笔迹。
《情感教育》里的弗雷德里克·莫罗,属于同一谱系,只是调门更冷,也更散。小说起首写离开巴黎,写河面上的雾气,写年轻人自我戏剧化的姿态:城市在身后退去,他“heaved a deep sigh”。[2] 接着,阿尔努夫人出现在船上,"gazed vaguely into the distance",整部书于是围绕一种被延宕的迷恋慢慢展开。[2] 大英百科对这部小说的概括很有用,它把作品同幻灭、社会变动,以及福楼拜青年时代对年长已婚女性的迷恋联系在一起。[5] 重要处在这里:弗雷德里克并不只是“爱上了一个女人”,他更像是落进了一种情感样式,落进距离、迟延、不可得,以及“深情”本身所带出的声望里。
2. 在福楼拜这里,陈词并非语言毛病,它就是社会天气
这也是福楼拜真正可辨认的作者签名。他以精准句法闻名,这种精准的作用,是让读者看见世界本身早已浸满现成语言。[1][2][3] 艾玛用感伤剧本理解自己,弗雷德里克用浪漫式空转理解自己,周围世界继续往他们身上补给更多公式,补给品味、野心、礼仪、闲话与口号。
大英百科在福楼拜词条里提到他对“资产阶级”的厌恶,也提到这种厌恶如何延续到他后期作品里。[3] 这一点很关键,因为在福楼拜那里,陈词就是整个社会赖以思考的空气。《包法利夫人》里的欧麦,当然是最醒目的例子,可艾玛同样被借来的语言困住,只不过她的话语显得更抒情、更漂亮一些。[1][3] 弗雷德里克也一样,他在沙龙、革命、情事与抱负之间来回浮动,身上不断换姿态,始终贴着那些预制好的位置。[2][5]
于是,这两部书读起来比情节摘要冷酷得多。若只看梗概,艾玛那条线很容易被收纳成感伤丑闻,弗雷德里克那条线也容易被整理成一则青年幻灭史。福楼拜把它们写得更难受,因为他写的是一种判断能力的失效:一个人明明以全部情感强度在感受,感受所依附的形式却从一开始就是陈旧的、借来的、由社会预先布置好的。
3. 句子不会拯救幻想,它只会把幻想受压后的形状记下来
因此,福楼拜的现实主义,更接近一种音调上的纪律。[3][4] 他通常不直接出来斥责人物,也不急于替读者做道德结论。他更常做的,是把句子维持在足够冷静的位置,让幻觉自己露出破绽。艾玛那句既想死又想去巴黎,没有遭到作者从高处嘲笑,也没有被赋予悲剧性的放大。[1] 句子的精确,正在于它不肯替这个梦抬高身价。弗雷德里克的叹息与船上迷恋也是一样:给足诱惑感,再留出足够距离,让空洞自己显形。[2][5]
也正因为如此,福楼拜始终超出单一流派标签。所谓“现实主义”,常常会被理解成对外部细节的忠实摹写;到了福楼拜这里,细节真正重要,是因为它记录了梦想与承载梦想的媒介之间的摩擦。[3][4] 房间、布料、账单、旅行、演说、街头动荡、社交礼节,这些东西都作为二手欲望反复试图落地、又反复站不稳的表面而存在。
这也是他今天依旧显得现代的缘故。大量当代生活,同样是在模板里完成的:品牌化的向往,继承来的恋爱剧本,被复制的地位想象,现成的政治情绪。福楼拜很早就看见了这层羞辱。他知道,人完全会在借来的形式里真诚地受苦,而真诚并不会使那套形式变成自己的东西。[1][2][3] 因而,他持久的主题覆盖了通奸、青年幻灭与课本意义上的现实主义之外更深一层的东西:人在并非自己造出的词语、图像与抱负里完成渴望时,那份难堪如何慢慢浮现。到了福楼拜这里,句子正是这份难堪最终可见的地方。[1][2][4][5]
来源
- Gustave Flaubert,《Madame Bovary》(Project Gutenberg 全文页)。
- Gustave Flaubert,《A Sentimental Education; Or, The History of a Young Man. Volume 1》(Project Gutenberg 电子书页)。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Gustave Flaubert〉。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Madame Bovary〉。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A Sentimental Education〉。
- Wikimedia Commons,〈File:Gustave Flaubert.jpg〉(档案肖像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