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莫里斯笔下的旅人来到未来,做的第一件事是下水游泳。泰晤士河清澈,一条小船等在水上,清晨暖意融融。随后,他望向哈默史密斯桥,眼前的桥梁与记忆中的模样相去太远,他竟看得忘了划水,一时沉入水中。更好的世界先化作身体的愉悦来到他身边,解释尚在后头。[1]
这样的先后次序贯穿着 《乌有乡消息》(News from Nowhere)。莫里斯先让我们向往那个地方,再让我们听取孕育它的历史,最终却阻止旅人在那里定居。旅程结束时,曾经向他敞开的邀约收了回去,留下一个归返的理由,让他回到那个有待改变的世界。
本文将讨论小说的结局。
愿望成为观看的方式
小说开篇,一场社会主义者的聚会散了,会上的人对未来各执一词。一位与会者满心沮丧,乘着令人难受的地铁车厢回家,脑中还在补缀会上未能说出的论点。他的愿望在时间上所求甚少,含意却极大:“哪怕能亲眼看看那样的一天就好了。”他想要一个能够亲身体验的未来(第 I 章)。[1]
叙述在这里作了一次略带诙谐的闪避。引子里的声音起初与这个人保持距离,后来却决定改用第一人称讲述这段奇遇,理由是自己对他了解得异乎寻常。客观报道般的口吻,悄然转为对自身愿望的承认。带我们进入未来的,是一个具体的人,疲惫、烦躁,还随身带着原有的习惯。
莫里斯于1890年在社会主义报纸 《公益报》(Commonweal) 上首次连载这部小说,修订后的英文单行本于1891年出版。开篇那场争论,因而紧贴最初那批读者的生活。一场政治运动难以想清自身的归宿,故事便由此生发。[2]
旅人抵达之后,理解总落在感知后面。他先赞叹船夫衣服做工精美,却还未理解这里衣着与身份的关系。在这样的社会,把衣着精美的船夫当作偶尔来体验体力劳动的绅士,便认错了人。他沿用熟悉的分类,于是陌生的生活安排在他眼中成了常规之外的特例。面对近在眼前的人与事,他的读法一再受到未来的纠正(第 II 章)。[1]
小说需要一段旅程,原因之一正在这里。制度清单能够告诉我们莫里斯提出了什么;一场接一场的相遇,则让我们看见,要放下对旧有人际关系的惯常预期,究竟有多难。
让旅程停驻的午后
漫长的溯河之行开始前,书中有很大篇幅写旅人向老哈蒙德请教。两人在大英博物馆相识,穿行伦敦的脚步随后停下,交谈转向爱情、政府、工作与往昔。托尼·平克尼(Tony Pinkney)为威廉·莫里斯档案馆撰写的导读,将此处共同起作用的形式分为三种:包住整次来访的梦境,对乌托邦社会的阐释,以及后半部河上旅程的传奇。节奏的转换本就在小说的布局之中。[3]
最鲜明的转折出现在第 XVII 章的饭后。迪克提议找些消遣:听音乐、看建筑,或是乘车回家。旅人却留在哈蒙德身边,他要知道,眼前安适的生活究竟如何才得以成为现实。阳光穿过酒杯,闲适的午后就这样通向了革命的暴力。[1]
哈蒙德讲到了镇压、罢工、内战,以及冲突期间如何具体组织劳动。在小说内部,最终建立新社会的人们,正是在斗争中学会了种种本领。我们先前见过的宁静风光,来自一段藏在景物背后的历史(第 XVII–XVIII 章)。[1]
旅人的来路与这段历史之间,有一层值得留意的抵牾。他睡了一觉,便跨入未来;那些迎接他的居民,其先辈却须亲身走过那场斗争。莫里斯暂时打断抵达时的欢愉,让读者有足够的时间感到两者的差别。
哈蒙德讲述时,也带着自己的信念。他回望那场斗争,确信它是必经之路。这份确信属于他的讲述,历史是否必定循此发展,仍有待论证。小说借这段停留,较为明确地揭示了这场假日的限度:清澈的河水、慷慨的款待、令人满足的劳动,各有其赖以成立的条件,单凭旅人的向往远远不足。
熟悉的房屋,难以归属的生活
小说重新启程时,船只载着众人溯流而上,前方有割草晒草的劳作,有友谊,还有一座可以辨认出是凯尔姆斯科特庄园(Kelmscott Manor)的老宅。这里带着极其私人的情感。凯尔姆斯科特是莫里斯的乡间住所;凯尔姆斯科特印书馆版《乌有乡消息》的卷首插图,也选用了这座宅邸的入口。[2][3]
在第 XXXI 章,旅人的双脚已认得路,他自己却还说不清缘由。手也几乎自然而然地抬起了花园门闩。房屋许诺着一种比有意识的辨认更深的归家之感。同行的埃伦爱它饱经风雨的墙壁,也爱这座建筑与四周土地相接相融的样子。[1]
然而,身体熟悉一座房屋,与在屋中如今的生活里占有一席之地,其间仍隔着距离。小说让他走得如此近,这层距离才格外令人疼痛。身在异乡,他尚可安然保持距离;走进一座身体记得的房屋,那份安然便消失了。
即便行程已近终点,他仍带着旧习。又一次游泳之后,迪克谈起四季带来的欢乐与悲伤。旅人把一年看作一出可供欣赏的戏,迪克却反对把自己想成坐在戏外的看客:他参与劳作,亲身感受其中的收获与失落。宴席即将开始,这段谈话让欣赏眼前景色与共同度日之间的差别显露出来(第 XXXII 章)。[1]
宴席在他离去后继续
最后一章的标题 “宴席的开始——终结”,将时间分成两路。对聚在村中教堂的人们,欢庆之夜刚刚开始;对旅人,这次来访已到尽头。
逐客的场面始终没有发生。他站在门口微笑,期待受到欢迎,同伴们却已察觉不到他的存在。在他看来,埃伦有一瞬认出了他,随后脸上浮起悲伤。他离开时,众人的欢乐仍在继续。写到这里,那个未来有了自身的存在,超出了供来客观看、满足来客需求的意义(第 XXXII 章)。[1]
到了外面,他碰见一个疲惫憔悴、神态恭顺的劳工,旧世界随着那人的模样重新进入视野。接着,黑暗降临。他在哈默史密斯醒来。
结尾的嘱托,很容易被误读为埃伦亲口说出的话。它实际出自归来后的叙述者,是他对她最后那道目光的解读。“再回去吧,”他想象那目光这样告诉自己。分清这两者,这份嘱托的责任便仍由那个必须为之行动的人自己承担。[1]
他失去了留下的机会,却发现自己比预想中少了几分绝望。最初,他只求亲眼看看未来的一天。结尾追问的是,这番观看究竟改变了什么。倘若此行只是让他找到一处美丽的藏身之所,醒来就会抹去它的价值;倘若它拓宽了他所能寄望、所能为之努力的生活,旅程就会随他的归返延续。
莫里斯收笔时,也向其他人敞开了看见旅人所见之物的机会。我们刚读完的这本书,正是他为此作出的尝试。小说最后带我们走出花园,回到开篇那场艰难的交谈。
来源
- 威廉·莫里斯,《乌有乡消息,又名休憩的时代》(News from Nowhere; or, An Epoch of Rest),古登堡计划依据1908年朗文版制作的电子文本——第 I–II、XVII–XVIII、XXXI–XXXII 章;本文引文与分析所据的原著文本。
- 威廉·莫里斯美术馆,“News From Nowhere (1891)”,馆藏记录 K967——连载与单行本出版史,以及凯尔姆斯科特庄园的卷首插图。
- 托尼·平克尼,“Ask Me Questions: An Introduction to News from Nowhere”,艾奥瓦大学威廉·莫里斯档案馆——梦境框架、乌托邦阐释、河上旅程的传奇,以及凯尔姆斯科特这一地点。
- Michael Coppins,“Kelmscott Manor”,摄于2019年8月10日,维基共享资源——图片来源及 CC BY-SA 4.0 许可;本文采用缩小分辨率后的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