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看,路易莎·埃利斯和莎拉·佩恩仿佛特意写成一对彼此相抵的人物。《新英格兰修女》(“A New England Nun”)的女主人公路易莎把小屋安排得极其精细,客人挪动两本书都像一桩大事。婚姻将要打乱这份秩序时,她悄然让自己从延续了十五年的婚约中脱身。《“母亲”的反抗》(“The Revolt of ‘Mother’”)里的莎拉,已经在一栋容不下一家人的房子里生活了四十年,与此同时,丈夫不断扩建周围的农场。争辩无果,她把整个家搬进丈夫新建的谷仓。[1][2]

一位以取消婚约守住房间,另一位住进一座建筑,借此改写婚姻。两篇小说内里的牵连,远深于这组整齐的对照。1891 年出版的小说集 A New England Nun and Other Stories 以路易莎开篇,以莎拉收束。[1][2] 在这道漫长的弧线上,玛丽·威尔金斯·弗里曼把同一个关乎物质生活的问题问了两遍:家庭空间应当如何使用,究竟由谁决定?

人们常把弗里曼介绍为新英格兰地域文学作家。这个标签准确点出了她书写的地理,也会缩小她的创作尺度。近年文集 New Perspectives on Mary E. Wilkins Freeman 的导言强调,单一类别远远容纳不下这样一段创作生涯:它延续将近五十年,涵盖多种文类,并跨过现代主义的门槛。[3] 她笔下的村庄走出古雅风情的围栏,成为一座座意志的实验室。一只茶杯、一间食品储藏室、一只针线篮或一处畜栏,都能显出时间、劳动、金钱与未来掌握在谁手中。

两处室内,两幅权力地图

《新英格兰修女》开篇先写出路易莎日常起居的感官质地,执拗只是其中一层。她叠起手中的缝活,拢起醋栗梗,擦亮瓷器,再为茶点摆出一只粉色茶杯。叙述者说,她服侍自己,“仿佛她当真是自己的客人”。[1] 这句话正位于房间的伦理中心。她把最好的器物用在已经拥有的人生里,让每一天都享有仪式;那场社交生活会否到来,仍无定数。

随后,乔·达格特走了进来。他正派而忠诚,偏偏与这间屋子的尺度相差悬殊,后果近乎灾难。金丝雀扑打翅膀,乔颠倒了两本书的次序,临走时又把针线篮撞落在地。弗里曼的玩笑对两个人都很宽厚:乔像一头刚走出瓷器店、毫无恶意的熊,路易莎则像那位饱受折腾的店主。[1] 喜剧感让乔始终保有善意之人的面貌。危险的根源在一种寻常的预设里:当一个好人认定总会有地方容下自己,寻常的毁坏便会发生。

《“母亲”的反抗》画出的权力地图更为直截。莎拉问丈夫,为何有人正在那片田里挖土,四十年前,阿多尼拉姆曾答应在那里替她建一栋房子。他让她回屋,“管好你自己的事”。[2] 可新谷仓本就在她的事务之内。奶牛增加,她便得在狭小的食品储藏室里处理更多牛奶,屋内的劳动也随之加重;叙述者写道,这栋房子与周围的谷仓、棚屋相比,小得“微不足道”。阿多尼拉姆那句话试图把男人的财产与女人的家务劳动分开,农场各处的比例却把两者长久缠在一起的事实摆在眼前。

若把安静当成屈服,莎拉和路易莎都很容易被误读。弗里曼写道,莎拉的温顺出于自己的意志,“从未出于他人的意志”。[2] 正是这一区别,让两个故事得以发生。两位女人早已拥有意志;眼下要决定的,是在何时、以何种形式动用它。

路易莎守住生活的尺度

路易莎的婚约得以延续,是因为十五年中有十四年,乔都待在澳大利亚。那段离别里,婚姻从具体的期待化成抽象观念,她独居的习惯则长成了一种完整生活。乔的归来让这份约定有了具体形状:她要离开自己的房子,照料乔的母亲,招待来客,还要放下那些她钟爱的、看起来“傻气”的活计——蒸馏玫瑰与薄荷香精,单为针脚本身的乐趣做些缝活,让抽屉里始终带着薰衣草香。[1]

这些细节合在一起,写的是她对生活节奏的掌握,远比一份怪癖清单更深。她可以决定劳动何时转成手艺,物件何时派上用场,一天怎样才算安置妥帖。婚姻会重组整套日常:她要搬进乔的房子,时间也将按照一个更大的家庭重新编排。因此,故事里那道著名的“蕾丝篱笆”既是庇护,也是一条界线。[1]

这次脱身还带着伦理上的纠结。路易莎早已看清自己的畏惧,却一直等到偶然听见乔与莉莉·戴尔的谈话才解除婚约。两人承认彼此相爱,也准备牺牲这份爱情,以履行当年的承诺。这项发现替路易莎打开了出口,如何走出去仍由她作主。她替两位恋人守住秘密,只告诉乔,自己以一种方式生活得太久,已经难以改变,于是让三个人都有尊严地走出这份契约。[1]

批评界长期争论,这个结尾究竟代表自主,还是恐惧。近年的一个剑桥文集章节把这场争论归结为两股力量的角力:一边是主动选择的独立生活,一边是面对性与变化时的被动退却。[4] 弗里曼让两股压力同时留在结尾。路易莎醒来时,感觉自己像一位“领地”已获保全的女王;叙述者同时把她的安宁称作“平静的狭窄天地”,又提起《圣经》中拿长子名分换一碗浓汤的交易。[1] 这份结尾离彻底解放的证书尚远。它清醒地写下一种有边界的自由,而路易莎把它看得比社会认可的另一种生活更重。

莎拉改写建筑的语法

莎拉起先想让语言完成这项工作。她带着阿多尼拉姆逐间查看过于狭小的房子,像是在逐项呈上证据:她在卧室里生下四个孩子,又在那里熬过一场热病;她在食品储藏室里处理六头奶牛产下的牛奶;仍在世的孩子睡在尚未完工的房间里;女儿要办婚礼,家里却连一间客厅都没有。她把四十年的迁就摊开,清点其中的空间、劳动与失约。[2]

阿多尼拉姆回答:“我没啥可说的。”[2] 他的沉默让修辞失效:在他那里,莎拉的证据够不上回应的资格。故事的文类随之转向,家庭争执变成了一场有条不紊的搬迁行动。阿多尼拉姆离家后,一辆载干草的马车驶向刚完工的谷仓,莎拉命人把干草送到别处。她收起盘子和杯子,让人拆开床铺,搬走炉子,再领着孩子们穿过院子。

叙述者把这次搬家比作沃尔夫向亚伯拉罕高地发起进攻。[2] 这个比拟把尺度拉得滑稽,笑意里同时含着两层锋刃:它把一下午的家居搬迁抬升为军事史,也照出一种偏狭的勇气定义——攻下一座城一眼便能认作勇敢,一个女人重新安排由她的劳动维系的财产,却迟迟得不到同样的承认。莎拉的行动之所以英勇,恰在于她所用的都是日常器物。

被占用之后,描述谷仓的名词变了。一间间畜栏挂上棉被,隔作卧室;马具室变成厨房;中央通道成了未来的客厅;原本留给泽西乳牛出入的门,成了正门。[2] 建筑留在原处,家务也仍在继续;莎拉重新决定,这份农场资本该为谁、为何种生活效力。她的反抗是一种阐释,只是这阐释以实物写成。

因此,阿多尼拉姆最后那句“我一点不知道你把这事看得这么重”,既动人又远远不够。[2] 莎拉已经告诉过他,已经指给他看,也已经逐间量出了不公;直到她的意思变成建筑,他才终于读懂。他的眼泪与加装隔墙的承诺,都是实在的让步,逼出这些让步的过程仍清晰可见。相关研究反复回到责任、居家生活与抗命之间的张力:莎拉借曾经困住她的家庭角色取得权威,再以这份权威改写家庭生活的物质条件。[5]

拒绝与占据

两篇故事最清晰的差别,落在行动的时点。路易莎赶在婚姻把两个家庭合为一体之前,将它叫停。莎拉身处一段婚姻内部,不平等的安排已在四十年里凝固,她从内部着手改变。路易莎与乔之间尚未出现孩子和共同家庭的牵绊,因此得以保全私人生活的尺度。莎拉缺少同等的退路;她的自主行动要从床铺、碗碟、盛奶的浅盆、女儿的婚礼,以及把一座建筑变得可以居住的劳动中穿过。

两人的做法也恰好相反。路易莎借一场委婉的谈话赢得自由,同时隐去自己所知的一切。莎拉先作出明确陈词,发现言语可以被搁置,随即转向搬运与安排。路易莎让所有物品留在原位;莎拉搬走所有能够带走的东西。一个人守住门槛这一边,另一个人穿过院子,造出新的门槛。

弗里曼用反复出现的器物,将这些差异系在一起。路易莎每天使用自己最好的瓷器,莎拉把盘子和杯子装进谷仓。乔撞翻了路易莎的针线篮,莎拉则用洗衣篮搬运家当。路易莎守护那些因带来愉悦而看似无用的劳作,莎拉为人人都视作必需的劳动索要体面的空间。两篇故事里,家居细节都记着一笔账,那是客套的社会语言遗漏的账目。[1][2]

两种结局离公共革命很远。村庄秩序照旧,每场胜利也都困在严苛的经济与社会限制之中。然而,把这些结尾只归作私人事件,等同于重犯阿多尼拉姆的错误。私人领域早已由契约、财产、照护劳动、名声与可支配时间共同安排。一间房再小,也容得下一场政治争论。

正因如此,这些故事经受住了“地方色彩”标签的窄化。近年的研究强调,弗里曼始终溢出简单分类;关于路易莎与莎拉的批评绵延至今,也不断重新开启同一组悬而未决的问题:主动选择的狭窄生活仍算自由吗?一场保全家庭的反抗算得上完整吗?长期迁就能否转化为权威来源?[3][4][5] 弗里曼把典范式答案留在门外,只为两位女人各自写出一种与处境相合的形式。

将《新英格兰修女》与《“母亲”的反抗》放在一起读,自由少了几分耀眼,也更为精确。它可以是把杯子留在自己摆放的位置,也可以是端起那只杯子,走过一座院子。婚约可以解除,谷仓也可以脱离既定用途;只要用途出自别人之手,房间便带着立场。

来源

  1. Mary E. Wilkins,〈A New England Nun〉,收入 A New England Nun and Other Stories,第 1–17 页(Wikisource 转录自 Harper 1920 年版)。
  2. Mary E. Wilkins,〈The Revolt of ‘Mother’〉,收入 A New England Nun and Other Stories,第 448–468 页(Wikisource 转录自 Harper 1920 年版)。
  3. Stephanie Palmer、Myrto Drizou、Cécile Roudeau,〈Reading Freeman Again, Anew〉,New Perspectives on Mary E. Wilkins Freeman 导言(Edinburgh University Press,2023)——文类、时期与接受史背景。
  4. Aušra Paulauskienė,〈Redefining the New England Nun: A Revisionist Reading in the Context of Pembroke and Irish American Fiction〉(2023)——路易莎·埃利斯自主与被动之争概览。
  5. Emily Toler,〈Rethinking the Revolution: Duty, Domesticity, and Defiance in Mary E. Wilkins Freeman’s The Revolt of ‘Mother’〉,Articulāte,Vol. 12(2007)——莎拉·佩恩混合式反抗的批评背景。
  6. Loyola University Chicago Digital Special Collections,〈Mary E. Wilkins Freeman〉——弗里曼的档案肖像、书信,以及与其创作和家庭生活相关的传记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