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贝尔奖演讲常把一段写作生涯牵引成必然的形状。早年的实验通向代表作,代表作通向奖项,奖项又在回望中为整幅图形盖章。韩江的《光与线》拒绝这幅讨喜的几何图。演讲从她童年手制的诗册起步,经过那些仍留下悬问的小说,进入光州与济州的历史暴力,最终回到人与人心灵之间的一根线。这样的回返没有庆功的意味,它在检验最初的意象能否承受此后学到的一切。[1][2]

2024年12月7日,韩江在斯德哥尔摩的瑞典学院用韩语发表这篇演讲。两个月前,瑞典学院因她的散文直面历史创伤、揭示人类生命的脆弱而授予她诺贝尔文学奖。[2][3] 演讲接受这段描述,又悄然移动了重音。暴力让脆弱显形,脆弱也使触碰、证言、良知和阅读得以发生。

也正因这一区别,这段录像值得细看,仪式性观看只能触到最外一层。《光与线》用紧凑篇幅交代韩江的文学方法:一个迫切的问题引出下一个问题,前后相连,主题清单退到一旁。即使从未按下播放键,读者也能在下文跟随这组问题的次序。录像则让文字之外的一层感受显现出来——韩江让可怖的材料徐徐抵达,声调始终沉着,平静却未曾滑入疏离。[1][2]

图像说明:封面照片拍下诺贝尔周期间的韩江,她在口译员身旁发言。麦克风、笔记本、正式的厅堂,以及画面中清楚可见的倾听动作,都贴合这篇演讲的关切:语言如何从一个人的内在生命渡向另一个人的内在生命。[6]

演讲

诺贝尔奖官方上传的视频收录了完整演讲,并配有英文字幕。全片略长于34分钟,画面保持简净:韩江、她的讲稿、她的声音,以及一间被邀请倾听的厅堂。[1]

观看时,最值得追随的是韩江的问题如何改变方向。起初,问题从私密自我向外探去:什么是爱?为何写作?人能否拒绝暴力?到了演讲中部的转折处,历史开始以自己的问题作答。临近结尾,死者仍是生者应当注视的人,同时也有了改变当下的力量。[2]

童年的线串起整篇演讲

演讲从一件可以握在手中的小东西开始:1979年,八岁的韩江把五张折叠的纸做成一本诗册。其中一首诗把爱安放在跳动的胸膛里,称它为“连接我们心灵的金线”。[2] 这个故事很适合被写成起源神话——未来的诺奖得主八岁时已经写诗——韩江的目光却落在延续上,早慧退到一旁。她记得铅笔延长器、橡皮屑和借来的订书机。写作起于手与材料的相触:把纸页装订起来,随后藏起,留在他人视线之外。

这些触觉细节定下了整篇演讲的尺度。爱、暴力、人性、死者,这些大词只有贴到身体与物件上才有重量。韩江后来谈到,《失语者》中,一位失去说话能力的女人在一个渐渐失明的男人掌心写字。《少年来了》中,体育馆里的遗体旁燃着蜡烛。《不做告别》中,大雪、宠物鸟、幸存者证词和海底点起的烛火,让历史始终保有形体。[2]

因此,金线从笼罩苦难的装饰性象征中退了出来。线细窄、易断,生来便要横越一道间隙。两颗心仍各自分开,线在其间相连,距离清楚可见。这幅图景也恰好写出了阅读的样子:另一个人的内在生命沿着一条有形的线抵达我们,同时始终属于对方,无法被我们占有。

以一串问题讲述写作生涯

韩江谈创作时,把“解答”从中心移开。她说,一部小说要写一至七年,因为她一直住在问题里,直至抵达问题的尽头;她特意指出,抵达尽头与找到答案是两回事。[2] 这一区别安排了演讲中段的次序。每部完成的作品都留下一位已经改变的作家,也留下一道未尽的问题,由下一部作品接过。

《素食者》追问,一个人拒绝暴力,能否由此变得无辜,随后又让这份拒绝通向死亡:英惠想离开人类物种、变成植物,逐渐走向自我抹除。《失语者》把压力移到另一处。当退隐已经无法救人,怎样细小的接触才能让生命继续?回应落在一幅触碰的画面里,一人在另一人的掌心写下文字,没有化成一套教义。[2]

这串问题也解释了韩江为何始终让《素食者》保有多重意涵,拒绝把它缩减为单一的社会寓言。在诺贝尔奖官方访谈中,她以人物、树木与阳光的鲜明图像讲述多年的写作过程,再度回到“何为人”这个更宽阔的问题。[4] 诺贝尔奖演讲把这些图像放进更长的次序。拒绝、身体的脆弱、语言与连接在不同书里反复出现,每次回来都已换了位置;每本书都会发现,前一本书留下的问题窄在何处。

这也是演讲给出的第一课:作品完成后的生命从何而来。一部作品之所以继续活着,靠的是它的形式让另一个人能够栖身于问题中;题目是否得到解决,退居次位。韩江的作品概述很短,却一一指出各部作品在形式上的受力之处:字体的交替、第二人称的直接呼告、彼此交错的声音,以及作为书写平面的手掌。伦理的严肃性落在这些选择之中,也从其中生长。

光州扭转见证的方向

演讲的转轴落在韩江对2012年的一段写作回忆上。她原想写一部明亮、拥抱生命的小说,约写20页便停了下来,因为光州横在通往光的路上。她的家人在1980年1月离开光州,几个月后起义爆发。十二岁时,她偷偷翻开一本摄影集,既看见遭肢解的受害者,也看见排成长队等候献血的人。两幅并列的图像把两个互不相容的问题固定在她心里:人怎么会这样对待彼此?人又怎么能共同站出来反抗?[2]

历史档案解释了韩江为何如此看重这些照片。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以文件、照片、见证材料、惩处记录和赔偿申请,呈现1980年5月18日至27日的光州起义;这批文献于2011年入选名录。[5] 韩江童年遇见的“历史”已经从抽象背景中显出实物的重量。那是一套在压制之下暗中保存真相的记录实践。[2][5]

为了写出后来的《少年来了》,她阅读了900多份证词,也读到年轻夜校教师朴勇俊的日记。军队返回时,他仍留在YWCA大楼,最后遇害。他在最后一则日记中留下一句朴素的宣告:“我想活下去。”[2] 这句话至关重要,因为它让后来的读者始终看见,良知与对殉难的迷恋之间隔着距离。留下需要勇气,留下的人仍然渴望生命。

韩江由此调转了自己写在日记里的两个问题。她原先问,当下能否帮助过去,生者能否拯救死者;此刻的问题变为:“过去能帮助当下吗?死者能拯救生者吗?”[2] 这一倒转是整篇演讲最深的形式动作,它改变了见证这一行为的语法主语。

这项主张无意诉诸超自然的因果计算,也没有声称小说能够撤销谋杀。它谈的是证言如何改变后来接受它的人。大量研究一度让这本书几乎写不下去,朴勇俊的话却为韩江指出一个方向。讲述无法让死者复生,但他们留在记录中的选择,会在生者的绝望、自保或历史失忆中划出一道裂口。见证由此成为双向关系:注意力朝过去流去,压力也从过去返身而来。

光与乐观之间仍有距离

光州一旦进入演讲,“光”便失去了纯真的含义。《少年来了》中,烛光落在遗体上。《不做告别》的写作回忆里,大雪既显露济州屠杀的痕迹,也威胁着将其掩埋。反复出现的亮光没有把暴力漂洗成美,它只让行动与物件短暂进入视野。[2]

因此,演讲的视觉词汇比黑暗与希望之间的泛泛对照更加精确。诺贝尔奖授奖词强调历史创伤与脆弱生命,《光与线》则显出这段描述之下的手艺。[3] 一支蜡烛成为照护的记号,因为有人将它点亮。一张照片能够作证,因为有人保存它,也冒险让它流传。一根线能够连接,因为有人送出它,或循线而来。这些物件从未许诺救援,每一件都为一种实践命名。

同样的克制也支配着演讲的结尾。韩江回到童年写下的那句话,此时金线已经穿过失败的纯真、受损的身体、文献证据、翻译和小说的劳作。爱没有击败暴力,它让暴力再也无法停留在纯粹概念中。韩江的演讲提示我们:越是希望信任人类,人类所为的证据便越令人疼痛;人们挺身抵抗的证据,分量也随之加重。[2]

录像增加了什么

落在纸页上,这篇演讲的环形几乎过于齐整:童年的线、贯穿生涯的问题、历史的断裂、重新寻回的线。录像却让这份对称生出毛边,而这些毛边很重要。韩江从容的讲述给每次转折留下时间,英文字幕则提醒英语观众,这根线正在现场穿越语言。[1] 我们感受到的作者在场经过层层转递才来到眼前:韩语发言、翻译文字、镜头取景、机构安排的仪式现场,以及我们自己的注视,共同进入观看。

这样的转递恰好贴合演讲的论点。韩江的国际传播很大程度上依赖翻译;《少年来了》出版方页面所附的访谈中,她也谈到自己从翻译合作中感受到的细致与耐心。[7] 《光与线》承认语言无法消除距离,也把语言视作谨慎越过距离的方式。

录像还保护演讲,使它免于变成一座名句仓库。那些令人难忘的问题,其力量来自次序:个人的追问先于艺术方法,艺术方法走入困境,档案改变问题,后来的小说再检验这种改变。单独摘出“死者能拯救生者吗?”,这句话容易带上神秘色彩。沿着来路观看,它就显出实际的作用。一篇日记、一张照片、一份证词、一个经过翻译的句子或一部长篇小说,都能进入当下,改变继续走下去需要什么。[1][2]

这正是此刻观看《光与线》的理由。它没有把残酷历史与提供慰藉的文学分置两端;文学也在同一片脆弱的人类经验中发生。它会遭受压制、误译、商品化、感伤化或遗忘,也能让一个问题在身体之间、跨越时间继续移动。韩江的演讲把赞叹留在一旁,转而追问我们是否愿意握住这根线,同时承认它有断裂的危险。

来源

  1. 诺贝尔奖,“Nobel Prize lecture: Han Kang, Nobel Prize in Literature 2024 | English subtitles”,官方YouTube视频。
  2. 韩江,“Light and Thread”,2024年12月7日诺贝尔奖演讲的官方网站英文稿。
  3. 诺贝尔奖,“The Nobel Prize in Literature 2024”,官方新闻稿与授奖理由。
  4. 诺贝尔奖,“Han Kang — Interview”(2024年12月),其中谈及《素食者》的创作过程及牵引其写作的问题。
  5.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Human Rights Documentary Heritage 1980 Archives for the May 18th Democratic Uprising against Military Regime, in Gwangju, Republic of Korea”。
  6. Wikimedia Commons,“File:Han Kang, 2024 Nobel Prize Laureate in Literature 3.jpg”,John Sears于2024年12月6日拍摄的新闻发布会照片及来源记录。
  7. Penguin Random House / Hogarth,《少年来了》官方书页与作者访谈,包含韩江对文学翻译合作的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