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尔·弗兰德斯很容易被读者记成一串急促的动作:出生在纽盖特,辗转于不同家庭、婚姻、骗局、偷窃、监狱、流放、财富与忏悔之间。书名自身也推动这种喘息式轮廓,Broadview 的版本页面则把这部 1722 年小说放回犯罪传记、女性、犯罪、监狱与弗吉尼亚等语境之中。[2] 可真正让 《摩尔·弗兰德斯》 持续有生命力的,落在事件底下那套记账式心智。

笛福写摩尔,首先写她过早学会的一件事:生存从来带着价码、清单、姓名、房间、衣服、路线、证人与时机。[1] 她追求的也超出活下去本身。她要让活着呈现为安全,继而呈现为体面、可敬,最后呈现为忏悔。这个递进序列,使她越出套型化骗子的框架。摩尔可以在同一段里滑稽、惊人、精于计算、惹人怜悯、自我保护,又在灵魂问题上不断闪避。她的危险不来自毫无感觉,恰恰来自感受与计算在同一刻启动。

图像语境:封面使用拍摄到的纽盖特监狱门,避开普通书封的泛化感,也让文章贴近小说自身的压力系统。摩尔的一生从监狱的标记下开始,笛福也反复把她带回制度与门槛之处;在那里,身份由谁能够命名她、禁闭她、购买她、娶她、揭发她、流放她或宽恕她来决定。[3][4]

1) 摩尔最初的幻想指向可以持久的身份

童年时期想成为“淑女”的愿望,是小说中最小也最锋利的人物钥匙之一。[1] 若把体面只看成装饰,这个词才会显得天真。对摩尔而言,它意味着免于被别人摆布的位置;从那个位置出发,劳动、性脆弱与依附关系才不会持续把她推向更低处。

因此,笛福漫长的第一人称形式格外重要。小说避开外部摆设的整齐道德图解,让一个叙述者持续把经验翻译成可用教训。[1][3] 在早期家庭场景里,摩尔尚未成为成熟的策略家,却已经开始学习感情、服侍、金钱与性的关注如何彼此缠绕。注意到她的兄弟们,她进入的是一个天真求爱外表下由利益、承诺和风险共同支配的世界。对一个没有财产的年轻女人来说,每一次示好都必须同时被读作承诺与威胁。[1]

Broadview 的版本页面在这里提供了必要的外缘,因为它强调这部小说与犯罪传记、笛福更广泛的写作,以及同时代关于女性、犯罪、监狱和弗吉尼亚的材料之间的关系。[2] 摩尔属于这个拥挤的社会世界。她的人物形成,不来自一次从纯真中的坠落,而来自反复训练:制度怎样给一个缺少保护的女人定价。她的天赋在于适应;她的道德难题在于,适应逐渐贴近身份本身。

2) 婚姻教她把亲密关系读成资产负债表

摩尔身上最具现代感的部分,是她理解婚姻作为经济工具时几乎没有感伤,即使她同样渴望情感上的庇护。她的丈夫们构成一组测试,远超喜剧化序列的功能:一个女人能够从一种制度中提取多少安全感;这种制度在形式上尊崇婚姻,在物质层面却让妻子暴露在男性债务、失踪、家庭秘密与社会怀疑之中。[1][2]

也正是在这里,摩尔变得难以被整齐评判。她欺骗别人,同时也一再被迫在他人的隐瞒所搭建的安排内部谈判。弗吉尼亚婚姻伴随着乱伦亲缘的发现,在轮廓上带有情节剧色彩,实际效果却极其务实:她原先指望的家庭避难所,变成另一笔无法轧平的账。[1] 笛福让她在每一个看似安顿的时刻之后重新计算。

这种重新计算的习惯,是全书的人物发动机。摩尔追问的内容,并不限于“我错了吗?”更多时候,她问的是,错误、厄运或暴露已经到来之后,还有什么能够保住。金钱成了情绪的天气。一笔存下的钱会改变句子的质地,一笔失去的钱会改变未来。即便摩尔谈到良心,她也常常贴近数字、货物、遗产,以及从一种处境转入另一种处境的具体机制来说话。[1]

由此出现的,是一个深度在错误媒介中训练出来的人物。摩尔极其敏锐,但敏锐不断变成清单。她看见别人时,会把他们看成潜在的帮手、爱人、目标、对手、告密者与出口。这没有让她失去人性,只是让她成为一个被社会世界训练出来的人:在那里,没有价格标记的感情很少能够保持安全。

3) 偷窃释放了体面曾试图驯化的智力

进入偷窃章节时,小说的节奏仿佛突然换了一种步法。摩尔变得流动、机敏、迅速,并且拥有一种令人害怕的胜任力。[1] 然而人物并未断裂,同一套算术只是在更严苛的条件下运转。婚姻曾教她在礼貌表面后面评估风险,犯罪则让这种评估变成公开技术。

笛福很谨慎,没有让偷窃长期显得迷人。摩尔的技能依赖社会阅读:包裹被放在哪里,哪一家正分神,群体怎样移动,什么时候恐惧会跑在记忆前面。[1] 她成了他人日常疏忽的专家。这种专业性给叙事提供了大量能量,也收紧了道德陷阱。摩尔越有效率地生存,生存就越容易替自身辩护。

小说与犯罪传记的关系在这里很重要。[3] 摩尔既具有范例性,又带着逃逸性:她把一生讲成警示,同时也给读者提供策略、伪装与逃脱的快感。笛福没有彻底解决这种张力,而张力正是人物的一部分。摩尔的声音要求读者把它读作警告,可她的智力总在警告沉降之前先制造出赞赏。她让审慎显出犯罪的形状,也让犯罪显出审慎的纹理。

这正是她至今仍显得鲜活的原因。她的恶行没有被写成纯粹欲望。它常常从紧急管理开始,随后变成职业习惯,继而变成一种由成功逃避搭建起来的自尊。[1] 当摩尔作出实践性的区分,而道德家更愿意把这些区分合并起来时,她最像她自己。她知道惊慌与计划、暴露与隐匿、现金与幻象之间的差异。她也知道,这些差异多么频繁地成为一个女人与毁灭之间仅存的东西。

4) 纽盖特最终让旧算术失效

纽盖特的意义超出场景本身。它是摩尔擅长拖延的天赋遇上一套旨在停止运动的制度之处。[1][3] London Museum 关于一张约 1890 年纽盖特照片的记录提到,这座监狱从 1783 年起承担绞刑架功能,并在 1904 年拆除;这些时间远在笛福小说之后,却仍然靠近他的读者能够辨认的监禁地理。[3] 对摩尔而言,纽盖特还要更亲密。它是出生地、威胁,也是回返之处。

监狱章节的力量,在于它们打断了她惯常的能力。摩尔仍然能够叙述、记忆、讨价还价与计算,但计算已经无法产生清晰出口。[1] 把危险转成可处理序列的旧习惯开始破裂。标题中承诺她会成为“被流放的重罪犯”并“作为忏悔者死去”,正属于这种后期压力。[1] 读者是否完全相信这份忏悔,构成小说持久不安的一部分。

摩尔的忏悔之所以有力量,是因为它没有被写成简单的人格更换。笛福让实践动机与灵性动机保持令人不适的接近。[1][3] 对死亡的恐惧、监狱震动、重逢、流放、财产追回与道德语言,都在同一个晚期场域里抵达。更整洁的小说会把皈依与利益分开。《摩尔·弗兰德斯》 持续追问:对一个终其一生都在学习物质条件如何决定道德空间的人来说,这种分离是否成立。

这是阅读摩尔结局时较为公正的位置。它越过虚假的忏悔与纯净的圣洁,呈现一种迟来的心智重排;这颗心智永远无法完全停止计数。她成为忏悔者以后没有变得乏味,反而变得更难处理,因为旧算术仍在新的道德词汇内部发声。

5) 摩尔为什么仍然重要

摩尔能够留存下来,因为笛福拒绝把人物写成单一的本质。她是罪人、幸存者、叙述者、自身的商人、危险的学生,也是晚来的忏悔者。她同样是早期英语小说中伟大的第一人称压力实验之一:当一个生命要求被理解,而发出这一要求的正是那个花了几十年管理自身暴露的声音时,会发生什么?[1][2]

答案带着冷峻感。摩尔教读者感受必然性的力量,同时也不让必然性转化成无辜。她展示了一个人如何被贫困、性别化的脆弱与制度暴力塑造,同时仍然作出伤害他人的选择。她也展示了,当每一个选择都附着价格,道德判断会如何改变。笛福的成就,在于他没有要求我们停止评判摩尔。他要求我们打开账簿来评判她。

因此,这个人物的中心戏剧就是算术。摩尔计数,因为计数让她活下去。她计算金钱、年份、名声、丈夫、风险和逃脱机会。直到晚年,她才开始追问,所有这些计数究竟漏掉了什么。这个问题在伤害之后才到来,但它确实到来了。在这份延迟之中,《摩尔·弗兰德斯》 找到自身最令人不安的生命。

来源

  1. Daniel Defoe, Moll Flanders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and full text).
  2. Broadview Press, Moll Flanders, ed. Paul A. Scanlon (edition page, contexts, appendices, and critical framing).
  3. London Museum, "Newgate Prison" (c. 1880-1890 albumen print record and prison-site context).
  4. Wikimedia Commons, "File:The door of Newgate prison.jpg" (source page for the article im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