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哈代的《卡斯特桥市长》常被收束为一种性情悲剧:Michael Henchard 冲动、骄傲、妒忌,后来被自己那股性子一路拖垮。[1][2] 这层理解抓住了要害的一部分,仍旧偏于内里。哈代没有让 Henchard 的“性格”停在一个人的内部特征里。他反复把它推出去,推出去变成公开形式。醉酒后的集市卖妻,把婚姻推成市场交易;教堂里的誓言,把悔恨推成自我立法;谷物生意,把判断推成经济风险;到了 skimmington ride,那些原本想压在私下的东西,又被小镇做成了公共戏剧。到小说末尾,连 Henchard 对身后事的最后要求,也要以一份遗嘱的形式抵达世界,试图安排别人将如何记住他。[1]
小说从标题就把这个方向写出来了。Project Gutenberg 保留了哈代完整的副标题,叫作 The Life and Death of a Man of Character。[1] 这句副标题一落下来,敬重与宿命已经咬在一起。Henchard 强硬、浓烈,也远离平常。他有力量。可哈代一直在问,一股强力若放进由天气、价格、流言、机缘,以及别人的节奏共同织成的社会,会发生什么。答案很严厉。性格能够给一生压出轮廓,压不出对环境的主权。
图像说明:题图避开热闹的市集画和风景化的威塞克斯,采用一张哈代的档案肖像。[5] 这样的选择贴合本文的重心,因为小说最紧的压力不在风景如画,而在公开姿态本身。Henchard 站立、发誓、发号施令、讨价还价、下禁令,始终要在别人面前把自己撑住;这本书真正追问的,正是这种撑住一旦遇到回声,它还剩下多少分量。
1)开头那场卖妻,把道德灾难推成公开行为
小说第一记重击,在于 Henchard 对 Susan 的伤害并没有留在私下。他把一段家内关系直接推到公开交换之中。到了 Weydon-Priors 的集市,在掺了朗姆酒的麦片糊把他情绪顶高以后,他当着众人开价,最后定在一句硬邦邦的话上:“I’ll sell her for five guineas.”[1] 这一幕之所以可怕,超过残酷本身,落在另一层:Henchard 试图让愤怒得到契约的清晰感。他要用说出口的话、现钱、见证人和交付过程,把一时冲动固定成一个可以成立的事实。
这一点很重要,因为整部小说后来会不断回到同一种诱惑。Henchard 一次又一次地像在相信,只要意志说得够硬,它就能变成现实。开篇这一章,意志借的是市场语言,用在婚姻上;往后则换成誓言、命令、商业决断,或对别人的禁止。更深的一条线始终没有变:他一直想把内部的强度,推出去变成一件可落地的外在之物。[1][2]
哈代又极其准确,他不肯让这场卖妻只停成一个骇人的开场手势。集市场景把 Henchard 放进了一个本来就在估价、交易、竞拍牲畜与货物的地方。[1] 他最坏的一次行为,发生在价值与转手已经四处流动的空气里。这个背景无法替他开脱,却揭开了小说更大的哲学底板。卡斯特桥是一个持续把人放到外部系统里衡量的地方:工资、谷价、市长职位、家庭体面、男女名声,都在这里替人规定分量。Henchard 第一宗真正的罪,落在他把这套逻辑接受得太彻底,又把它施加到了根本不该用它来处理的关系上。
2)誓言这一幕,让意志试着把自己写成命运
卖妻之后第二天清晨,Henchard 走进教堂,立下了维多利亚小说里最严厉的一种誓:自己将 “avoid all strong liquors for the space of twenty-one years to come”。[1] 这一幕之所以动人,在于他的羞愧确实真实。可哈代也同时写出了这份庄严的边界。Henchard 用另一种绝对,去回答先前那一次绝对。他没有选择渐渐改、慢慢收束、用习惯去替代冲力。他想要的是一道反命运。
因此,那个数字才格外醒目。二十一年,一年抵他活过的一年,誓言顿时获得了戏剧性比例。[1] Henchard 想象中的修补,必须带着精确和封闭感。既然卖妻这一幕已经收不回去,他就给犯错的那个人套上一个同样巨大、同样整齐的结构。誓言出于真心,这点没有疑问;可真心在这里已经带着以后会继续发挥作用的缺口。Henchard 总是更相信一次定形的强力,较少相信缓慢而持续的调整。
于是,他后来成为市长,便不只像一段朴素的自我拯救故事,更像这同一种冲动的外延。Britannica 对这部小说的概括,落在 Michael Henchard 在卡斯特桥这座以多切斯特为底本的虚构城市里的上升与坠落。[2] 而这场“上升”在小说内部真正重要的地方,是公职给了他一个舞台,让个人强力可以暂时长得像秩序。别人服从他,怕他,也来问他。一段时间里,公开职位确实像在帮他把内部的暴烈固定住。可哈代从不让职位医治性情,职位只是扩大了这种性情一旦硬化成政策时会造成的后果。
3)谷物与天气说明,世界不会向强力弯下去
小说里的生意线十分关键,因为它不让“性格”停成一种抽象的道德词。Henchard 做的是谷物买卖,这门生意天生暴露在收成、储存、运输和时机之下。[1][4] Victorian Web 谈哈代时强调,他的威塞克斯想象里,自然环境始终超出装饰性的地方色彩,它本身就是塑造行动的力量。[4] 放到《卡斯特桥市长》里,这种环境压力会经由商业进入小镇。面包的好坏、谷价的判断、错误的囤积、坏天气带来的后果,都进入前景,成为人类自信与物质条件正面碰撞的接口。
Donald Farfrae 的重要性,也因此超过普通情敌或商场对手。他是另一种活法。到小说最著名的解释节点,哈代索性把比较写成一句格言:“Character is Fate”,紧接着又立刻把 Farfrae 的性情与 Henchard 的性情拆开。[1] 这句话很容易被单独抽出来,仿佛整部小说已经被一句话说完。放回上下文,它做的事更微妙。它把性格摆到运气旁边,又部分地把运气收回去,像在说 Farfrae 的顺手和走稳,来源超过好运,更来自一种适合波动世界的智能;Henchard 那种人,则不断把自己用得过头。
Farfrae 会计算,会降温,会顺着程序找出口;Henchard 更愿意把很多事情立刻读成冒犯。[1] Henchard 想要的是旧式的、单数的忠诚;Farfrae 建立的是能够消化变动的系统。小说并没有把这层对照写成一则平直的道德童话,更没有简单宣布冷静的人就理应胜利。它让人看见的是,市场社会愈来愈偏爱可管理、懂信息、会调整的判断方式。Henchard 的壮阔,像是属于较早的一种秩序,个人命令可以暂时看上去像天经地义;一旦条件转了向,这种壮阔就开始自己消耗自己。
4)公开羞辱,成了命运最后的媒介
如果说开头那场卖妻,是小说把私下过错推出去变成公开事实,那么后来的 skimmington,便是这个圆环重新扣上的时刻:私人历史折回来,直接长成了市民景观。[1][2] Henchard 许多年里都在试图跑赢那些会记住他的形式。他换掉社会位置,控制贸易,把过去压住,想象自己能够管理别人知道什么。卡斯特桥却不断把记忆外化。小镇会把流言做成节庆和戏仿。
Lucetta 的羞辱,以及 Henchard 自身的进一步坠落,分量正在这里。[1] 哈代写出的,超过公共生活奖励强者的表面逻辑,他也写出公共生活如何储存暴露。一人可以成为市长,仍旧要受旧行为、旧书信、旧目击者、旧仇敌,以及集体娱乐欲望的反扑。卡斯特桥超出一道抽象的道德法庭,它是一座真正的小镇。小镇经由闲谈、交易、可见性和重复来保存记忆。
到结尾,这层逻辑被压得更冷。Henchard 从高处一路滑下来,重新回到近乎旧日 hay-trusser 的劳动状态。[1] 他留下的最后指令要求世界把他忘掉:没有送葬者,没有花,没有碑文,没有记忆。[1] 这份遗嘱读来令人难受,就因为它重复了那场老旧的梦想,只不过这次用的是反面形式。他仍旧想让语言一次性地决定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眼下他要立法的对象,已经变成自己的消失。
哈代没有把这份胜利交给他。读者正握着这个故事。小说本身,已经成为 Henchard 无法安排的身后世界。
这正是《卡斯特桥市长》为什么始终有力。它没有把人写成天气与商业手里的木偶,也没有把“性格力量”写成足以压平全部环境的英雄能量。它把两股力量同时留在场上。Henchard 的一生之所以有尺度,在于他确实不小;他的败落之所以重,在于周围世界超出他意志的延长。哈代的悲剧就落在这一下撞击里。性格能给人生火、给人生形,也能让人留下轮廓;它压不住集市会变成历史,压不住市场会掉头,压不住小镇会观看,也压不住机缘对人的回声。[1][2][3][4]
来源
- Thomas Hardy, The Mayor of Casterbridge(Project Gutenberg HTML 全文,含副标题、Weydon-Priors 卖妻场景、教堂誓言、“Character is Fate” 段落,以及 Henchard 的临终要求)。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The Mayor of Casterbridge"(出版语境、卡斯特桥设定与 Henchard 兴衰梗概)。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Thomas Hardy"(作者生平语境,以及《卡斯特桥市长》在哈代主要小说中的位置)。
- Philip V. Allingham, "An Introduction to Hardy's Novels: Physical Setting",The Victorian Web(关于哈代如何把环境写成行动力量,超出装饰背景)。
- Wikimedia Commons, "File:Photograph of Thomas Hardy.jpg"(题图所用 1913 年 Alvin Langdon Coburn 肖像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