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吉尼亚·伍尔夫的《墙上的斑点》仿佛把答案留给了最后一个词。故事的大部分篇幅里,一位没有姓名的叙述者坐在椅中,猜想壁炉台上方的暗斑究竟是什么。另一个人站到仍坐在椅中的叙述者跟前,为斑点定了名;叙述者接受了这一辨认。谜团告终:斑点是一只蜗牛。
可这答案偏离了解答应有的形状。叙述者一直坐着。答案径直越过起身查验与循理追索,以打断的方式到来,带着一张报纸、战争,以及那人的一句抱怨:墙上怎能容留这种生物。一个名词已经给出,故事更大的问题依旧在流动:怎样才算知识,谁有权让现实定形,一个物体溢出名字之后又会发生什么。[1]
这篇作品最早刊于 1917 年 7 月的《两个故事》(Two Stories)。这本三十一页的小册子是霍加斯出版社的首部出版物,伦纳德·伍尔夫与弗吉尼亚·伍尔夫在里士满的霍加斯寓所亲手印制。纽约公共图书馆现存的一册以红白日本纸作封,线缝装订,并收入朵拉·卡林顿的木刻。[4][5][6] 本文采用 1921 年 Harcourt, Brace 出版的文集《星期一或星期二》(Monday or Tuesday)所收文本;在这本书里,《墙上的斑点》收束了一组同样在感觉、幻想、声音与物之间迅速换位的篇章。一项学术版本校勘研究指出,到了这一美国印本,伍尔夫生前对结尾的修订才告定型。[1][6] 作为现代主义早期实验,它在文学史上占有重要位置;眼前的阅读快感却来自一个轻巧的手法:斑点每逢将要落成句号,伍尔夫便把它转成新的开端。
一个点学会打断
开篇第一段试图钉下日期,写出来的却是一团氛围。月份只能暂定为一月。叙述者借着炉火的光、书页、菊花、茶、香烟的烟、燃烧的煤,以及关于红衣骑士的旧日幻景,拼回那个时刻。身份尚未显露,斑点先有了作用:它截断一段自动浮起的童年幻想,随即又为下一段幻想点火。
伍尔夫写它是“白墙上一个小小的黑色圆斑”。[1] 落在纸页上,这一描写几乎勾出一个印刷体的句号,周围的语法却拒绝句号的笃定。故事从“或许”起步;记忆一路附带限定;每一个暂拟的身份,都会被下一个身份改写。钉孔牵出一幅已经不见的袖珍肖像画,也牵出旧房客的趣味。对钉子的疑问又牵出遗失的家什、速度的暴力,以及由彩光组成的来世。猜作一片玫瑰叶时,思绪又抵达灰尘、特洛伊、碎片、莎士比亚,以及在晚宴上想象自己才华出众的隐秘虚荣。
这些游移自有形状。斑点像副歌一样返回,每次返回都量出心灵已经走了多远。卡琳娜·雅库博维奇(Karina Jakubowicz)把故事描述成一种边缘始终透气的问答结构:一物从另一物中生长出来,却仍留在那面环抱一切的墙内。[2] 这一悖论正可引导我们阅读这篇文字。固定的黑点给沉思一个中心,叙述者迟迟不起身查验,又让这个中心不断容纳改写。
伍尔夫让联想连同杂质一起出现。叙述者会当场捉住自己:一会儿编出陈腐的历史小说,一会儿又替自己的才智镀上讨喜的光。思想会失准,会虚荣,也会沿习惯滑行。喜剧感正来自这份自我审视。静坐让叙述者看清自身的失准,也看清一颗原以为只属于自己的心灵,会多么迅速地从阶级、性别、博物馆、报纸和书籍那里搬来家具。
每个猜想背后,都跟着一套制度
那些候选物件排成一部小小的社会史。若斑点是悬画留下的痕迹,设想中的画会暴露旧房客循规蹈矩的品味。若它是污垢或叶片,叙述者的家务也随之显影。若它凸出于灰泥表面,便像南唐斯丘陵的一座古冢;这层相似会召来古物研究者、工人、教士、学术团体、一本小册子,以及一座塞满遗物的地方博物馆,而那些遗物的证明力一直可疑。[1]
问题由此改变。最初只是那是什么? 接着成了什么样的一整套社会运作,才能把某个答案确立为权威? 命名会召来等级和职业。证据越积越多;随之而来的还有早餐时分的信件、地位、家务劳动,以及一个男人以箭镞分类者自居时的快意。叙述者嘲弄那个替众人订立标准的“男性观点”时,它的徽记正是惠特克那张规定谁排在谁之后的官方阶梯——“位次表”(Table of Precedency)。[1]
这番讽刺有明确的止步处。事实仍有用途,蜗牛与钉子依然是两种事物;起身便会弄清一个真实问题。叙述者所警惕的,是正确标签膨胀为完整知识的时刻,是分类开始摆出驾驭一切的姿态。一个答案可以辨明物体是什么,却仍解释不了它的历史、它在房中的位置,以及观察者与它的关系。
因此,斑点可以让叙述者定下神来,自身仍保有复杂。一度,它显得比大主教和大法官更真实。然而,这处看似可供逃离社会幻影的栖身地随即活动起来。在叙述者眼中,斑点从灰泥表面凸起,投下一道阴影,先像土冢,继而像木头,最后成了动物。反复观看没有把它压平为数据;每一次看,都会改变它能够成为什么。
试图落下的句号长成一棵树
接近结尾时,叙述者明确把斑点当作一串痛苦思绪的“句号”(full stop)。[1] 视觉上的玩笑由此完全显露:浅色平面上的黑点承诺标点、休止与收束。可想象中的句号落下之后,句子仍在继续。坚实感通往木头;木头通往树;树又引来河流、牛、鱼、甲虫、树液、月光、昆虫、风暴、根系、卧室、船只和路面。
这段漫长的树木书写常被读作又一次离题,它也在暗中为蜗牛作准备。叙述者离开人的位次秩序,转而想象跨越不同尺度和时长的物质:作为家具的木材,作为生命体的树,以及作为许多耐心生命聚集处的栖地。物体一旦获准拥有早于人类用途的历史,反而变得最为具体。
卡罗琳·霍瓦内克(Caroline Hovanec)把这一移动放入伍尔夫对动物视角与有限知识形态的更广泛关注之中。在霍瓦内克的解读里,故事前文想象的鱼带来另一种观看方式,与那种执意把世界切成门类的心智拉开距离;那只无名的蜗牛,则始终停在叙述者触及不到的地方。[3] 动物并不掌握一份只向自身敞开、将人类拒之门外的纯粹真理。另一种生物的感官世界真正显露的,是任何单一观察者的确信都局限在自己的小小疆域。
行文也在此把坚实与静止分开。叙述者想要一个无涉个人的世界,以此证明自我之外确有事物;可所凝视的木头正在生长、断裂、腐朽并变换形态。这样的现实依然能够抵抗投射,坚实感容得下变化。故事中最有实体感的事物之所以有分量,在于它们越过叙述者继续存在;叙述者何时完成解释,与此无关。
最后响起的声音,是更强硬的句号
结尾以“物质的巨大翻腾”改变了尺度:有人站到仍坐在椅中的叙述者跟前,俯临下来。[1] 在此之前,节奏一直由内在声音支配,它自我打断,也自我修正。此刻,外部说话者带来公共世界的一件物品——报纸,以及公共世界的一场灾难——战争。说话者以世事总在重复为由把报纸撇开,下一口气却又咒骂战争,随即嫌弃墙上的生物。新闻、历史和家宅所有权,被这几句突兀的断语挤到一起。
面对那阵斩钉截铁的话语,最后的辨认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一只蜗牛。”[1] 在语法上,它封住了问题;在形式上,它让人看见问题本身已经换了多大的模样。最初的斑点扁平,形如标点;最后的物体有身体,附着在垂直墙面上,还有一条故事从未记录的路线。这个答案把叙述者先前的猜测留在事实之外。那些猜测所揭出的人与制度仍在眼前,它们总急着自称现实。
另一个说话者的抱怨还带着伦理上的锋芒。那人辨认蜗牛的同时,也把它框定为闯入者:这样的生物怎么可以待在我们的墙上。分类随之成了维护家宅秩序的一项权利主张。叙述者漫长的延宕则让物体得以保持陌生,即使这点余地只是无意间留下的。犹疑没有因此升格为普遍美德。这里显露的是注意与占有之间的差异:长久注视一件东西,也不会自然取得将它缩减为一桩麻烦的权利。
霍瓦内克指出,《墙上的斑点》从未进入蜗牛的视角;两年后发表的《邱园》(“Kew Gardens”)则让一只蜗牛沿着自己的艰难路线穿过花坛。[3] 后来的篇章让此处的限度更加清楚。结尾的动物不充当一把隐秘的寓意钥匙,等着为此前每个意象交出释义。这是一个生命,叙述者从未设身处地想象过它。标签准确,视角仍然缺席。
确定性重新变得陌生
最好的结尾不满足于先藏起信息、再放出答案;它们会改变答案本身的价值。若斑点是钉子,故事会以一件人工制品收尾,它的用途向后指着一幅已经撤走的画。蜗牛却让墙重新来到眼前,把背景变成栖地,也把视觉上的句号变成一只活物;行文停下,它的生命仍往前去。
所以,揭晓既诙谐又开阔。伍尔夫尊重事实的纠正:叙述者的偏爱不能改变斑点是什么。同时,这份纠正也无权统摄一切。叫出动物的名字,仍追不回它的路线,补不全它的感官经验,也决定不了它是否属于这里。就连这本书最初的物质形态,也在低声提出同样的看法。1917 年封面上的黑字始终落在日本纸上;油墨、纸纹、磨损、图案与手工一直清晰可见,标题从这些物质痕迹中显形。[5]
最终,这篇小说还为细读本身留下简明的一课。读者与叙述者一样,需要蜗牛这一事实。若把事实当成钥匙,将此前每个句子全部锁死在固定位置,阅读便结束得太早。揭晓的分量来自它的准确,也来自准确所抵达不了的地方。在 1917 年的印本里,卡林顿的蜗牛木刻紧接最后一行正文,出现在同一页上:文字结束,动物又分得一块纸面。[6] 伍尔夫把活的身体放进原以为是标点的位置,赶在这个身体被驯成一则训诫之前停了笔。思绪结束在纸页上,蜗牛仍在继续。
来源
- 弗吉尼亚·伍尔夫,《星期一或星期二》(Harcourt, Brace,1921),Project Gutenberg 电子书第 29220 号——本文引用《墙上的斑点》段落时所据文本。
- Karina Jakubowicz,“Scarcely a Brick to Be Seen: Breaking Boundaries in ‘Kew Gardens’ and ‘The Mark on the Wall,’”收录于《Virginia Woolf and the World of Books》(Liverpool University Press,2018)——形式、界限与出版背景。
- Caroline Hovanec,“Bloomsbury's Comparative Psychology: Bertrand Russell, Julian Huxley, J. B. S. Haldane, Virginia Woolf”,收录于《Animal Subjects》(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18)——动物视角、分类,以及蜗牛在《邱园》中的再次出现。
- 雷丁大学特藏部,“Hogarth Press Archive”——伍尔夫夫妇在 1917 年亲手印制的首部出版物及出版社早期历史。
- 纽约公共图书馆数字馆藏,《Two Stories》(Hogarth Press,1917)——Berg Collection 目录记录与数字化版本;文章题图取自其原装日本纸封面。
- Emily McGinn、Amy Leggette、Matthew Hannah 与 Paul Bellew,“Comparing Marks: A Versioning Edition of Virginia Woolf's ‘The Mark on the Wall,’”《Scholarly Editing》35(2014)——伍尔夫生前的文本异文、印刷背景与卡林顿木刻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