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terature

《玛乔里班克斯小姐》让闺阁天真有了统治的声调

7 条来源 1 条一手来源 已翻译 2026年9月1号

正文
19 世纪 60 年代,玛格丽特·奥利芬特站在一把雕花椅旁的棕褐色蛋白相片肖像。

托马斯·罗杰于 19 世纪 60 年代拍下玛格丽特·奥利芬特,《玛乔里班克斯小姐》也正是在这十年间问世。这张名片照片保留了维多利亚时代作家肖像的端整姿态,而小说恰好把镇定自持本身变成了喜剧手段。[7]

《玛乔里班克斯小姐》的首句刚刚报出一桩死讯,另一道声音便悄然滑入。十五岁的露西拉遗憾自己未能在母亲临终时给她安慰——“用她本人的话说”(as she herself said)。这个附加语小得几乎看不见,却在女主人公的自述与叙述者之间划开一道发丝般细的裂缝。露西拉正在哀悼,也已经在为哀悼措辞,把自己安放进孝女尽心的熟悉画面里。[1]

那道裂缝此后再未合拢。露西拉宣称的宏愿,是成为“亲爱的爸爸的安慰”(a comfort to dear papa);她一再复述,直到卡林福德人人都能替她说出口。与此同时,她接管父亲的餐桌,重新布置他的客厅,办起周四晚间沙龙,调度恋情,最后还筹划了一场议会竞选。玛格丽特·奥利芬特的叙述者不断把这些事务译进王国、战役、牺牲与天意的拟英雄体语汇里。笑料的尺度远远超过“一个有野心的女人假装尽责”:其中还有一层更奇异、也更宽厚的意味。露西拉的纯真话语如此有效,连叙述也开始用它料理事务。

小说于 1866 年出版,是奥利芬特《卡林福德纪事》中的一部;数字化的初版卷册留存至今,现代批评也延续了它的阅读生命。[5][6] Q. D. 利维斯把露西拉放在奥斯汀笔下的爱玛与艾略特笔下的多萝西娅·布鲁克之间,这一比较定出了她的尺度:她是地方社会的组织者,怀着改革者的自信。[6] 然而,阅读她的乐趣从句子层面便已开始;在那里,人常常分辨不清,叙述者究竟在揭露露西拉的自负,还是正以一套仪式将它扶上高位。

首句添来一位随行监护人

第一章教读者同时听见两种声部。露西拉从小说里学会,丧母的女儿应当有何感受,这份感受又该呈现什么模样。返乡的火车上,她预演着苍白的脸、独自落下的泪、早餐时勇敢的微笑,以及这个时刻要求她作出的自我牺牲。叙述者淡淡地说,她的情感“按它们自己的方式,倒也足够真实”(sufficiently real in their way)。[1]

“按它们自己的方式”至关紧要。奥利芬特把真诚与表演同时留在场内。露西拉的情感确实真实,抵达时却已照着观众的目光塑形;她的表演经过盘算,盘算也未把每一种感受都变成赝品。连叙述者的纠正都保存着这种双重状态。小说没有安排一场揭下面具、随即逐出场外的审判;一道始终微挑着眉的声音陪她走向每个自定的去处。

因此,“用她本人的话说”远远超出一句拉开距离的套语。它先把某句话归给露西拉,再将这句话纳入叙述者的行文,此后便可以省去归属说明,继续四处流转。女主人公为自己的故事供给公共语言,叙述者为它安排声调与时机,也带来一位含笑的见证者。

“安慰”是个行动动词

到了第四章,十九岁的露西拉结束求学归来,准备兑现承诺。叙述者随即点明,家的暖意另有来源:她正“步入自己的王国”,进入一个她认定自己的意志将成为法律的领地。父亲还没下楼,她已经挪动椅子,又用自己的物品铺满桌面;照她本人的表达,房间已经“和谐起来”(harmonised the rooms)。[1]

叙述者特意注明“和谐起来”出自露西拉,一面让这个用来形容挪动家具的夸张动词引人发笑,一面又准确叫出了结果:原本没有个人印记的房间,如今一眼便能认出露西拉的存在。所谓“和谐”确实改变了房间,同时把占据空间说得如同悉心照料。

第二天早餐时,这套做法几乎臻于完美。露西拉坐进父亲惯常的位置,以“天真甜美”的口吻解释说,挪动茶炊太不方便。玛乔里班克斯医生还没明白后果,已经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叙述者宣布,他已经“退位”,治国的缰绳也已从他手中抽走。[1] 露西拉说的是一桩微小的后勤需要,叙述者写的则是一场不流血的权力交接;两个版本同时为真。

这正是小说赖以运转的语言机器。“安慰”把欲望改写成责任,“和谐”把占有改写成改善,看似无人称的“one has to”(人总得……)则让有所欲求的主体从句中隐去。露西拉很少赤裸地下令,她只需把已经安排好的局面呈作众人需要的自然答案。

拟史诗之下,劳动依然作数

梅利莎·绍布把小说中的王冠、统治与君主视为一条绵延全书的拟史诗反讽,也是作品拒绝让历史或政治归结为纯粹理想的表现。[2] 这一阐释说明了恢宏措辞为何始终悬在赞颂与嘲弄之间。把一张沙发称作“王座”,起初颇为荒唐;再看人们如何一次次走近端坐其上的露西拉,吐露难题,接受裁断,“王座”又准确得令人难以轻轻放过。

她的周四晚间聚会给出了最清楚的检验。露西拉请来唱女低音的芭芭拉·莱克,为不同声部配对,细细校准宾客名单,又借父亲的晚宴消解丈夫们对聚会的反对,终于把一间私人客厅变成卡林福德的一项社交制度。叙述者把首个夜晚称作建立在牺牲之上的胜利,派出英雄体散文料理客厅里的繁琐调度。[1] 实际的社交成果清楚可见:露西拉的劳作让歌者与这群听众相遇,也让卡林福德拥有了这间共享的客厅。

拟史诗由此量出一处落差:正式身份只给露西拉留下狭窄的职分,她借这些职分完成的事却宽广得多。它也让她的善意始终处在审视之下。她出手相助,也乐于成为不可替代的人;她改善他人的前景,同时期待这些成果确认自己的作者身份。声调同时容纳两项事实,让“她究竟暗中得到解放,抑或仍循旧俗”悬而未决,小说也免于化成一纸判词。

霍普·罗杰斯又添上一层有用的复杂性:露西拉相对的“扁平性”——她异乎寻常地少有自我怀疑与动机分裂——恰可成为她能动性的来源,无法据此断言她毫无能动性。[4] 那些反复出现的句子支持了这一读法。“成为爸爸的安慰”未必是她一边撒谎、一边在心里另藏相反供词。它是露西拉关于自身的一份稳定说明,让她从察觉直接走向安排。别的人还在迟疑自己想要什么,露西拉已经给欲望冠上制度性的名称,随即动手。

一个代词召来公众

露西拉用来称王的诸般手段里,最小的一件是代词。埃里克·格雷特别留意她那个首字母大写、又没有先行词的“They”;它既可以指某一群男人,也可以泛指男人这个群体。这个词让所指的人既模糊又重要:他们彼此可替换,便于一并调度;又足够要紧,值得她常备一套应对他们的理论。[3]

第二十六章里,一位新来的将军原想见到更漂亮的年轻女子,发现来人是露西拉,失望便浮上脸。叙述随即写道,用玛乔里班克斯小姐本人的话说,漂亮“就是 They 满脑子想的东西”。片刻之后,露西拉又解释:“人总得对社会尽自己的本分”(one has always to do one's duty to society)。[1] 个人的不悦转眼扩展成社会学与公共服务,喜剧意味由此生出。“They”把将军缩成一个样本,“one”把露西拉的回应抬高为规则,“society”则点出受益者。

这套语法的功用远超掩饰。露西拉确实用系统的眼光思考。歌者、求婚者、宴席、选票与客厅座椅,都成为有待安置的位置和有待调匀的力量。她的抽象观念会把别人压平,却也能让一个无缘正式公职的女人把众人想象成有待她组织的公众。叙述者那套拟政治口吻,恰好在这里迎上她。

十年让笑话有了代价

第三十六章开头,叙述者停下来宣告,露西拉生平的“一阕”(fytte)已经结束。这段戏拟编年史用极尽庄严的语言,回顾她的种种牺牲、失败的干预与忘恩负义的受益人。随后第三十七章向前一跃:事实上,露西拉已经在格兰奇巷社交界居于首位十年,也当了父亲十年的“安慰”。[1]

时间的跳跃让贯穿全书的笑话付出代价。窗帘褪了色,露西拉期待的求婚也迟迟未至。一套系于一位女主人身上的社交制度,日后难以为继。她的口号曾为她效力,也把她留在一个岗位上;卡林福德坐享其成,却从未学会怎样维持它。“安慰”既通向权威,也把权威的代价装扮成欣然履责。

失望到来时,叙述者仍沿用拟英雄体声调。这份坚持挡住了一条轻易的读法:早先的反讽揭穿愚蠢少女,后来的事实再纠正她。露西拉理解自己的方式始终带着喜剧色彩,她的十年劳作也实实在在延续了十年。同一道声音必须同时托起两者。

天意收下最后一句委婉话

第五十一章里,露西拉看到一则出售马奇班克庄园的广告。庄园附带一座疏于照管的村庄,正可供她施展才干;她称这是“特殊的天意”(a special providence),接着决定应由汤姆买下。叙述者也以同一套口吻回应,说有些人的意愿得到了天意(Providence)格外细密的看管。[1]

两道声音之间的距离清晰可闻,却未把双方彻底分开。露西拉对天意的解释便利得漂亮,也确实为汤姆拟出一份实际计划,为自己开出一片新天地,还会让那些在她看来恐怕仍旧“愚蠢而忘恩负义”的村民住进更暖和的屋子。她的家长作风与她的用处落在同一个句子里。小说剥去动机的理想光泽,同时承认,带着瑕疵的动机也能改善一间屋子或一座村庄。

现代批评一再回到这股未解的张力。绍布的反理想主义解读拒绝在女性主义与反女性主义的奥利芬特之间作简单选择;格雷展示了普遍与个别如何在露西拉的代词中相互叠合;罗杰斯则指出,批判性疏离只是能动性的诸种形态之一。[2][3][4] 这些研究合在一起,为小说声音早已带给读者的愉悦找到了理论名称:读者对露西拉发笑,又看见她造成的影响,随后发现两种反应无法泾渭分开。

因此,《玛乔里班克斯小姐》中的闺阁天真超出透明美德与可摘面具的范畴,成为一套运转中的语言。露西拉反复说,卡林福德学着说,叙述者又替它缀上统治者的冠冕。每一句“成为爸爸的安慰”,听来都比它所许可的行动更小。到父亲退位、歌者聚齐、候选人选定、马奇班克等着改革时,这句天真无邪的话已经有了统治的功效:把世界编排在说话者周围。

资料来源

  1. 玛格丽特·奥利芬特,Miss Marjoribanks(1866),Project Gutenberg 电子书第 41286 号——全文与章节出处。
  2. 梅利莎·绍布,“Queen of the Air or Constitutional Monarch?: Idealism, Irony, and Narrative Power in Miss Marjoribanks”,Nineteenth-Century Literature 55 卷第 2 期(2000 年),195–225 页。
  3. 埃里克·格雷,“Miss Marjoribanks's Pronouns; or, the General, the Particular, and the Novel”,Nineteenth-Century Literature 76 卷第 2 期(2021 年),223–252 页。
  4. 霍普·罗杰斯,“The Flat Heroine: Flat Character and Agency in Miss Marjoribanks”,Victorian Literature and Culture 47 卷第 4 期(2019 年),691–721 页。
  5. 玛格丽特·奥利芬特,Miss Marjoribanks 第 2 卷(William Blackwood and Sons,1866 年)——初版扫描本,底本为伊利诺伊大学厄巴纳—香槟分校藏本,Internet Archive 收录。
  6. Penguin Classics,Miss Marjoribanks,伊丽莎白·杰伊编并作导言——版本记录与现代接受情况。
  7. Wikimedia Commons,“Margaret O. W. Oliphant”——托马斯·罗杰摄于 19 世纪 60 年代的蛋白相纸名片照片,来源为伦敦国家肖像馆。
Previous 穆丽尔·鲁凯泽在《栖身之所》中把住房写成一个未完的句子

Recommended In literature

Matched by subject and form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