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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人日记》让希望从“或许”开始

6 条来源 4 条一手来源 已翻译 2026年7月18号

正文
1918年5月《新青年》刊载的鲁迅《狂人日记》末页,正文以中文竖排印刷。

《狂人日记》初刊于*《新青年》*第4卷第5号(1918年5月15日),图为末页。左侧窄栏载着小说结尾那声由两个分句组成的呼告。[6]

鲁迅《狂人日记》中最著名的几句话,常被收束为保护年轻一代的呼吁。一旦从小说里摘出,这声呼吁几乎带上典礼的光泽:一道干净的命令,如一张明亮海报,覆盖在幽暗故事之上。

鲁迅写下的结尾更为艰难。在杨宪益和戴乃迭的英译本中,第十三则也是最后一则日记写道:“Perhaps there are still children who have not eaten men? Save the children. . . .”[1] 命令要等问句结束才抵达。“perhaps”(“或许”)把希望带进来,笃定随即退去,只留下一线说话者已无从查验的余地。

这个开头的词改变了整段话的道德轮廓。在狂人眼里,世界无法齐整地分成已经腐坏的成人与天然无辜的儿童。他惧怕旧日暴力早已流入下一代。他追问还有谁留在暴力之外;答案尚未来临,他已经发出行动的命令。

小说初刊于1918年5月15日的《新青年》,也把文学语言之争写进了小说形式。短短的序言采用古典书面语,即文言(wenyan);随后的日记采用新式白话(baihua)。Lena Rydholm 将这项安排视为两种语言的较量;两者各自争夺对理性、常态与社会秩序的解释权。[3] 唐小兵也指出,小说的现代主义同时落在题材与语言政治上:狂人破碎的知觉,造出一种与既定秩序相抗的阅读方式。[4]

到了最后的呼告,形式与伦理的重压汇聚成一句话。

从问号向外读

在1918年的印刷页上,末尾两个分句挤在一条窄窄的竖栏里:“沒有吃過人的孩子,或者還有?救救孩子……”[2][6] 这行字先设想未曾吃人的孩子,再用“或者还有”追问他们是否仍在,最后才落下重叠的动词“救救”。

标点在这里举足轻重。倘若问号同时也是全文的句点,说话者便会被封在未定之中。鲁迅却让问号成了一枚铰链:一侧是无法确知的情形,有些孩子还未受沾染;另一侧的命令径直发出,证据尚未到齐,它也不会等待。不确定由此催促行动,拖延失去了借口。

叠写的“救救”比单独一次抽象呼吁承受更多拉力。它像喊出来的话,离铭刻的口号很远;急迫的声气也盖过了纲领语调。然而,鲁迅没有给这种急迫配上惯常的安慰。施救者无名,方法阙如。日记就此终止,读者被留在语法中空着的受话人位置。

这个空位很容易被感伤填满:成人理当保护无辜的年轻人,使他们免受残酷过去的伤害。前文各则日记却令“救”变得难以安顿。孩子所需的保护,既要使他们免遭吞食,也要阻止他们学会吞食。

孩子们早已在一旁观看

更早处,狂人拿吃人之事质问一个年轻人。年轻人援引惯例,避开伦理问题;不久,狂人便忧虑父母已经把同样的闪避教给孩子。连街上的孩子也恶狠狠地看他。[1] 因而,这篇小说把文化写成一条靠反复排演延续的链。一种习俗得以传下去,家庭、教师、邻里、书本与礼貌用语都在其中出力,把它磨得寻常,寻常到无人开口点破。

吃人足够骇人,恰能把这个过程显露出来。狂人从一本满页“仁义道德”的历史书字缝间看去,读见暗藏的教诲:“吃人!”[1] 这番醒悟起初是对文本和他人的控诉,很快也转向他自己。

到了第十二则,狂人怀疑哥哥曾把死去小妹的肉给家人吃。继而,一个难以承受的念头逼近:自己也曾在不知情中吃过小妹的肉。这件事在小说的字面世界里是否真的发生过,文本无法裁定;整部日记由受迫害感、回忆、传闻与推断交织而成。文本清楚呈现的,是思绪转动的方向。罪责的代词向内移去。那个在所有人身上辨出吃人痕迹的人,发觉自己也拿不出清白的凭证。[1]

只有经过这场自我牵连,最后的疑问才得以出现。“或许”没有给革命口号添上一层怯意。说话者放下“看清即等于纯洁”的幻想以后,余下的正是这个词。他看清了整套秩序,却也无法排除自己曾参与其中。孩子或许尚未参与,他对此同样无从确知。

所以,这段话比“邪恶传统与无辜未来”的对照更为严苛。它把拯救想成一次截断。链条总要在某处断开,即便没有哪一代可以被预先认定为干干净净地站在历史之外。

小说先让那位先知以“已经痊愈的病人”身份登场

结尾难以读成毫无纠葛的胜利,还有第二层缘由:按时间顺序,读者其实早已知道后事。

第一则日记之前,一位无名旧识解释说,兄弟二人中的弟弟曾患迫害症。旧识登门时,弟弟已经痊愈,并已离家赴任。哥哥交出两册日记;旧识决定摘录一部分,供医家研究。于是,我们读到的日记,一开始便被一群相信日记执笔者已经回归正常生活的人称作病中记录。[1]

这篇序言可以照字面接受:病人康复,日记留存他的妄想。它的措辞和位置也容得下更冷峻的推断。日记既把“正常”社会指认为吃人,所谓康复便带有重新获准进入旧秩序的意味。这份官职无法证明他已在道德上投降,却让读者无法轻易想象:结尾的呼告就此把一位胜利的改革者送往未来。

Rydholm 指出,一些英译抹平古典序言与白话日记的文体差异,读者也因此更难感到这层压力。[3] 在中文原作中,序言与狂人的分歧越过意见本身,落到了发声的语言上。序言使用享有威望、与制度裁断相连的文言;被称作失序的内心,却用那种通向文学未来的反叛语言发声。清醒与疯狂这两个标签都带着立场,出场时已披上两种相争的文体。

形式上的悖论由此绷紧。序言收纳日记、为它分类,并宣告日记执笔者痊愈;同时又保存并传播了那份诊断本想驯服的文字。社会秩序收回了这个人,小说却让他的呼告逸出。

唐小兵把这部作品视为一次现代主义的解构式阅读行动,这一论述有助于解释呼告何以存活。[4] 对于事件,狂人的讲述不足为凭;对婉辞里的遮掩,他却敏锐得惊人。他听见道德词汇掩藏的东西,看见援引先例如何取代伦理论证,也认出把异议者称为病人,能够让共同体躲开他所说的话。他那破碎的日记从意识形态内部发声,脚下没有稳固平台;它留给读者的,是对每一个自称稳固的平台保持疑心。

无从托辞的希望

这篇小说后来成为经典,回望时,人们容易把它当年的挑战看成必然,仿佛1918年的读者一眼就认出了这篇奠基之作。读者的接受其实慢得多。Eva Shan Chou 发现,鲁迅开始小说创作后的五年间,几乎没有关于他的文字问世;她据此指出,一群新读者需要学习如何阅读这些小说。[5] 这段迟滞恰与《狂人日记》相称。末尾的命令一入耳便难忘;序言、语言冲突和自我指控,则持续搅动人们对它的各种固定用法。

把全文放在一起读,末句拒绝两种脱身之词。第一种叫清白:末句没有宣告说话者或孩子依然清白。第二种叫确定:营救不能一直等待,直到一个毫无污染的主体出现、一个有保证的未来得到证实。

这句话只给出一线不断收窄的机会。或许链条尚未闭合。或许这声呼告还能抵达某个人,赶在代代相传的残酷化作寻常举止以前。余地再小,那个动词仍用命令式发声。

鲁迅严峻的希望正在这里:未来必会更好,未曾得到承诺;真正留下的是一种决定——不确定无法取消责任。

来源

  1. 鲁迅,《狂人日记》(1918年4月),杨宪益、戴乃迭译,收入 Selected Stories of Lu Hsun——本文采用的主要英文文本及带编号的日记条目。
  2. 鲁迅,《狂人日記》(A Madman's Diary),Wikisource 对1918年《新青年》刊本文本的转录——结尾原句所据中文一手文本。
  3. Lena Rydholm,“The Worlds of Multiglossia in Modern Chinese Fiction: Lu Xun's ‘A Madman's Diary’ and the ‘Shaky House,’”收入 Literature and the Making of the World(Bloomsbury Academic,2022年)——研究古典序言、白话日记与跨语言关系。
  4. 唐小兵,“Lu Xun's ‘Diary of a Madman’ and a Chinese Modernism”,PMLA第107卷第5期(1992年),1222–1234页——一篇讨论时间性、语言与对抗意识的现代主义解读。
  5. Eva Shan Chou,“Learning to Read Lu Xun, 1918–1923: The Emergence of a Readership”,The China Quarterly第172期(2002年),1042–1064页——研究鲁迅早期小说批评反响的迟来。
  6. Wikimedia Commons,《新青年》第4卷第5号(1918年5月15日)扫描件,上海群益书社出版——全册132页,《狂人日记》初刊见扫描页53–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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