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都在等待一件非同寻常的事。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的《丛林猛兽》(The Beast in the Jungle)里,John Marcher 相信,有一件“罕见而奇异”的事专为他保留。伊迪丝·华顿(Edith Wharton)的《事后》(“Afterward”)里,Mary Boyne 搬进一座古老的英国宅邸,那里有个幽灵,现身过后才会被认出。Marcher 等待灾难。Mary 和丈夫等待乐趣。两种期待都带着同一种笃定:等那件大事来临,他们自信能辨认出自己身处怎样的故事。[1][2]
他们沿着不同的道德道路,抵达同一种迟来的认知。Marcher 把延宕过成了一生:他想象中的未来事件,吞没了 May Bartram 在当下给予他的注意。Mary 的无知另有来路。Ned 隐瞒了那笔财富背后尚有争议的商业往事,而精心经营的退隐生活,也让这段往事造成的人间后果远离了他们的视野。詹姆斯让自我沉迷在墓旁显出心理真相;华顿让秘密与经济距离借一张报纸照片显出超自然真相。两篇小说里,认知都来自另一个人的面孔,也都来得太迟,已经无法修补那张面孔骤然照亮的人生。
这层相似尤其耐人寻味,因为华顿与詹姆斯既是亲密友人,也是彼此要求严苛的文学同道。两人持续的文学交流始于 1900 年;詹姆斯读过华顿的《阻力最小的路线》(“The Line of Least Resistance”)后写信给她,赞赏与细致批评同时见于信中。[5] 《丛林猛兽》发表于 1903 年,《事后》随后于 1910 年问世。[1][2] 把两篇小说放在一起,影响关系的猜谜可以暂且搁下,更值得留意的是,两位作家怎样让悬念反过来辜负那个享受悬念的人。
两个诺言悄悄改变了现在
詹姆斯给了 Marcher 一则只属于他的预言。年轻时,他曾告诉 May Bartram,某种势不可当的命运正伏在前方等候。多年后,她替他忆起这番已被他遗忘的倾诉。她的记忆使两人重新相连,再续的友谊也从此成了一场守候:他们要一起等着猛兽现身。[2]
华顿同样以预言开篇,只是语气近于客厅里的打趣。有人问起多塞特郡那座名为 Lyng 的宅邸是否闹鬼,Alida Stair 回答:“你永远不会知道”——至少要等到“很久以后才会知道”。[1] Ned 和 Mary Boyne 听得心醉神迷。这对骤然富裕的美国夫妇想要一座古宅,屋里要有生活上的不便、都铎时代的气息,也要有超自然的身世。一个隐去身份而来的幽灵,在他们眼里简直是最稀罕的附加享受。
两个诺言都使注意偏离眼前,只是程度并不相同。Marcher 把现在当作通往命运的前室,等待由此成了他安排一生的方法。Boyne 夫妇则把过去当成可以买下的气氛,把未来的幽灵当成事后回味的惊喜。这场游戏没有造成 Ned 那桩充满争议的商业行为,也没有造成他的隐瞒,却让两人准备好寻找古色古香的幻影,忽略了一桩现代索偿正沿路走向家门。Marcher 让期待规定了他与 May 亲密关系的条件;Boyne 夫妇迷恋古意,也就更容易设想,眼前的新闲暇与任何未清的旧账都毫无牵连。
于是,两篇小说真正教读者留意的,是陷阱如何从第一页起缓缓合拢,末尾的机关只是最后一扣。事后这个词与蜷伏待扑的猛兽形象,都许诺意义会延后到来。对于 Marcher,这份许诺为忽视开出通行证;对于 Mary,它让眼前的证据得到了错误的名称。最要紧的事确实要到后来才会明白,明白之时,认知已经失去救人的力量。
詹姆斯让 May 背负未来
Marcher 的信念听上去颇为自谦,因为他期待的既非名声,也非成就,只是一场异常的苦难。可那份异常仍居于幻想中心。它让日常依恋在他眼中退到次要位置,也让他把 May 纳入这场等待,成为唯一有资格见证他与众不同的人。[2]
詹姆斯让读者看见这项安排容纳了多少生活,痛感也随之而来。May 记得 Marcher 忘记的事。她与他见面,倾听他,和他玩笑,渐渐老去,继而生病;她一次次给出的注意,远比两人监守的那件大事更有分量。她要 Marcher 报答自己,只消“照你现在的样子继续下去”。这句话温柔、闪避,又令人心惊:继续下去保全了两人的亲近,也保全了那份令亲近始终欠缺的盲目。[2]
Marcher 甚至留意到 May 的衰老,仿佛时间单单让他一人吃惊。她变化中的脸也成了一封迟到的讯息。他会害怕失去她,却仍会衡量这场失去能否解开他的谜。詹姆斯把读者带到离 Marcher 的意识足够近的地方,让人感到他的真诚;又留出足够距离,让人看清这份真诚里的索取。Marcher 爱 May,把她当作伴侣、阐释者与护身之人,却还没有把她看作一段自有意义的生命;那意义自成一体,终点也在他之外。
这一点十分要紧,因为这篇小说的接受史从未归结为一条放之四海皆准的教训。曾经常见的读法,把 Marcher 的失败直接解释成错失浪漫爱情;后来的批评则把性、身份、权力,以及小说对 May 视角的控制等问题带了进来,使这层道德含义变得更为复杂。[3] 文本显然把他未能爱人这一失败置于中心。爱在这里超出婚姻,May 也不只是一份被他错过的奖赏。更尖锐的指控来自 Marcher 最后的醒悟:过去,他总是从“她的用处”出发看待她。[2]
华顿让金钱重新变回一个人
《事后》的起点,正是 Marcher 梦想抵达的终点:横财已经到手,工作已经结束,往后的日子尽可从容投向文化雅事。Ned Boyne 因 Blue Star Mine 发了财,夫妇二人由此结束在美国中西部的十四年生活。到了 Lyng,Mary 可以画画、整理花园,Ned 则撰写《文化的经济基础》。华顿让这个书名待在藏书室里,像一句私下的玩笑,笑里露着牙齿。[1]
Blue Star 带来的财富自有一份经济基础。Robert Elwell 曾是 Ned 的商业合作者,后来一败涂地;他指控 Ned 在一桩交易中牺牲了自己的利益而获利,Parvis 对此事在法律与道德上的性质始终没有作出干净利落的判定。争议原本远在天边,先隔着金融,再隔着法律,最后还隔着大西洋。直到一个瘦小的男人沿 Lyng 的椴树大道走来,距离才骤然消失。Ned 见到他,神情惊惶。后来一次来访中,Mary 在花园里和同一个陌生人说过话,却告诉他 Ned 此时不便受扰。男人再次回来,厨房女佣放他进屋,他随即走入藏书室;从此再没有人见过 Ned。[1]
访客的身份,要等报纸上的肖像才变得可读。照片里的人正是 Elwell;女佣放他进门时,他其实已经死了。这个揭示所做的远远多于指认幽灵。Boyne 夫妇一直当作抽象概念的一切——股份、诉讼、退出、和解、退休——重新变回一张人的面孔。他们风景如画的隔绝生活,原来靠一段尚未了结的关系供养。
所以,华顿笔下的幽灵真实存在,装饰性则退到了后面。他没有从古宅含混的旧史里现形,而是从现代美国金融一路走进一间英国室内;这间屋子经过精心布置,意在把现代生活的不便隔绝在外。夫妇二人想要一场闹鬼,借此证明 Lyng 拥有过去。真正到来的证据却表明,他们自己的过去仍然占有着他们。
评论华顿短篇小说的研究,常把《事后》纳入她反复书写的一类女性人物:她们是道德含义的阐释者,与感伤文学里的家庭天使相距甚远。[4] Mary 与这个类型并未完全贴合,这份不贴合恰好使她动人。商业上的选择由 Ned 作出;Mary 当时掌握的信息还不足以让她及时判断。她只能回头追查:比对信件、日期、表情和照片,直到宅邸那则迷人的传说化作一声控诉。认知没有赋予她改变结局的力量,却把看清整段经过的责任交给了她。
终于解释情节的那张脸
两篇小说的结尾在写法上彼此押韵。詹姆斯把 Marcher 送到 May 的墓前,另一个哀悼者从小径上与他擦身而过,脸已被悲痛摧折。Marcher 看见毫无遮掩的哀恸,终于明白,那个男人曾拥有深重的情感,又失去了它,而这样的依恋从未存在于自己的人生中。一张陌生人的脸成了证据,他借此重新读出 May 的名字,也重新读出自己的往事。[2]
华顿给 Mary 的则是一张印在报纸上的脸。她此前已经两次见过 Elwell,单纯的看见却还算不上认识。那幅肖像把花园里的男人、Ned 文件中的投资人以及时间线上的死者接到了一起。Marcher 面对陌生人显露的创伤,心中生出羡慕;Mary 则认出了自家生活一直留在幕后的那道伤口。[1]
两个装置都不只是一瞬直觉的闪光,它们是两次迟到的阅读。Marcher 需要另一个哀悼者教他读懂 May 的存在;Mary 需要一张带说明文字的图像,才能认出自家曾经放进门的男人。面孔击碎了每个人私自设定的故事类型:Marcher 自以为是等待异样厄运的主人公,Mary 自以为是等待古老幽灵的鉴赏者;最后留下的,是两位未能理解眼前所见的见证人。
一头猛兽出自譬喻,一个幽灵确实来过
两篇小说的差异,使这组比较不至失真。詹姆斯的猛兽是一则统领全篇的隐喻,最终为一段被忧惧安排的人生命名。华顿的幽灵行走、说话,并让 Ned 从可见的世界消失。Marcher 的失败在漫长的亲密关系里一寸寸加深;Mary 的醒悟则从一段被隐藏的商业往事与一次失踪中迅速凝聚。May 掌握一部分真相,却无法让 Marcher 接受;Mary 缺少的真相,则一直被 Ned 留在沉默之中。
两个结局对罪责的分配也不同。Marcher 最终看见,等待本身就是他的命运:“等待就是他命中所得。”[2] 他的灾难早已在自己的注意习惯里一天天发生。Mary 也分有一层责任,分量却与 Ned 有别。她享用了财富,分享了退隐的幻想,也曾遇见 Elwell 而没有认出他;可是,华顿没有让她接触那桩交易里足以支持最终道德判决的信息。她的恐惧还含着另一重发现:即使两人如此亲密,Ned 仍没有把一切告诉她。
把两篇小说连在一起的,是一种时间伦理;各自的判词仍有区别。迟来的关注替代不了当下的关注。一个人曾被当作见证者、依附者、对手或仅供点染气氛的陌生人,会在后来成为解开情节的钥匙;等到他的意义终于变得清楚,他已经回不来了。
第二次阅读早在揭示之前开始
两篇小说都召唤读者重读,因为结尾会把压力一路推回前文。May 的停顿与谨慎回答,此时已不只关乎 Marcher 未来的谜;它们也衡量着,在一段被他变成共同监守的关系里,她究竟能说出多少。Ned 的忧惧、未写完的信、冲下楼梯的脚步,此时也不再是脱离历史而悬浮的哥特信号;它们显出一个男人认出索偿者正走向自家门口时的举止。
这种向后运动,是并读两篇小说时最深的乐趣。詹姆斯与华顿隐藏信息,这只是其中一层;他们还写出,读者和人物一样,也会被事先划定的事件类型诱惑。我们寻找猛兽,错过了年岁。我们寻找幽灵,错过了资产负债表。随后,一张脸改变了故事的类型,所有寻常之物都成了证据。
在这两篇小说里,迟来的认知依然是真实的认知。它带来疼痛,也带来澄明,剥去虚荣,只是始终晚于挽救。Marcher 只能在 May 墓前感受到她一生的形状;Mary 只能在 Elwell 带走 Ned 之后说出他的名字。意义终于抵达,可 Marcher 自选的守候与 Boyne 夫妇隐去的经济往事,都要等到它们扭曲的关系再无修补余地时,才显出可读的全貌。
来源
- 伊迪丝·华顿,《事后》,收入 Tales of Men and Ghosts(1910),Project Gutenberg 电子书 4514——Lyng 传说、Blue Star Mine 往事、失踪与最终认知的原始文本。
- 亨利·詹姆斯,《丛林猛兽》(1903),Project Gutenberg 电子书 1093——Marcher 的预言、他与 May Bartram 的守候,以及墓园醒悟的原始文本。
- Gert Buelens,〈Recent criticism (since 1985)〉,收入 Henry James in Context(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10)——概述批评界怎样走出对这篇小说惯常的普遍爱情读法。
- Gloria C. Erlich,〈The Female Conscience in Wharton's Shorter Fiction〉,收入 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Edith Wharton(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5)——理解 Mary Boyne 作为道德阐释者的批评背景。
- Library of America,〈Moved by a story, Henry James writes to Edith Wharton for the first time〉(2010)——记述詹姆斯 1900 年读过《阻力最小的路线》后的回应,以及两人文学通信的开端。
- Wikimedia Commons,〈Henry James, Edith Wharton and Howard Sturgis on the veranda at The Mount〉——本文档案照片的来源页与人物说明;摄影者和原始来源均无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