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回想《小妇人》时,常常会先想到一种已经被怀旧磨圆了的光线:炉火、姐妹、圣诞节、家庭温情,以及一层仿佛可以长久停留的道德余晖。[1][3][4] 阿尔科特给这部小说安排的开场却更低,也更硬。第一句落在乔的一句抱怨上:“Christmas won't be Christmas without any presents.” 句子没有走向感恩、祈祷或节日惊喜。紧接着,梅格把话压得更实:“It's so dreadful to be poor!”[1] 这部小说在成为“温暖”之前,先成为了经济。

第一章真正高明的地方也正在这里。阿尔科特并没有把金钱处理成道德生活外部的一道庸俗障碍,她一开始就把匮乏摆进屋里,让四姐妹各自用不同的语调去碰它:乔的急、梅格的受伤、艾米的不平、贝丝那点尽力缩小尺度的安慰。[1] 房间里的气氛仍旧柔和,场景结构却带着争论。马奇家的女孩们进入读者视野时,并非一排现成的好孩子,她们首先是知道自己缺了什么的女孩。

配图说明:题图采用 Wikimedia Commons 上的阿尔科特档案照片。这样的选择适合本文,因为《小妇人》第一章真正关心的是劳动、写作与家务压力如何交织在一起。把阿尔科特本人重新放回画面,也等于把那种把抱怨、温柔与金钱组织到同一场景里的工作重新看见。[6]

1)小说开头先拆掉“温馨”这层假表面

第一页的厉害之处,在于阿尔科特几乎立刻就把读者对“好女孩小说”的预期推歪了。[1][4] 对礼物的抱怨当然有喜剧感,它却绝不轻。它说明马奇家对贫乏的感受是具体的。旧裙子、买不起的小东西、与富裕女孩的比较、节日里每一笔小支出的分量,都已经进入四姐妹的知觉。[1] 这部小说没有把德性放在怨气之外保存,它让怨气先开口。

这一安排也解释了为什么这本书直到今天仍旧活。美国国家女性历史博物馆指出,阿尔科特自己的家庭长期承受经济压力,她很早就开始工作,帮着支撑家里。[2] 美国国会图书馆的资源指南同样把她的写作放回匮乏、康科德生活与“必须让写作派上用场”的现实里理解。[3] 因而,《小妇人》把对金钱的烦躁放进开场,并不只是先搭一个课本式错误,随后马上纠正,它更像是在承认一个家庭真正的情绪天气:在成本从来绕不过去的日子里,善良并不会自动把抱怨消掉。

JSTOR Daily 那篇关于《小妇人》“坏脾气”的文章,在这一点上很有帮助。它提醒读者,马奇姐妹之所以可爱,部分原因正在于她们并不始终端正。[4] 她们的好,内部带着摩擦。阿尔科特很清楚,抱怨并不会取消感情,抱怨只会把感情所处的条件先照亮。

2)阿尔科特把贫穷写成了一张人物分布图

开头那段对话很短,人物却已经被分得很开。[1] 乔想要动作和经验,梅格最先感到阶层性的受伤,艾米对“不公平的漂亮”最敏感,贝丝则本能地把尺度收回到家人与彼此。这里没有抽象概念,一切都系在具体物件上:鞋子、画笔、旧衣裙、每周一点点零花钱,以及她们打算花在自己身上的小乐趣。[1]

重要之处并不只在于四种性格被迅速区分出来,更在于阿尔科特在此刻确立了整部小说的道德方法。《小妇人》里的人物,将不断通过她们如何面对匮乏、替代与放弃,慢慢显出轮廓。小说并不宣告“想要某些东西”本身有罪,它真正关心的是,欲望会把一个人的内在结构照成什么样子。

这一点也让《小妇人》不断逃出那层被后人加上的柔焦名声。马奇姐妹之所以牢靠地留在读者记忆里,正在于阿尔科特给了每个人一种有质地的愿望。哪怕只是圣诞前夜,她们也已经各自朝着未来某种生活形式倾斜过去了。

3)马米并没有消除欲望,她重新安排了欲望的方向

第一章最关键的一次转向,发生在早餐做好以后,又被送去给更贫穷的赫默尔一家。[1] 若换一部较弱的小说,这里很容易沦为一段简单的说教桥段:自私的女孩学会施舍,场面于是自动高尚起来。阿尔科特做得更细。她没有让欲望消失,而是让欲望改道。饥饿仍旧是饥饿,节日仍旧是节日,缺少的东西并没有被语言抹平,它只是被行动重新组织了。

这也是为什么这一场景读来并不机械。马米并没有要求女孩们假装自己从来不想要礼物,也从来不想吃那顿热早餐,她只是在她们的“想要”之外,又摆出另一个尺度:别人的需要更大。[1] 这里的伦理想象是一种比较性的判断,它靠尺度工作,不停留在空泛抒情层面。

于是,《小妇人》里的善意也从来并非一团温热的情绪。它会变成携带、端送、缝纫、探望、分工,以及一切必须真的动手去做的事。[1][2] 把早餐送出去以后,姐妹们回到家里,第一章接着走向工作篮和家务,而并非走进某种完成德行之后的梦幻光泽。[1] 阿尔科特在这里安排得很明确:爱如果想在现实里站住,必须取得一种有用的形式。

4)这部小说里的家庭生活是运转中的,并非装饰性的

《小妇人》的名声最容易在这里把人带偏。因为它早已成为英语世界最核心的一批“圣诞家庭书”之一,读者常常会带着先求安慰的心情走进去。第一章给出的却是另一种更费力的家庭模型。家庭空间并非经济现实的避难所,它恰恰是经济现实最贴身的地方。餐桌会暴露工资、缺席、等级与牺牲。针线活也并非供人欣赏的背景细节,它是这章把道德意图变成可见劳动的方式。[1]

路易莎·梅·阿尔科特故居至今仍把康科德那所房子称作 “Home of Little Women”,这句话很有用,只要把前后两部分一起听见。[5] 这里的 home 当然指向感情与记忆,它同时也是一座不断调整的工作场。女孩们一直在学习,怎样把失望转换成结构:一顿被重新分配的饭,一份延后的礼物,一道被切分开的家务,一种刚刚失控、随后又被勉力收回的情绪。

这种处在运转中的家庭性,正是第一章从头到尾都不松的原因。凡是温情,都被钉在任务上。炉边固然暖,那个房间却也带着清楚的管理意味。阿尔科特不断追问的是:谁来做饭,谁来挣钱,谁放下自己想要的那件东西,谁先看见另一个人的缺少,谁又有能力把烦躁变成服务,同时还保留对烦躁本身的记忆。[1][2][4]

5)那句抱怨必须出现在第一句

如果《小妇人》一开始就让几位姐妹显得像天生高洁的人物,这部小说后面几乎就没有生长空间了。对礼物的抱怨之所以必要,是因为它先把这本书的道德尺度定出来。[1] 阿尔科特真正要写的,并非几个天然超越嫉妒和欲望的女孩,她写的是一些能强烈感到这些东西的人,以及她们后来怎样从这些感觉里,慢慢长出各自的成年形式。

这也是为什么开头几页直到今天仍然有力量,它并不先把物质生活抹薄,再去赞美家庭感情,它反而坚持,家庭感情之所以有重量,恰恰因为物质压力始终在场。第一章很清楚,金钱在一个家庭里从来不只是金钱,它会变成时间、衣服、体面、情绪、幻想、争执、羞耻和照料。[1][2]

所以,那段著名的圣诞开场并非一段随后会被小说抛开的温柔前奏,它本身就是《小妇人》的缩影。抱怨、比较、劳动、重新分配、再次生成的亲密,阿尔科特的方法在这里已经齐全。它能够长久留存,正因为它知道,道德上的美需要阻力。若没有匮乏,马奇姐妹或许只是讨人喜欢;在匮乏之下,她们才真正变得可见。

来源

  1. Louisa May Alcott,Little Women.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514。
  2. Arlisha R. Norwood,《Louisa May Alcott》。National Women's History Museum。
  3. Library of Congress,《Louisa May Alcott: A Resource Guide》。
  4. JSTOR Daily,《The Grumpiness of Little Women》。
  5. Louisa May Alcott's Orchard House,《Home》。
  6. Wikimedia Commons,《File:Louisa May Alcott.jpg》(题图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