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 年 10 月 19 日,钦努阿·阿契贝在纽约 92Y 与夸梅·安东尼·阿皮亚展开了一场对谈。今天回看,这段档案影像不像一场致敬式活动,更像一部压缩得极紧的阅读手册。[1] 到那个时点,阿契贝早已被固定成若干熟悉身份:《瓦解》 的作者,非洲作家丛书的重要编辑力量,英语世界里最核心的反殖民文学声音之一。[1][2][3] 这段录像的珍贵之处,在于它把这些高度抽象的名望重新带回工作现场。阿契贝不断把话题拽回几个极其具体的问题:判断应当站在哪个位置,什么样的学校会制造真正的读者,孩子如何把自己的语言留在身上,一本书究竟写给谁。[1]
这也正是它比一般名家访谈更有用的原因。许多作家一旦进入晚年与经典化阶段,公众就容易把他们当成某种立场标志,好像那些判断从一开始就天然完整。阿契贝也常常被这样处理。他会被简化成“反殖民小说家”,或者“非洲文学经典”。[2][3] 在这场谈话里,另一层结构重新浮出来了。阿契贝谈伊博文化里的中间地带,谈政府学院乌穆阿希亚校图书馆像另一个世界,谈校长那条禁止学生某几天下午碰教科书的“教科书法案”,也谈自己如何告诉美国老师:两种语言不会害死一个孩子。[1] 在这个意义上,文学从来并非装饰性的名声,而是一套关乎记忆、判断与延续的公共装置。
时间点同样关键。录像拍摄于 2009 年 10 月,恰好也是企鹅兰登在当月推出 《The Education of a British-Protected Child》 电子版的时候,阿皮亚整场对谈事实上一直在围着这本散文集里的问题走。[1][4] 出版社页面把这本书概括为关于家园、身份、殖民主义与语言的文章集合;92Y 这段档案影像让这些主题重新落回制度、家庭和课堂,而并非停留在抽象关键词层面。[4] 阿契贝谈的不只是殖民造成了什么损伤,他也在谈,损伤发生之后,怎样的阅读文化、怎样的判断方式、怎样的语言自信还能把生活撑住。
配图说明:题图采用 Wikimedia Commons 上一张 2008 年阿契贝在布法罗发言时的真实照片。它适合本文,因为这篇文章最想保留的正是阿契贝作为公共说话者的一面。92Y 的档案价值,在于它把一位已被经典化的小说家重新放回对话现场。[5]
历史语境:阿契贝的文学政治,从教育、语言与地方继承开始
若把这段对谈放回传记脉络里,它为什么会一次次回到学校与语言,也就更清楚了。大英百科的生平条目把阿契贝在奥吉迪的成长经历、基督教环境中的早期教育、后来进入 Government College Umuahia 与伊巴丹大学的路径,连同广播工作、小说写作、散文写作、编辑工作与海外教学串成了一条完整线索。[3] 从另一层看,阿契贝并非先成为小说家,后来才顺手对殖民问题发表意见。他本来就成长在一条由课堂、图书、广播与公共读者共同组成的链条里。
这一点尤其重要,因为阿契贝的文学判断从来不只有否定性。他当然长期拆解殖民叙事内部的暴力与扭曲,同时他也一直在搭建别的路径,让非洲经验能够以自己的语言与节奏进入公共阅读。[3][4] 非洲作家丛书、《瓦解》 在课堂里的持续生命、散文与小说之间的往返,都属于这条工作线。[1][3] 布朗大学 2014 年关于阿契贝研讨会的报道也能说明这一点:那篇文章把他的写作放回现代非洲文学的持续影响链里,而并非只把他当成一个单独的经典作家来纪念。[2] 阿皮亚在开场把他称作现代非洲英语文学的“父亲”与“教父”,这句话之所以成立,靠的并不只是一本小说的地位,而是一整套阅读生态的搭建。[1][2]
企鹅兰登那本 《The Education of a British-Protected Child》 的页面,从另一边把同样的事说得更明白。页面强调书中的文章关心家园、身份、殖民主义与语言的使用和滥用,连引文也不断回到阿契贝对极端化立场的警惕,以及他对细致判断的偏爱。[4] 布朗方面对他影响力的回看,也落在同一条线上。[2] 92Y 这段录像真正抓住的,也正是这一点。阿契贝在晚年依旧拒绝那些最方便的二元对立:传统与基督教,地方读者与世界读者,英语与伊博语,抗议与愉悦。留在他那里的一直是一种经过训练的中心位置。
视频来源
嵌入视频来自 The 92nd Street Y, New York 的官方 YouTube 上传。说明文字写得很清楚:阿契贝与阿皮亚在这场对话里谈成长于尼日利亚的经验、尼日利亚文学、教育与文化政治,并注明活动录制于 2009 年 10 月 19 日 的 92Y。[1] 这类文学档案最需要的元数据,几乎都在这里齐了:原始机构、对谈对象、主题说明、录制日期。
到 21:45 左右,中间地带不再像一种温和姿态,它更像一种方法
这场对谈里最值得抓住的片段之一,出现在阿皮亚问到书中与阿契贝回应殖民史时反复出现的“中间地带”概念的时候。[1][4] 阿契贝把这个概念放回伊博语境内部,而并非把它处理成一种自由派礼貌。他提到那个寓言式说法:走在最前面的孩子最容易迎面撞上危险,落在最后的孩子也不理想,真正稳妥而有力的位置落在中间。[1] 这一段很重要,因为它把一个常被误解的地方讲得很清楚。阿契贝所说的“中间地带”并不意味着对殖民暴力收声,也不意味着用模糊感冲淡历史伤口。它更像一种判断位置,让人能够同时看见损伤与复杂性。
这一点在谈到父亲、叔父与传教士时更加清楚。阿契贝没有把殖民进入后的所有人物压成同一张道德面孔,也没有把每一次接触都写成同一种结果。[1] 他谈自己对某些传教士的赞许,也谈后来形成的更强怀疑;他真正坚持的,是故事必须比简单的善恶账簿更完整。放在档案影像里听,这种平衡感一点也不软弱,反而像一种经过长期训练的历史视力。中间地带是阿契贝看历史的方式。
到 30:40 左右,图书馆变成了文学的基础设施
如果说“中间地带”说出了阿契贝的判断位置,那么 Government College Umuahia 的图书馆记忆,说出的就是他对文学形成条件的理解。大约在 30:40,他回忆自己第一次走进学校图书馆,那感觉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1] 紧接着他又谈到校长推行的“教科书法案”:每周有三天下午,学生不许碰考试用书,只能去读小说、传记,或者做别的事。[1] 这类细节一开始听上去很有趣,仔细一想,就会发现它几乎把阿契贝一整套文化判断都压缩在里面了。
他谈的并不只是个人怀旧。他其实是在指出,文学需要怎样的制度性条件才会出现。阅读文化不能只靠国家口号式地强调教育,也不能只把读书理解成考试机器的一部分。[1][2][3] 那条禁止学生碰教科书的规则之所以重要,正因为它看上去有点反常。它把非工具性的阅读时间硬生生保护了出来,让年轻人能够接触小说、传记与好奇心,而这些东西不立刻服从考试逻辑。阿契贝等于是在提醒人们:一个社会要制造作家,先得制造读者;要制造读者,就得先制造图书馆、时间和偏离功利用途的阅读空间。
把这一点和他后来的编辑工作、课堂影响力放在一起看,分量就更重了。那位帮助非洲文学进入全球读者视野的人,晚年谈起关键场景时,落点并不在某种抽象的“天才觉醒”。他记住的是一间图书馆,以及一位懂得把教科书暂时从学生手里拿开的校长。[1][2][3]
到 59:10 与 1:08:40 左右,语言与读者在同一条线上接上了
另一段极有力量的内容,出现在后半段观众提问时。阿契贝谈到自己如何和美国学校里的老师周旋,因为那些老师不希望他的孩子在学校里彼此说自己的语言。[1] 他的回答干净得几乎像一句格言:他和家人从来不相信,两种语言会害死一个孩子。[1] 这句话应该和前面的图书馆记忆放在一起读,因为它说的是同一件事的另一面。文学自由不只存在于小说或散文里,它也存在于孩子能否在日常生活中保住自己的语言,不被当成一种需要矫正的缺陷。
这一段也把对谈最后一个问题照亮了。阿皮亚问,阿契贝写 《瓦解》 时想象的读者是谁。到 1:08:40 左右,阿契贝说,他希望书能触动“每一个愿意被触动的人”。[1] 这句话当然宽广,但它的宽广发生在他先为地方语言辩护之后,而并非之前。顺着这个顺序去看,阿契贝的世界性就不会再显得空泛。他并没有把伊博经验化开成抽象的人类共通感;他是先守住地方记忆与语言的完整,再让作品向更大的读者群扩展。世界文学在他这里,并非从无处出发,它恰恰从某个地方开始。
这也是 92Y 这段档案今天仍然有力量的原因。它把文化、教育、语言与读者重新接成了一条线。[1][2][3][4] 阿契贝没有在这里发表一篇完整理论讲演,他只是不断讲起父亲、图书馆、女儿、课堂与那种会走出最初读者圈层的书。可正因为如此,这段录像留下来的阿契贝,比纪念碑式的阿契贝更结实:一位始终明白,仅有道德立场而没有制度记忆,文学会变薄;而所谓世界读者,往往正是从一门地方语言被坚定守住的那一刻开始出现。
来源
- The 92nd Street Y, New York,"Chinua Achebe with K. Anthony Appiah | 92Y Readings",YouTube 视频,录制于 2009 年 10 月 19 日。
- Brown University News,"Achebe Colloquium to explore African literature"(2014 年对阿契贝写作影响力的回顾报道)。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Chinua Achebe"(生平与职业轨迹总览)。
- Penguin Random House,The Education of a British-Protected Child by Chinua Achebe(图书页面与内容简介)。
- Wikimedia Commons,"File:Chinua Achebe - vertical rectangle crop.jpg"(本文题图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