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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枕》中,道路让人抽身,镜子扭曲所见,列车送回人间

5 条来源 3 条一手来源 已翻译 2026年8月20号

正文
夏目漱石黑白档案肖像:他侧身坐着,穿一件纹理粗厚的外套,一只手臂搭在椅子上。

日本国立国会图书馆收藏的夏目漱石档案肖像。《草枕》的画家叙述者不断试探:一幅图像究竟能否留住一个人,这张照片也让小说的追问有了现实的落点。[5]

人们常把夏目漱石的《草枕》介绍成一部近乎没有情节的 1906 年避世之作:一位无名画家离开东京,登上山岭,寄住温泉旅店,试着把眼前世界当作艺术来观看。若只看轮廓,这番介绍十分准确;顺着小说的行进读下去,它又掩去了真正的动势。书中自有情节,只是承担情节的主要力量来自三个彼此相连的意象,少有事件性的波澜。道路拉开距离,镜子显出距离如何改变目光,铁路列车则把战争、离别与怜悯带进画家亲自选定的画框,为这场试验收尾。

沿着这三件事物读,装满美学随想的口袋这一印象逐渐退去,《草枕》显露为一场布置严密的试验:艺术家抽身于人情之外时,会不会也把他人降为创作材料?漱石没有给出齐整的判词。他让每一个意象修正前一个,直至那幅表面上已经完成的画,袒露出一道尚待回答的伦理问题。

图片说明: 这是一张真实的漱石档案照片,画面直接保留作家本人的形貌,与生成的作者肖像或随意摆放的书籍静物有着明确区别。日本国立国会图书馆的介绍串起了他的英国文学研习、教学生涯,以及他在日本现代小说中独辟的道路。西方艺术的读者与日语散文的创造者,这两重生命在《草枕》里随处交叠。[5]

道路:距离随脚步而变

第一个意象就藏在书名里。《草枕》字面所指是“草做的枕头”,也是古老的诗歌用语,写的是离家上路、借沿途居所栖身的状态。内布拉斯加大学的注释版明确说明了这层羁旅之意。[3] 因而,漱石笔下的画家此行的意义超出抵达一处地点,他也在选择一种姿态:短暂停留,冷眼观看,暂且卸下日常生活的要求。

日文原作于 1906 年 9 月首刊于《新小说》。[1] 第一章里,画家从人际生活的磨损一路思索到诗与画:人世难居,又无处可以迁往时,艺术能让栖身其间的日子稍可忍受。Kazutomo Takahashi 的 1927 年英译本索性用了一个意味显豁的直白书名——Unhuman Tour(“非人情之旅”)。[2] 这里的“非人情”所指超出简单的冷酷,它说的是画家渴望不受情感席卷的观看方式:一场争执可以像戏剧一样供人赏玩,一片风景可以像画卷一样展在眼前,因为二者都不会要求他介入。

山路却始终不给他向往的静止。攀登途中,身体与声音接连来到眼前:茶铺妇人、马夫、村民、和尚、旅店主人,最后还有店主离婚归家的女儿那美。他原以为自己正在退出社会,走着走着却置身于一连串相遇之中。于是,道路给出的第一课关乎全书的安排,景色反倒居于其次。超然只是叙述者穿行于这些生活时反复做出的姿态,山路尽头从未存在一个名为超然的国度。

这也关系到《草枕》何以常被称作“没有情节”。它的情节,正在这场退隐不断失去纯粹性的过程里。开篇,一个男人徒步离开人群;结尾,同一个男人站在火车站,被推到集体历史的机器近旁。现代性仍在山路尽头等待,只是晚些抵达。

镜子:图像从来带着取舍

第二个意象以滑稽的面目登场。第五章中,理发店一面变形的镜子把画家的脸照得荒诞不堪:朝某个方向一转,“整张脸全成了鼻子”。[2] 这笑料看似随手带过,却立下了一条贯穿全书的法则。一个许诺忠实映照的平面,会因角度和造法把镜中人变成漫画。镜子既在显示,也在剪裁。

到了第十章的镜池,倒影背后浮起一段更阴暗的往事。当地传说,一名年轻女子曾携镜投水自尽,池塘因那面镜子得名。画家察看松树、岩石、细竹与明镜般的水面,盘算它们如何成为画面的一部分。[2] 在他眼中可供入画的材料,早已是另一个人留在众人记忆里的灾难。人的故事依旧藏在美景之中,美又使人更容易隔着一段距离把握它。

那美是其中最难捉摸的一面镜子。画家反复把她比作西方艺术中的人物,尤其是米莱笔下的《奥菲莉娅》。他希望她的脸凝定成一幅画,她的神情却变得太快:戏谑、挑衅、表面的冷淡,还有惊惶。Ann-Marie Dunbar 对漱石伦敦时期文字的研究,恰好点出了这种失衡。即使叙述者把自己视为局外人,面对那美时,他依然保有 Dunbar 所说的“在阶级与性别关系中的霸权位置”;到头来,是她成全了他的艺术,支配画面的权力仍由他独有。[4]

漱石把这一问题留在画家的言语之外,读者依旧能够从行文里触到它。这一判断来自小说意象的反复铺排:理发店的劣镜早已提醒我们,谁若把变形称为肖似,其说法便值得警惕。画家的眼睛久经艺术熏陶,清白却不随修养而来。

那美拒绝成为静止的画

画家带着速写本,架起三脚架,在脑中经营一幅又一幅构图,真正完成的画却寥寥无几。这份创作阻滞在对一位思虑过多的艺术家的调侃之外,还让观看与认识之间的距离始终显在纸上。他能够安排景物,却无法让那美安稳地留在他的安排中。

第十三章里,那美请他画一幅真正的肖像,要“表现出我的精神和性格”。[2] 她提出的要求已经越过先前那幅溺亡的、近似奥菲莉娅的形象:画中的人须有自己的内在生命。这句话悄然调转了观看的方向。画家回答说,她的脸还缺少某种东西,并设想恰当的表情将补全他心中的构想。

至此,几组意象折返回来,彼此映照。道路一度让他相信,寻常情感可以暂时搁置;镜子揭示,每一次再现都会改变落入其中的事物;如今,那美检验着他投射出的形象,看看它能否经受一位开口回应的本人。她的多变使肖像难以成形,也证明一个人总会溢出别人替她选定的姿势。

就连小说的文体也比画家本人更倾向那美。《草枕》游走于散文沉思、对话、俳句、汉诗、视觉艺术评论、诙谐掌故和地方传说之间。内布拉斯加大学版把它的核心问题表述为亲历生活与再现生活之间的关系。[3] 这部书不断漫出单一文类,正如那美不断漫出单一表情。画家等待最后一笔,漱石却一次次更换媒介。

列车:历史驶入画框

最后一个意象走向了草枕的反面。走在路上,旅人可以自定步调,也可以停步;铁路沿着固定轨道,以同一种速度运送许多人。第十三章中,一行人临近车站时,画家说自己已被“拖回活人的世界”。[2] 在他看来,列车象征着这样一种文明:口头上颂扬个体,实际却把人群塞进一格格相同的车厢。

倘若列车载着的只是泛泛的人群,这番抱怨还会停留在又一个漂亮的悖论上;车上却有姓名清楚、命运具体的人。小说故事以日俄战争为背景。年轻的久一将启程前往满洲,那美穷困的前夫也在一扇车窗后现身;内布拉斯加大学版指出,战争的压力始终潜伏在这段表面清幽的插曲背后。[3] 因而,这架机器的含义扎在现代生活的具体经验中:征兵、迁徙、经济上的败落与离散,全被收拢进同一幕。

列车启动,那美与前夫的目光相遇。画家终于在她脸上看见“同情与怜悯”。[2] 他等待的正是这个表情;在他的心里,那幅肖像终于可以完成。

这个结尾之所以动人,在于人的感情穿透了那美刻意显露的冷硬;它同时又令人不安,因为画家把她的感情收作一道艺术难题的答案。Dunbar 认为,在这一刻,那美成了让男性艺术家创作计划安定下来的缪斯。[4] 小说让两层事实同时留在画面上。怜悯击破了纯粹“非人情”目光的幻想,那道目光随即又要把怜悯据为最后一笔。

三种意象揭示了什么

道路、镜子、列车,每一样都改变了观看的条件。道路让距离显得出于自愿;镜子暴露距离造成的变形;列车则表明,任何审美避难所都处在共同历史之中。

三者依次出现,也把结尾带出了画家醒悟这一种读法。他已经懂得一张脸需要人的感情;他是否仍把一个女人的感情当作自己的媒介,小说留下了疑问。画在他的心中完成了,人与人之间的伦理关系仍然悬而未决。

这段未完成的关系,长久保存着小说的兴味。日本国立国会图书馆指出,漱石的写作方式有别于当时占主导地位的自然主义;他写出的小说宽阔到足以同自己的叙述者争辩。[5]《草枕》先呈上一个梦想,让人走出日常生活的尘土,继而沿着归途放下道路、镜子与列车。艺术可以使人间变得可居,艺术家对人间的责任也始终随之而在。

来源

  1. 青空文库,《草枕》书目信息卡,含首刊资料及日文全文链接。
  2. Project Gutenberg,夏目漱石,Unhuman Tour (Kusamakura),Kazutomo Takahashi 英译(1927),用于核对章节及短引文的英文全本。
  3. 内布拉斯加大学林肯分校,夏目漱石,Kusamakura and Buncho(Zea Books,2025),开放注释版,含出版、羁旅用语、艺术及战争背景资料。
  4. Ann-Marie Dunbar,〈Three Leagues Away from a Human Colour: Natsume Soseki in Late-Victorian London〉,Victorian Literature and Culture 46,第 1 期(2018),含对画家、那美与小说终章画面的分析。
  5. 日本国立国会图书馆,〈NATSUME Soseki〉,生平资料及档案肖像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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