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莫斯·图图奥拉的《棕榈酒鬼历险记》于1952年进入印刷世界时,身上带着一个来自别处的难题:许多读者唯有先把作者视作异类,才能看见作品的奇异。英美评论界的赞誉常把这部小说当成偶然出现的奇迹,它的新鲜被归因于文学意图尚未到场。受过教育的尼日利亚读者敏锐地察觉到这类赞美背后的殖民欲望,也忧虑书中的非标准英语会被陈列为非洲人能力不足的证据。多数读者还没翻到第二页,这本书已经夹在居高临下的轻慢与防御性的辩护之间。[4][5]
作品自身的欢悦溢出了这两种回应所能容纳的范围,书也由此活了下来。图图奥拉把一个酒量惊人的酒徒送进丛林,让他寻找死去的棕榈酒采酒人,随后不断改写旅程的条件。俊美的陌生人化作骷髅。死亡也能被擒住。“鼓”“歌”与“舞”化成具有强制力量的生灵。活人来到死人镇,发现日常举止在那里恰好属于错误的那一种。小说靠累加、翻转与变形前进;每条初露轮廓的规则,都会在墙上推开一扇门,门后还有一间更加恣肆的屋子。[1][6]
接受史自有分量,它最终应把阅读带回技艺。后来的读者逐渐学会宽宥这部小说的英语,这只是流传史的一次转向;作品的价值扎在英语、层叠的历险和那些超越常理的社会类别彼此协作之处。图图奥拉没有把未经加工的民间传说留在那里,等待一位文笔精熟的小说家打磨。他造出一种写定在印刷页上的声音;其中的重复、字面转折与诙谐复合词,携带着一整套关于人的理论:一个人如何成为完整者、死者、饥饿者、友善者、怪物,乃至“错误”的人。
处女作登场时,身上已贴着别人的词汇
这部小说的物质史格外能照清问题。哈里·兰塞姆中心收藏着图图奥拉的手写稿、他与 Faber 的通信、后来的打字稿以及家族文件。馆藏目录记载,他在尼日利亚劳工部担任信差期间写下初稿,最初以英语创作小说,后来又把部分作品译成约鲁巴语。Faber 于1952年在伦敦出版《棕榈酒鬼历险记》;格罗夫出版社于1953年推出美国版。[3][6]
这些事实把“自然脱口而出”的旧幻想重新拉回具体工序:这里有手稿、寻找出版社的过程、书信往来、修订,也有一位在英语中作出选择的作家。然而,最早一轮英美评论一再把创作主体的位置从他身上挪开。Václav Paris 对图图奥拉与文学原始主义的研究直陈这种早期误读:评论者想象一位“真正的原始人”凭天性写出了欧洲现代主义者费力模拟的效果。Paris 则指出,图图奥拉预先看见并调度了村庄与丛林的二分;原始主义读者当时正借这套二分来理解他。[5]
赞美也会让陷阱合上。Faber 至今仍引用迪伦·托马斯那句令人难忘的五词评语——“brief, thronged, grisly and bewitching”(“简短、拥挤、阴森而迷人”)——这些形容都很准确。[2] 当 bewitching 从阅读反应升格为成因,作品的编排者便会从视野里消失,仿佛书中的次序自行施了魔法。图图奥拉的场面十分拥挤,这种拥挤始终受着控制。每一次遭遇都摆出一条规则,把它试到崩裂;旅人也带着足以影响下一场遭遇的改变继续前行。
第一句话自有它的语法
小说用一句把欲望宣布为身份的话介绍叙述者:“I was a palm-wine drinkard since I was a boy of ten years of age.”(意为“我从十岁起就是个棕榈酒酒徒”)[1] 标准文字编辑会把时态捋顺,再换掉那层别扭的时间表达。句子一旦磨平,声音中那股奇特的权威也随之流失。叙述者越过“偶尔喝酒”的说法,一口气给自己安上一门职业、一段历史和一个头衔。
开篇第一段反复说出 palm-wine 与 drinkard,直到饮酒化成一片语言环境。[1] 兄弟姐妹劳动;他喝酒。富有的父亲雇来一名技艺纯熟的采酒人,替他化解这点不便。酒流个不停时,朋友纷纷聚来;采酒人死后,他们随即散去。笑话铺得很宽,社会观察却极为准确:继承来的财富买到丰裕,丰裕买到陪伴,劳动者一死,所谓朋友究竟有多少冲着酒徒本人而来,便露了底。
于是,这场求索从一开始就装着超过口渴的东西。断掉的供酒线、消失的社交世界,以及死亡对熟练劳力的扣留,共同把酒徒推上寻找之路。他的寻找荒诞,情感逻辑又清晰可辨。图图奥拉让自私的动机生出真实的磨难。主人公娶到妻子,遇见依照陌生规则生活的群体,裁断争端,从捕食者手里活下来,最后带回一枚魔蛋;魔蛋带来的丰裕又引发一场新的集体危机。[1][6] 层叠的历险始终没有把他矫直成循规蹈矩的英雄,只让欲望的后果一圈圈扩大。
“完整绅士”的体面全由借来的部件拼成
著名的“完整绅士”(Complete Gentleman)一节,是整部小说接受史最锋利的缩影。一个女人在集市上看见仪表无瑕的男人,随后跟着他离去。两人一路前行,男人先把衣服归还主人,又逐一归还借来的身体部件,直到精心拼成的绅士只剩一具骷髅。美貌显出其租赁拼装的底子;社会理想从字面上成了一身穿戴。[2][6]
这一幕的恐惧,来自拆解的耐心与缓慢。图图奥拉没有让面具后的怪物在一次戏剧性的骤变中现身。他让完整一点一点消失。这样的节奏把“勿随陌生人离去”的熟悉训诫推向更陌生的命题:那层光洁的人类表面,本身可以是超自然的拼装物。骷髅原是本相,绅士才是伪装。
早期批评曾在图图奥拉身上完成相近的拼装。评论者借来“原始”“天真”“未经教化”“本真”等词,把它们接在一起,再把成品称作作者本人。这些类别替二十世纪中叶的文学市场造出一个易于辨认的图图奥拉,却把纸页上的效果同他的选择拆开。[5] “完整绅士”一节无意暗中预言哪一篇具体书评,却为那些书评所做的事留下了一幅恰切图像:一组借来的部件,被误认成完整的说明。
尼日利亚人的疑虑自有来历
站在后来的安全距离上,把尼日利亚批评家写成一群拘泥语法、错认创新的人,实在太省事。Francis Nyamnjoh 把他们的焦虑放回殖民教育之中。标准英语曾被教授为进步的证明;英国人迷恋图图奥拉那种据说未受雕琢的想象力,因而显出政治上的两副面孔。同一种殖民文化曾要求语言上的模仿;当一位非洲作家被包装成可以越过文饰的例外商品时,它又流露出欣喜。[4]
这道矛盾让疑虑拥有充分理由,尽管它也催生了对小说的简化判断。读者争论的范围早已越过句法。他们争论谁会被视为这个临近独立国家的代表,哪一种英语有资格算作智识成就,以及大都会的喝彩背后是否仍藏着古老的猎奇欲。[4][5]
Nyamnjoh 更有解释力的表述既主动又双向:图图奥拉一边把约鲁巴语英语化,一边把英语约鲁巴化。[4] 一种读法假定散文符合标准书面英语,另一种把每个非标准句式一概归为偶然;这个双向表述绕过了两者。语言在这里是一片正在运作的接触地带。约鲁巴讲述材料进入英语印刷,复合词、重复、字面化类别和保留语言交汇痕迹的句法,也把英语拉伸开来。
经典化也会把一本书压平
后来的流传史纠正了大半早期侮辱。Faber 现行版本把小说列为奠基之作,让奇努阿·阿契贝与后来的尼日利亚作家们的赞誉环绕其侧,也让图图奥拉的全部作品持续流通。[2] 兰塞姆中心将手稿与通信保存为一段文学事业的记录,早年所谓奇人奇作也退到一旁。[3] 当代研究把这些小说放进非洲现代主义、殖民语言政治、民间传说与全球原始主义史中考察。[4][5]
敬意也会带来另一种压平。把《棕榈酒鬼历险记》称为“奠基性”(seminal)作品,容易令它成为通往其他非洲小说的仪式性第一步。[2] 标签敬重它的历史地位,阅读的乐趣却被悄悄搬去别处。图图奥拉成了课程大纲的起点,酒徒则成了里程碑。
书本身远比这套安排桀骜。它的丛林拒绝充当文学史的候车室。那里挤满糟糕的交易、怪诞的身体、滑稽的官僚程序、带强制力的娱乐、实用魔法,以及依照自身规则生活的群体;当地规则自有道理,直到外来者流血,或走错方向。散文始终以平淡口吻,把违反常理之事当作事实报告,最奇异的事件因而也带着行政记录般的精确。
让作品重新鲜活起来,最好的方式是细看,崇敬可以留在稍远的位置。读开篇时,让默默修正的手停下来。看“完整绅士”如何随着一件件借物归还而被拆散。看 deads(“死人们”)与 alives(“活人们”)如何成为礼仪彼此冲突的社会阶层。看丰裕怎样一次次生出依赖。这些元素深入求索的骨架,成为小说的方法;称作装饰,分量太轻。
《棕榈酒鬼历险记》熬过了“原始”(primitive)这个词,正因它始终在主动运转,那个词无法把它装进去。它是一台让借来类别逐件散架的机器。最初的读者试图裁定它的英语究竟太年轻、太破碎、太非洲,还是文学性太少。这本书长久保存下来的回答更加鲜活:跟着酒徒走进丛林,看看究竟哪一种完整观念能够带着所有部件回来。
来源
- 阿莫斯·图图奥拉(Amos Tutuola),《The Palm-Wine Drinkard》——Literary Hub 于2025年转载的小说开篇授权节选。
- Faber & Faber,《The Palm-Wine Drinkard》——出版社页面,含1952年出版说明、内容提要、再版信息与接受史引文。
- Harry Ransom Center,“Amos Tutuola: An Inventory of His Collection”——手写稿、Faber 通信与私人文件的馆藏目录。
- Francis B. Nyamnjoh,“Amos Tutuola as a quest hero for endogenous Africa: actively anglicising the Yoruba language and yorubanising the English language”,《Acta Academica》52.1(2020)。
- Václav Paris,“Tutuola in the Bush of Primitivism”,《Comparative Literature》76.2(2024)——关于小说早期接受与现代主义背景的书目记录及摘要。
- 互联网档案馆,《The Palm-Wine Drinkard and His Dead Palm-Wine Tapster in the Dead's Town》——数字化的1953年格罗夫出版社版本,也是封面图像的来源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