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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百叶窗之屋》让残酷有了真实的面目

6 条来源 3 条一手来源 已翻译 2026年9月19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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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苏格兰小说家乔治·道格拉斯·布朗的历史肖像照片。

乔治·道格拉斯·布朗肖像,署名摄影者为舒特(Schutt),曾刊于《评论家》(The Critic),摄制时间不晚于 1902 年。这位抨击感伤苏格兰形象的作家,也曾质疑自己笔下的严酷。[6]

一本书可以凭借令人不适的真相赢得声名,而读者对这份真实凭何成立,尚未达成共识。乔治·道格拉斯·布朗(George Douglas Brown)1901 年出版的小说《绿百叶窗之屋》(The House with the Green Shutters),便获得了这样的权威。书中的苏格兰小镇巴比,商场上的争斗由受伤的自尊不断喂养,邻人搜集彼此蒙羞的往事,一个富裕男人的家宅则将全家围困在苦难之中。那些令人安心的乡村生活图景,在这里遭到了尖锐的反驳。[1][2]

布朗自己却担忧,这一纠偏是否用力过猛。评论家克里斯蒂安·奇瓦尔迪(Christian Civardi)引述过他的一封信:布朗承认,对感伤派作家的敌意让自己“给黑暗又添了怨毒”。对于这份过度,他用了“严重的失误”来形容。[3]

这番自省,让小说此后的命运更值得细看。打破一种给人慰藉的惯例,足以为作品赢得诚实的声誉。但一个更棘手的问题仍在:当取而代之的写法也成为惯例,又会怎样?

读者被要求告别的苏格兰

kailyard 一词原指甘蓝地或菜园,用于文学后,便成了“菜园派”的标签:它笔下的苏格兰由小社群、家庭美德、牧师和教师组成。艾伦·里亚赫(Alan Riach)在概论《何为苏格兰文学?》(What Is Scottish Literature?)中谈到,这类作品的吸引力,一部分来自移居海外的读者。他们身在异乡,希望在想象中重见一个熟悉、足以慰藉自己的家园。[2]

由此可以理解布朗这场争论的分量。一则村镇故事,足以描绘整个民族的自我形象。若其中熟悉的人物总是睿智、和善、彼此扶助,乡里间的亲密便仿佛是道德健全的保证。于是,对这份亲密的攻击,也触及了如画乡景背后更深的东西。

布朗保留了小镇,却让相邻相知变成重压。巴比的居民对彼此足够熟悉,每一处弱点都看得清楚。约翰·古尔莱(John Gourlay)经营货运,他的住宅俯压着全镇;他把财富展示成高人一等的排场。邻居则守候着他的衰落,以此回敬这份羞辱。同样的近距离,原本足以维系一个温暖的社群故事,如今却给了人们惩罚彼此的手段。[1]

反菜园派(anti-Kailyard)这个标签,点出了这种翻转。但若拿翻转本身充当证据,标签就会妨碍理解:和善的村民既然属于感伤文学,恶意满怀的村民便一定真实。

一位早期读者质疑恶意何以如此密集

罗伯特·巴尔(Robert Barr)提出的异议,几乎正是这一点。布朗于 1902 年去世后,巴尔在《麦克卢尔杂志》(McClure's Magazine)发表《百叶窗合上之时》(The Closing of the Shutters)。他回忆,自己曾对布朗说,任何村庄都容纳不了这么多惹人厌恶的人。按巴尔的说法,布朗承认这一点,却坚持说主要人物都有现实中的原型。巴尔记得,布朗还讲了那些人的故事,并指出了他们生活的村庄。[4]

这段文字记录的是谈话回忆,小说人物原型仍有待独立核实。它的价值,在于保留了一项区分:一个人物可以取自真人,而围聚在他身边的那群人,仍出自严格的取舍。

据这段回忆,布朗的辩护回答了素材从哪里来,巴尔的质疑则指向他怎样使用素材。两者可以同时成立。把记忆中所有的恶霸、饶舌者和蠢人安置在同一座小镇,每个人单独看都能辨认出真实的面目;但如此密集的聚合,仍会左右读者对整个社会的认识。

巴尔的悼文还有一层反讽。文章开头,他便将小说中那座百叶窗紧闭、透着凶兆的房屋,与布朗此刻停尸其中的伦敦住宅联系起来。[4] 小说问世后不久,书中的意象就已被用来解释作者的一生。在接受过程中,虚构的景象正化作一种描述现实的语言,显得顺理成章。

邻人难当可信的陪审团

小说第 V 章给出了它对乡里恶意的解释。叙述者从苏格兰人的个人主义谈到竞争,又从竞争谈到对对手的贬损。一个人获得成功,便招来旁人历数他家族中声名狼藉的支系。对邻人的了解,就这样变成了随时可用的伤人工具。[1]

这番解释锋利,却也作出了极其宽泛的概括。叙述者对民族性格的笃定,属于小说自身的论述,读者仍可保留判断。巴比镇上这一切如何运转,值得观察;至于小镇能否代表苏格兰,还须另作审视。

更令人不安的,是观看者与被观看者之间的关系。古尔莱摆出蔑视舆论的姿态,却又处处依着舆论安排生活。第 I 章里,车队出发令他心满意足,因为那列队行进的气势,会给他所鄙视的人留下深刻印象。叙述者揭出了这份傲慢之中的依赖:古尔莱需要观众见证自己的优越。[1]

与此同时,邻居也需要他举足轻重,才能享受将他拉下来的快意。即便与他为敌,他们依旧活在同一套价值观里,凭同一套公开的高下次序衡量自身。他的骄傲与他们的怨毒,持续给彼此寻找用武之地。

顺着这一层关系来读,小说的力量就来自它让人看清的相互牵连。说所有人都恶劣,所能解释的十分有限。写出支配他人者怎样招来观众,又写出观众怎样把准确的观察变成残酷,才交代了这座小镇何以如此难以逃离。

美丽的清晨也是问题的一部分

小说开篇让读者先感到吸引,再作判断。从门口泼出的一道水,划出短暂闪亮的弧线。屋顶与烟囱沐浴在清澈的晨光中。这景色确实美好,尽管叙述者在描写女佣时,已经带入了轻蔑。古尔莱则把眼前的景致视作“对他自尊的一番精巧奉承”。[1]

写实的笔触里仍有美,美却已被据为己有。站在那个自觉能够占有全镇的男人的位置上,小镇看起来格外悦目。

第 III 章在更小的范围内重现了这种分野。父子二人注视着同一个洁净的院落、同一只鸽子和同一台滴水的水泵。男孩强烈地感受着眼前声色的生机,父亲则以拥有这一切为乐。同样的景物,给予他们不同的满足。[1] 即便谈到整个国家时不免笼统,布朗依旧能够辨出不同心灵之间的细微差别。

最后一章,全家遭逢灾难之后,晨光再次出现。房屋一片幽暗,上方却是“黎明辉耀的穹隆”。[1] 这番对照,让悦目的外观与健全的世界之间难以轻易画上等号;它也让一个悲剧世界保留了丑陋之外的容貌。光依然在,改变的是观看者所能承受的景象。

一场争论如何成为经典

后来的批评,持续辨析着这部小说的严酷。奇瓦尔迪在 1972 年的论文中,引述了萨默塞特·毛姆(Somerset Maugham)1938 年为小说所写的导言。在毛姆看来,布朗写作时“受愤怒支配,缺少同情”。奇瓦尔迪对此提出异议,认为小说将个人、社会与神话层面的内容组织成了一个精密的艺术整体。[3] 双方都承认黑暗的存在,争论落在了它在作品中究竟有何作用。

到了 1988 年,伊恩·克赖顿·史密斯(Iain Crichton Smith)所写的Scotnote 导读,已从人物、篇章组织与语言入手,向中小学生及大学生介绍这部小说。苏格兰文学研究协会的简介仍沿用那个熟悉的说法,将作品视作消解菜园派感伤情调的一剂解药,同时也提醒读者留意书中狡黠的幽默。[5] 作品作为论战之作的声誉延续下来,细读的邀请也与之并存。

这份邀请值得保留。《绿百叶窗之屋》让人有理由怀疑那些令人安心的社群图景,而它自身的接受史,也让人有理由审视令人不适的图景凭何取得权威。布朗的成就,在标签褪去的时刻最为清楚:一个男人望着连片屋顶,一个孩子看水滴落,邻人看透了另一个人的弱点,继而决定如何使用这份了解。

资料来源

  1. 乔治·道格拉斯·布朗,The House with the Green Shutters,古登堡计划版——小说原文,重点参见第 I、III、V、XXVII 章。
  2. 艾伦·里亚赫,What Is Scottish Literature?,苏格兰文学研究协会,2009 年,第 13 页——菜园派、移居海外的读者,以及布朗在文学史中的位置。
  3. 克里斯蒂安·奇瓦尔迪,《The House with the Green Shutters: A Chapter of the Moral History of Scotland》,Recherches anglaises et nord-américaines 第 5 卷(1972 年),第 194–206 页——第 194 页经由詹姆斯·维奇(James Veitch)的传记引述布朗书信,并引述毛姆 1938 年所写的导言。
  4. 罗伯特·巴尔,《The Closing of the Shutters》,McClure's Magazine 第 20 卷第 1 期(1902 年),第 100–103 页——同时代的悼文,追忆作者与布朗讨论这部小说的谈话,维基文库收录其文字。
  5. 苏格兰文学研究协会,伊恩·克赖顿·史密斯的《Scotnote 3: The House with the Green Shutters》(1988 年)——导读的出版信息及教学阅读角度。
  6. 维基共享资源,《Portrait of George Douglas Brown.jpg》——署名摄影者为舒特的历史肖像照片,翻印自《评论家》,摄制时间不晚于 1902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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