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华盛顿·欧文的小说走到约瑟夫·杰斐逊的舞台,瑞普那场长达二十年的睡眠保留了下来。他的妻子也活了下来。在欧文笔下,丈夫下山时,她已经去世;在经杰斐逊演出而闻名的已出版剧本里,她仍留在村中,在他缺席的岁月里与村庄一同老去。让她活着,夫妻便有了重逢的机会。改编也因此有了一个人,可以跪在瑞普身旁,求他再也别离开。[1][2]
从这个改写过的结尾回头读,许多安排便清楚起来。熟悉的胡须与锈枪保留着 《瑞普·凡·温克尔》 的轮廓。轮廓之下,剧场重新安排了谁得到怜悯、谁须赔罪,以及谁的痛苦足以让幕布落下。
欧文的小说初版于 1819 年,早已娴熟地一面偏袒瑞普,一面留下对他不利的证据。开篇不久,叙述者便断定他“对一切能带来收益的劳作,都有一种无法克服的厌恶”。然而,邻居遇到费力的活计,他总乐意帮忙。轮到自家需要他出力,他便没了精神。这里的分别关乎代价由谁承担:村里人享受他的慷慨,家人替这份慷慨付账。[1][3]
叙述者把凡·温克尔太太的怒气写得既逼人又可笑,同时也交代了怒气的来处:田地荒疏,孩子衣衫褴褛。瑞普从那场魔法般的离别中归来时,美国革命已经在他缺席的日子里发生了。相较于新的政治秩序,他更在意自己终于摆脱了“裙钗统治”。女儿收留了他;从前需要辩护的懒散,如今有了年老作理由。他对山中经历的讲述几经变化,才定型为后来人们熟悉的版本。读者享受这场奇妙的逃离,也能看见它如何恰好成全了讲故事的人。[1]
杰斐逊接手这个故事时,它已有一段舞台传承。在他着手尝试之前,已有更早的戏剧改编;1865 年 9 月伦敦阿德尔菲剧院上演这一版本时,迪翁·布西科(Dion Boucicault)曾为其修订。杰斐逊此后仍在修改。因此,1895 年出版的四幕剧本记录的是多年演出逐渐积累的成果,与首演当晚的逐字实录有别。出版者还说明,科拉·汉密尔顿·贝尔(Cora Hamilton Bell)经杰斐逊认可,扩充了舞台提示。这些提示尤其耐读:观众的注意力该落向何处,其中保留着明确的指引。[2][3]
剧本起初充分写出了格蕾琴(Gretchen)的理由。第一幕开场,她正在洗衣,客栈里传来笑声。她讲述瑞普的家产如何落入德里克手中,供他喝酒的钱也由此人出。丈夫的魅力尚未登场,她的劳动已先让观众看见。舞台把一家人的生计放进洗衣盆和搓衣板,就摆在那些酒友眼前。[2]
第二幕将冲突带进屋内。厨房外风雨大作,屋里家具稀疏,碗碟寥寥。瑞普把打猎的经历讲得枝蔓横生,格蕾琴则等着弄清他究竟带了什么回来。兔子的尾巴、耳朵,开枪的一刻,令人失望的收获——这些岔开的细节,给演员留下了极有滋味的表演余地。她一次次插话,把话头拉回眼前的实事:他们吃什么?观众可以笑看他把时间耗在讲述上,因为等着答案过活的是她。[2]
接下来的喜剧露出更难堪的一面:瑞普一边安慰妻子,一边从她口袋里偷回酒瓶。亲昵替手上的动作打了掩护。他刚答应改过,又伸手要喝。剧本已经给了观众足够的理由去理解她的怒火。可当她把他赶出家门,情感的天平便倾斜了。孩子们哀求,瑞普为女儿祝福,格蕾琴终于心软,却迟了一步。他踉跄着走进风雨,她呼唤他回来,随后昏倒,幕布落下。[2]
这一场的力量来自时间的安排。多年令人筋疲力尽的行径,最终凝成一个格外醒目的瞬间:他被拒于门外。观众眼看着这一刻落到瑞普身上。这个家庭漫长的旧账仍可供人衡量,眼前的舞台景象却偏向站在门口的男人。这是我对这一连串场面的解读;每位观众是否都顺着这番安排动了情,超出了这一判断的范围。
当时的一篇随笔,恰好让这种分歧有了声音。在收入 《安乐椅随笔》(From the Easy Chair) 的《瑞普·凡·温克尔》中,乔治·威廉·柯蒂斯让叙述者与一位名叫波西娅的同伴争论起来。她质疑,杰斐逊的演技把这个不负责任的丈夫演成了家庭的受害者,而那个家正是被他损害的。叙述者回应,瑞普失去的岁月与凄凉的晚境,已经显露出他为自己的行径付出的代价。不过,他也用一句坦率得出奇的话,道出了演员压倒一切的感染力:“这个身影把其余一切都排除在外。”[5]
柯蒂斯的文章既为演出辩护,也留下了辩护的难题。表演可以把蹉跎的一生摆在人眼前,让人看得心痛。它也能将情感如此彻底地聚拢在虚掷光阴的人身上,让所有承受后果的人渐渐退向画面边缘。同情与开脱在观念上分得开;到了剧场,两者也会伴着同一阵眼泪到来。
对于剧作中情调的转变,杰斐逊也有自己的辩护。他在导言中把瑞普与山中精灵的相遇,视为日常家庭生活进入童话的转折。他解释,删去精灵的台词,是为了让瑞普的声音独自响在它们的沉默之中。他还说明了自己为何反对以瑞普拒绝喝酒收尾:那会把作品变成一出“戒酒剧”。最后那杯酒,是经过斟酌的艺术选择。[2]
到了第四幕,格蕾琴以为瑞普已经失踪不归,便嫁给了德里克,全家落在这个恶人的掌控之下。结尾让德里克败退,瑞普重新回到家中。随后,格蕾琴跪下,承诺再也不说刻薄话,给了丈夫极大的自由,连喝醉也允准。米妮(Meenie)帮着劝他喝下那杯迎归的酒。瑞普推辞了片刻,随即又搬出从前给自己破例的借口:“这一杯不算。”[2]
这句借口重现,给团圆留下了超出寻常喜剧结局的不安。当初伤及家庭的习惯,如今成了修复家庭的仪式的一部分。瑞普得到承认与爱,格蕾琴则承担起明确的行为改变。改编让她活着,把她的劳动摆到眼前,也让她的悲伤被听见。然而,收尾的安排仍要用她的欢迎,为丈夫的归来盖章。
把小说与剧本并置阅读,能同时留住两种乐趣:欧文写一个人成为自己的传奇,讲述游移难定;演员则凭借表演,让衰老与茫然向人索求照料。这份要求得到满足之后,谁还能留在人们的视线里,是改编留下的问题。看最后那杯酒从格蕾琴手中递到瑞普手中。他们的家已经复原,那场旧争执也找到了新的收场方式。
来源
- 华盛顿·欧文,《瑞普·凡·温克尔》(1819),古腾堡计划收录的海涅曼插图版文本——开篇人物刻画、重返村庄,以及结尾对瑞普晚年生活的叙述。
- 约瑟夫·杰斐逊、迪翁·布西科,《瑞普·凡·温克尔》,约瑟夫·杰斐逊演出本。Dodd, Mead,1895;互联网档案馆扫描本——出版者说明;导言,第 9–19 页;第 I–IV 幕,尤其是第 27–34、100–115 及 197–199 页。
- 阿瑟·霍布森·奎因,《美国代表剧作选》(Representative American Plays) 中《瑞普·凡·温克尔》的导言(1922 年版;文集初版于 1917 年),维基文库——早期改编、1865 年阿德尔菲剧院的演出,以及杰斐逊出版剧本的演变。
- 荷兰国立博物馆,《约瑟夫·杰斐逊饰演瑞普·凡·温克尔的肖像》,拿破仑·萨罗尼,1869,RP-F-2001-7-1005-2——照片、日期、媒材与馆藏记录。
- 乔治·威廉·柯蒂斯,《瑞普·凡·温克尔》,收入 《安乐椅随笔》(From the Easy Chair)(1891),古腾堡计划——当时关于杰斐逊的表演、观众的同情与剧作道德作用的争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