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科里刚一露面,小镇便开始为他披上王者的衣袍。他先是“身形修长,有帝王气度”,接着又“比国王还富有”。人们看过他的衣着、举止,看他从容走过街头,便确信自己知道,他的日子过起来是什么滋味。埃德温·阿灵顿·罗宾逊只用了四节诗,就让这份确信变得难以承受。[1]
罗宾逊一次次在短诗里为人物画像,追问旁观者究竟能掌握一个人的多少。有时是整个群体在说话,有时是叙述者揭穿一个人的托词,有时则由孤独者独自说完一场交谈中的双方话语。这些声音的差别,与人物各自的失意同样值得细察。把《理查德·科里》(Richard Cory)、《米尼弗·奇维》(Miniver Cheevy)和《弗勒德先生的酒会》(Mr. Flood's Party)放在一起读,惯常加在他身上的“失败者的诗人”这一称谓,便显得局促。他也在问:谁有权描述另一个人的一生,这份权威又会在哪里失效。[1][3][4]
短章之外的写作生涯
罗宾逊于1869年出生在缅因州,在加德纳长大;后来,他把这座小城化作诗中反复出现的虚构小镇蒂尔伯里。1896年,他自费印行第一部诗集,次年大幅修订,以《夜之子》(The Children of the Night)为名出版。世人的认可来得缓慢。西奥多·罗斯福的支持最终为他带来了一份海关职位,他从1905年任职至1910年,写诗的经济压力由此减轻。[2]
仅凭选本里常见的几首名篇,很难看全他此后的写作生涯。罗宾逊既写凝练的人物短章,也写取材于亚瑟王传说的长诗;《诗集》(Collected Poems)、《死过两次的人》(The Man Who Died Twice)和《特里斯坦》(Tristram)各自获得了普利策奖。这位能戳破卡梅洛特之梦的诗人,也曾用一整部书来写梅林。[2] 如此宽广的创作幅度,为阅读划出了必要的限度:一首诗里的讽刺声音,只占罗宾逊想象世界的一隅。
他的短诗尤其善于让人觉察这一点。人物很快来到眼前,随后,诗又让我们回头细想:这份迅速认出一个人的感觉,究竟遗漏了什么。
把看见当成了解的小镇
《理查德·科里》以一个集体的声音开篇,说话的是人行道上的人们。科里承受着他们的目光,在几乎整首诗里,他的形象都由他们的声音勾画。诗中规整的交叉韵让这番讲述易于跟随,措辞则把仰慕变成了一场众人参与的仪式。[1]
赞辞内部却透出几分异样。第二节说,科里开口时“总像个凡人”。面对一个寻常人,竟需要这样一句话来使人安心,颇为奇特。邻人把他捧得太高,连一声问候都成了屈尊俯就的恩惠。诗让我们听见,礼貌之中,社会距离依然存在:他说一声早安,他们听到的,却是一位高于常人的人物肯向自己致意。[1]
第三节中,“我们以为”几个字,给前面的赞辞加上了要紧的限定。人们认定科里内心拥有的安适、圆满,以及那种值得拿自己的人生去交换的生活,全都来自推断。在诗的世界里,他的财富与他们的饥饿确凿存在。至于他的幸福,他们所凭借的只有揣想。[1]
随后,科里自杀身亡。罗宾逊把解释性的独白、最后一次进入人物内心的机会,都留在了诗外。这场死亡摧毁了小镇自信描画的肖像,人物的心理却依然缺少完整的说明。面对诗中保留的空白,将死因归于某一个缘由,便超出了文本允许的判断。
于是,结尾也超出了“金钱买不到幸福”这类整齐的训诫。说话的人们依旧承受着物质匮乏;科里的死亡,也让他的生命留下许多未解之处。依我的阅读,这首诗让两个问题一同悬置。设想自己置身他人的生活,终究仍是从自己这里生发的想象。
拿往昔为自己开脱的人
在《米尼弗·奇维》中,叙述者看上去对人物有了大得多的掌控。米尼弗渴望逝去的辉煌,怨恨当下,仰慕那些自己从未亲历的历史世界。他的欲望,以及欲望之间的矛盾,叙述者都能一一点明。[3]
每节短短的第四行,把米尼弗的豪情消解得极妙。前三行较长,任由他的宏大情怀渐渐蓄起声势,末行往往又将它打回原形。第六节里,他厌恶卡其布套装,转而向往中世纪的铠甲,收尾却只落下“铁衣裳”一词。英雄的装束变成了一件笨拙的衣物。他的趣味由此显出一点可笑,讥讽尽在措辞之间。[3]
下一节抓住了一个更寻常的矛盾:米尼弗鄙视金钱,自己又想要金钱。接着,“想”成了反复出现的动词,却始终带不出行动。到了末节,他已把这一切“称作命运”,又“继续喝酒”。解释听来高远,行动仍困在习惯里。[3]
这里的讽刺带着锋芒,开头附近那一瞬迟疑,也值得细听。叙述者说米尼弗为自己的降生而苦恼,随后添上一句:“而他自有他的缘由。”这些缘由,诗中并未一一交代。这句话容得下冷幽默,也容得下一瞬的体谅,两者还可以同时存在。它让讽刺多了一点迟疑,也让人难以隔着安全距离,安然给人物下定论。
罗宾逊自己写过亚瑟王题材,这让两者的差别更加分明。对古老故事的迷恋,可以和现实中的行动并存;对这位诗人而言,它曾化作持续的写作。[2] 诗中米尼弗的症结,在于他借怀旧容许自己怎样生活。想象中的往昔,成了替当下免除努力的理由。
一场只有自己听见的交谈
《弗勒德先生的酒会》又换了一种写法。年老的埃本·弗勒德站在俯瞰蒂尔伯里镇的一条路上,身边有一只酒壶,心里有对朋友们的回忆。罗宾逊没有给他安排敌意的听众,他得以自己想象出一位彬彬有礼的客人。埃本请自己喝一杯,欣然领受,又商量着再来一轮。“与自己尽欢而归”这一句,让这种无从成立的交游,短暂地听来礼数周全。[4]
开篇早已交代,附近再没有旁人。诗里的独饮从一开始就清楚可见。我们看着这场即兴交游,也预先知道它终将落空,于是笑声里便有了另一番滋味。每一次客气的往来,都见证了同伴已经散去,相伴时的礼仪却完整地留了下来。
诗的中段,埃本小心地把酒壶放下,如同母亲放下熟睡的孩子。叙述者用“深知万物大多易碎”一句,把这个动作引向更深处。一份日常的谨慎,成为历年失落的尺度。埃本的生平只须点到这里,动作里的轻柔,已足以让人感到岁月教给了他什么。[4]
最后一节回到镇上的门前。昔日朋友为他敞开的门,如今若去叩响,陌生人就会将它关上。这个条件式措辞至关紧要。拒绝停留在埃本的预期里,尚未成为发生在某扇门前的新遭遇;诗所呈现的,是一个在他心里已经收回欢迎的世界。他给自己办的酒会,暂时补上了那份他已不再指望得到的欢迎。[4]
在这些人物肖像之间,罗宾逊不断调整观看一个人的距离。科里藏在公众的仰慕背后,内心仍难以接近。米尼弗被叙述者揭了底,嘲弄之中又为痛苦留下一线余地。埃本获准演出自己的相伴,诗也照见这场表演的限度。三首诗各有各的凝视方式,将它们一概视为不幸人生的例证,会抹去这些差别。
罗宾逊诗艺的妙处,在于这些调整都悄然发生。一个带有限定意味的动词,一行骤然缩短的诗,一句向自己说出的客气答话,都在改变我们判断人物时的分寸。他笔下的人物让人难忘,因为我们能在他们身上认出熟悉的人。那些肖像又始终令人不安,因为认得一个人,只是了解他的开端。
资料来源
- 埃德温·阿灵顿·罗宾逊,《理查德·科里》(Richard Cory),第1–16行。多伦多大学图书馆“代表诗歌在线”(Representative Poetry Online);文本出自《诗集》(Collected Poems)(Cecil Palmer,1922),第82页。
- 美国诗人学会,“关于埃德温·阿灵顿·罗宾逊”(About Edwin Arlington Robinson)——生平背景、早期出版经历、罗斯福的支持、亚瑟王题材诗作及普利策奖获奖情况。
- 埃德温·阿灵顿·罗宾逊,《米尼弗·奇维》(Miniver Cheevy),重点参见第1节及第6–8节。多伦多大学图书馆“代表诗歌在线”(Representative Poetry Online);文本出自《诗集》(Collected Poems)(Cecil Palmer,1922),第347–348页。
- 埃德温·阿灵顿·罗宾逊,《弗勒德先生的酒会》(Mr. Flood's Party),重点参见第25–56行。多伦多大学图书馆“代表诗歌在线”(Representative Poetry Online);文本出自《诗集》(Collected Poems)(Cecil Palmer,1922),第573–575页。
- 维基共享资源,“Edwin Arlington Robinson 1888.jpg”——乔治·F. 麦金托什拍摄的档案照片,藏于缅因州历史学会;图片出处与原始扫描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