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沙多·德·阿西斯还未让布拉斯·库巴斯向我们讲述自己如何死去,便先让一只蛆虫抵达了他的身体。

第一章尚未开始,这番姿态只占寥寥数行。文字独立排印,宛如一则碑铭:

AO VERME QUE PRIMEIRO ROEU AS FRIAS CARNES DO MEU CADÁVER DEDICO COMO SAUDOSA LEMBRANÇA ESTAS MEMÓRIAS PÓSTUMAS.[1]

直译便是:献给最先啃噬我尸体冰冷血肉的蛆虫,我把这部死后回忆录作为一份惆怅的纪念。它是一则献词、一篇墓志铭、一个关于读者的玩笑,也是一套微缩的小说理论。通常的献词会把书向上或向外送去——送给赞助人、爱人、前辈或公众。布拉斯却把自己的书向下送进坟墓,交给一只读不了书的动物。这部回忆录最先点名的读者,已经以最字面的方式吃掉了作者。

这段话宣告死者为叙述者,同时也定下活着的读者继续读下去的条件。我们迟到了,蛆虫占了先。阅读常被看得比食欲高贵,这篇献词却让眼睛和嘴贴得令人不安:二者都在取用死者留下的东西。布拉斯递给我们一本书,以此抬举我们,暗地里又把我们归入食腐者之列。

小说最初于1880年3月至12月在《巴西杂志》(Revista Brasileira)连载,1881年结集出版。[1][2] 它著名的形式游戏——短章、打断、留白、直面读者、假开头——早在带编号的正文之前便已启动。这张小小的页面就是序曲。马沙多关心的是谁有权料理遗骸,“一生能否被忠实再现”在这里退居其次。

页面让视线下沉

献词的视觉排列本身就是意义的一部分。这些词脱离普通句子的连排方式,以居中的短行层层下落:蛆虫、啃噬、冰冷血肉、尸体、献赠、纪念、回忆录。阅读遂成一场受控的坠落,从受献者,经由身体,抵达书本。[1]

纪念文字原本许诺向上托举,这里的下落却把方向翻转过来。回忆录往往试图从死亡手中救出一个名字,将一生收拢为次序,许诺一种延续:肉身已逝,声音尚存。布拉斯享用了这份特权,第一页又让声音与物质重新纠缠。在他的安排里,回忆录成了送给腐烂本身的纪念物,所谓精神战胜分解的高度随之消失。

saudosa lembrança 这个短语让荒诞更显尖锐。Saudade 含有对缺席之物的怀想;lembrança 既可以指记忆,也可以指纪念物。可这里究竟该由谁怀念谁?蛆虫与布拉斯之间毫无柔情,身在死后的布拉斯也谈不上思念吃掉他的虫子。温柔的措辞找不到安稳的落点,只在尸体、动物、书和读者之间悬着,直到纪念听起来近乎戏仿。

反感伤只是这段文字的一层。温情与厌恶在这里无法拆开。冰冷血肉令人作呕,正式献词又礼数周全;蛆虫卑微,“最先”却给它排了名次;死者落入卑贱,作者身份又让他把这种卑贱排演得漂亮。马沙多的喜剧就在这种升降之间奏效:每一次贬抑里都藏着少许擢升,每一次擢升又沾着污痕。

Mail Marques de Azevedo 将这篇献词视为黑色幽默,并把它放进马沙多对斯特恩等作家喜剧传统的幽暗改写之中。[6] 这一视角扣住了页面的双重性。笑声把死亡拉近,近到令人发笑也令人不安。笑话的受害者是死者,锋芒也落在享受其节奏的读者身上。

蛆虫赢得了次序之争

最不起眼而重要的词是“最先”。布拉斯献出回忆录时,没有笼统地献给所有蛆虫,也没有选择吃得最多的那一只。他向抢在其余同类之前抵达的蛆虫致意。腐烂也有了胜者。

这个滑稽的序数词为随后一生中的地位游戏预先定了调。布拉斯属于十九世纪里约热内卢家境优裕的蓄奴阶层;在他的讲述中,遗产、教育、爱情、官职、名声乃至他人,一再变成衡量自身卓异的标尺。[1][4] 阿尔弗雷多·博西(Alfredo Bosi)论及这部小说时,主张同时循着几条线索理解它的叙述者:一条通向承续斯特恩的形式实验,一条通向忧郁的幽默家,还有一条通向巴西帝国内部塑成的社会类型。任何一条线索都无法独自容纳他。[4]

蛆虫把这几种读法凝在一起。形式上,它是惊人的受献者;论及生死,它把肉身消亡写得滑稽又无法回避;落到社会身份上,它带来布拉斯驾驭不了的平等:墓穴抹去了他借以理解一生的等级。到了这里,他仍忍不住排列高下。蛆虫总得有一只居首,献词给谁,也仍由死去的所有者裁定。

这张页面里的死亡没有把人净化成道德标本,它又成了布拉斯可以布置的一幕。Denise Guimarães 把死者兼作者的视点称为一种大胆的技术装置,它让叙述者游走在形而上的讽刺与回忆录式的讽刺之间,也让他批评自己的材料、读者与语言本身。[3] 这份自由真实存在,任意支配也真实存在。死亡免去了社会后果,他得以说出活人时期藏起来的话;叙述权仍在手中,坦白也能化作另一种占有方式。

序言连读者的尊严也一并收走

短短的《致读者》把这种占有写得明白。布拉斯预言自己的读者会比司汤达想象的一百人还少——十人,甚至五人。他称这本书为一个死者的作品,说其中混合着嘲弄与忧郁,也预料它既取悦不了严肃读者,也取悦不了轻浮读者。随后,他拒绝冗长的解释性序言,只把书本身递出,再用一个比喻性的弹指把不满意的读者打发走。[1]

这是一场以轻蔑姿态完成的推销。人数稀少,让读者产生被挑中的感觉:你会觉得自己正是那五位有鉴赏力的读者之一。随后的侮辱又立刻收走这份舒适。你可以被选中,主权仍在布拉斯手里。他随时可以插话、折返、扣下解释,或径自结束交谈。

巴伊亚雷孔卡沃联邦大学(UFRB)图书馆的阅读说明把这一点说得很清楚:布拉斯把怀疑投向整个人类,也让读者成为其反讽的受害者之一。[2] 这里的“受害者”仍有反抗的余地。小说给我们快感和证据,也留下充足的抵抗机会。它撤掉了那份更安全的契约:回忆录作者负责忏悔,读者站在外面审判。布拉斯始终回头审判我们。

蛆虫献词为这份契约给出了肉身模型。蛆虫只管吃下食物,既无争辩,也不会要求尸体保持连贯、要求作者订正。把这样的生物列为理想的第一位受献者,布拉斯想象的读者便只剩食欲,没有回声。活着的读者要做的,是拒绝这个角色:享受这道声音,同时守住距离,不让它的优雅把每一次躲闪都加工成真相。

死者的坦白仍是一场表演

人很容易把死亡当成小说的吐真剂。布拉斯从野心、羞耻与惩罚中脱身,于是得以承认虚荣、残酷、失败与虚耗。他从灭绝处倒着讲述一生,每一项世俗筹划登场时,都已经丢掉了长存的资格。

揭露与负责之间仍隔着距离。布拉斯承认过错,随即赶往下一处,让这份承认来不及改变他对另一个人的理解。他能把自我控诉写得迷人,也能揭出年轻时的自私,同时把揭露本身的艺术功劳收归自己。死亡让他不再需要保护未来的名声,操控眼前读者的快感依旧留存。

因此,这篇献词的分量超出了一则令人过目不忘的笑话。布拉斯把被啃噬的尸体摆给我们看,姿态低到了尘土里;同一时刻,这具尸体又成了节拍分毫不差的开场效果。腐烂由不得他,排印、受献者、节奏和包袱落点仍由他决定。连卑贱都带着作者署名。

博西列出的三种读法留住了其中的张力。[4] 单从形式阅读,会惊叹其大胆,也会漏掉声音背后的社会权威;只作道德阅读,会谴责布拉斯,也会忽略这本书如何征用我们的愉悦;只作社会学阅读,能够解释他的阶级位置,却会压平一个死者向持书之人耳语时那种奇异的亲密。短短十八个词,让三种读法始终同时运转。

初版让笑话有了触感

数字化的1881年版至今仍让这个笑话作为一件物品抵达眼前。扉页采用当时的拼写 Memorias Posthumas de Braz Cubas,并标明里约热内卢的 Typographia Nacional。[1] 古旧的页面提醒我们,这里的“身后生命”既是主题,也是物质事实。这一组油墨与纸张的排列活得比作者、最初的读者,以及亲手印出它的工人都久。

它在英语世界的身后生命则断续得多。2020年新译本问世之际,Dave Eggers 为文把这部小说介绍给许多读者,视其为一次令人惊异的重新发现,并着重谈到它的机智、直面读者、短章和形式游戏。[5] 这样的接受恰好契合一本把迟到设为开场条件的书。英语读者晚于巴西读者,现代读者晚于连载与初版的公众,每一位读者都晚于布拉斯,布拉斯又晚于自己的死亡。蛆虫依旧居首。

翻译会改变节奏、双关,以及 saudade 的情感重量,却化不开这篇献词的中心机关。一本献给吃掉作者之生物的书,让后来每一次阅读都兼具高贵与动物性。我们翻动纸页,蛆虫穿行于血肉;我们寻找意义,它寻找食物。两次相遇都以遗留之物为前提。

这种相似针对阅读的天真发出警告,刺痛自尊只是伴随的效果。读者吞食、挑拣、丢弃、记忆,有时把占有误认成理解。布拉斯懂得这一点,因为他也在用同样的方式处理自己的一生。他挑出可用的部分,按效果排列,再把余下的一切留给黑暗。

于是,在第一章之前,马沙多已经把整场较量收进一个微型场面。尸体试图变成一本书。书承认自己依然是一件物品。蛆虫得到一份自己无法领会的文学荣誉。活着的读者因发笑而继续读下去,也已经接受了死者最危险的邀请:相信自己的食欲就是辨识力。

来源

  1. Machado de Assis, Memorias Posthumas de Braz Cubas (Typographia Nacional, 1881), Biblioteca Brasiliana Guita e José Mindlin, University of São Paulo—digitized first edition used for the passage and lead image.
  2. Universidade Federal do Recôncavo da Bahia, “Dica de Leitura: Memórias Póstumas de Brás Cubas”—1880 serial history, 1881 book publication, dead-narrator frame, and reader-directed irony.
  3. Denise Azevedo D. Guimarães, “Perspectiva narrativa e estatuto do personagem Brás Cubas,” Revista Letras 24 (1975)—study of the dead-author viewpoint, irony, and the narrator-character split.
  4. Alfredo Bosi, “Brás Cubas em três versões,” Teresa 6–7 (2005)—formal, existential, and sociological traditions in the novel's critical reception.
  5. Dave Eggers, “Rediscovering One of the Wittiest Books Ever Written,” The New Yorker (June 2, 2020)—English-language reception and discussion of the novel's direct address and formal playfulness.
  6. Mail Marques de Azevedo, “Aspectos da comicidade em A vida e as opiniões do cavalheiro Tristram Shandy e Memórias Póstumas de Brás Cubas,” Revista Letras 45 (1996)—comparative study of the worm dedication, black humor, and Machado's comic-pessimistic mo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