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亚玛·芭(Mariama Bâ)的《如此漫长的信》(So Long a Letter)中,最具颠覆性的关系不在于破裂或维系下来的婚姻,而在于一段能同时容纳两种抉择的友谊。

丈夫去世后,身在达喀尔的拉玛图莱(Ramatoulaye)写信给旅居海外的老友艾萨图(Aissatou)。她们都曾看着丈夫迎娶第二位妻子。艾萨图离开马乌多(Mawdo),继续求学,抚养儿子,继而投身外交事业。莫杜(Modou)娶了拉玛图莱女儿的年轻朋友比内图(Binetou),拉玛图莱仍维持着这段婚姻;此后,莫杜没有正式结束婚姻便抛下了原来的家庭。两段经历并置,仿佛天然会导向一种裁决:一个女人选择了自由,另一个女人没能做到。[1][2]

芭拒绝如此齐整的对照。艾萨图的离去可以成为示范,却不化为命令;拉玛图莱的留下经受审视,也未被粉饰。两人的友谊之所以延续,是因为谁都不用把自己的人生立成判决对方的准则。小说最宽厚的哲学命题正在这里:团结可以容纳不同的答案。它意味着承认另一个人拥有完整的道德主体性,能够作出一项你不会作出的选择,也意味着在随之而来的生活中依然陪伴着她。

小说于1979年以法语书名 Une si longue lettre 首次出版,1980年获得首届野间非洲出版奖;莫杜佩·博代-托马斯(Modupé Bodé-Thomas)的英译本于1981年问世。[1][3][5][6] 它绵延至今的力量,部分来自其精微的尺度。芭把婚姻、宗教、种姓、教育、母职、独立后的政治和代际变化,全都收进一封写给密友的信。她在1979年的一次访谈中谈到,拉玛图莱和艾萨图性情各异,两种人生由此铺展出一幅塞内加尔社会的肖像。[5] 差异从作品构思之初便已存在,并非等待友谊去医治的问题。

本文的引文以博代-托马斯的英文措辞为底本,然而翻译从来都不是透明的窗户。托比亚斯·沃纳(Tobias Warner)对作品接受史的研究表明,小说在国际间的传播,让其女性主义批判的某些面向变得格外清晰,同时遮蔽了它对法律及其他本地议题的关注。[3] 这项提醒与本文息息相关:“不同的选择”一旦脱离限制这些选择的塞内加尔制度,便会沦为四处套用的口号。

朋友不是答案索引

在第12节,艾萨图用自己的一封短信回应马乌多的第二段婚姻。马乌多的母亲嫌弃儿媳的种姓出身,从小培养年轻的纳布(Nabou),让她成为更合意的儿媳。马乌多以孝道义务为这桩新婚辩解,同时坚称自己最深的爱仍属于艾萨图。艾萨图拒绝这套切割。她在告别信末尾写道:“我披上尊严这件唯一配得上我的衣裳,走自己的路。”[1]

这句话斩钉截铁,因为艾萨图不允许马乌多把顺从改称为复杂。他要她接受这样一套说法:心可以保持忠贞,身体、家庭与未来却可以分割。她以一个完整的人作答。爱、名分与尊严无法拆开记在不同的账簿上。

拉玛图莱钦佩这份清醒。然而到了第13至15节,当莫杜的第二段婚姻降临,她的处境没有随之变成一道考题,逼她证明自己能否照做。她反复掂量与一个男人共度的二十五年、十二个孩子、现实责任、愤怒、记忆,以及一份失去理由仍未消散的温情。最后,她只用了四个英文单词:“I chose to remain”(我选择留下)。[1]

这句话没有胜利的昂扬,也没有被动的沉默。主动语态表明她承担这项选择,环绕其间的事实则显出代价。拉玛图莱原本准备接受一段公平的一夫多妻婚姻,莫杜给她的却全然是另一回事。他从她和孩子们的生活中抽身,把金钱和关注都投向比内图的家庭。留下没能保存记忆中的婚姻。它只让拉玛图莱逐渐明白,自己的忠诚无法换来另一个人的忠诚行事。

因此,两位朋友在哲学上的分歧无法归结为勇敢与怯懦。艾萨图认定,尊严要求她离开。拉玛图莱则无法让欲望、过往与责任共同指向同一个决定,即使理性已经指出方向。芭让这份错位保留着疼痛。苏阿德·阿里(Souad Ali)的一项同行评议研究将小说对一夫多妻制的批判与对女性情谊的礼赞并置,着重讨论的正是两人截然不同的回应。[2] 友谊在这里显出分量,因为差异没有被当作背叛。

汽车改变了同情的含义

小说对友谊最有力的证明并非一番宣言,而是一辆汽车。

莫杜抽身以后,拉玛图莱才看清,日常生活有多么依赖并不掌握在自己手中的通行便利。她独自去电影院,承受公众的目光;她操持一个庞大的家庭,也在拥挤的交通中艰难来去。第16节一再用“I survived”(我活了下来)收束这些努力。艾萨图得知一家人的困境后,为朋友买了一辆菲亚特。拉玛图莱学会了开车。[1]

这份礼物原可被写成一次拯救,由独立的朋友出手解决依赖他人的朋友所面对的生活难题。芭的笔触更为细密。艾萨图没有替拉玛图莱买来一套新信条,她买来的是行动的便利。汽车缩短了办事的路程,让孩子们往返轻松一些,也让全家面对比内图张扬的奢华时,少承受几分身体上的疲惫。它没有抹去被遗弃的后果,却改变了拉玛图莱下一步能够做什么。

写完这场物质上的援助,拉玛图莱才说道:“友谊自有爱情所不知的灿烂。”[1] 这样的安排让这句话避开了贺卡格言的轻飘。在这里,友谊之所以超越浪漫爱情,是因为资源可以经由它流向远方,而不索取占有。莫杜的钱筑起第二个家庭,原配与孩子被排除在外;艾萨图的钱越过海洋,为另一个女人拓宽了行动余地。

这辆车也令离开与留下之间所谓的对照变得更为复杂。艾萨图的离开使她有能力伸出援手,拉玛图莱接受援助,则让另一个女人的独立化为共享的能力。两人的生活都没有封存在最初的决定里。友谊成为一套小小的流通系统,让一种选择可以给另一种选择增添力量。

一封信容得下宣言无法容纳的争辩

《如此漫长的信》常被归为书信体小说,书名却点明了一种富有意味的不对称:全书是一封长得惊人的信。艾萨图寄来过回信,小说却从未直接引述这些当下写成的书信。她早年写给马乌多的告别信在书中重现,她的行动也由回忆唤回,但此刻的讲述始终掌握在拉玛图莱手中。

这份不对称令小说形式生出伦理意味。拉玛图莱记录的并非一场让双方立场平分篇幅的辩论。她是在一个看重其判断的人面前思考。面对艾萨图这位倾听者,她可以逐一检验自己的悲伤、愤怒、信仰、身为母亲的焦虑、政治愿景,以及自身行为中的矛盾。朋友既不是一册任人书写的空白日记,也不是端坐审判席的听众。她是一个具体的人,她那条相反的人生轨迹,阻止拉玛图莱轻易为自己开脱。

因此,这封信不只讲述团结,也在实践一种劳动:身处差异之中,仍愿意回应彼此。第18节里,塔姆西尔(Tamsir)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可以继承兄弟的遗孀,拉玛图莱拒绝了他;她说话时显出的直接,在此前的叙述中尚未如此清晰。第19至21节里,她考虑过达乌达·迪昂(Daouda Dieng)的求婚,最终仍予以拒绝。没有爱情的保障,她不肯接受;她也不愿把自己熟悉的伤害转加到他的原配妻子身上。留在莫杜身边,并未冻结她此后的每一次选择。艾萨图的示范存在于这些拒绝之中,却没有变成供她依样描摹的模板。[1]

芭由此避开了一种浅薄的女性自主想象:仿佛每个女人都要借同一种外显姿态证明自由。一项充满妥协的决定,仍能生出认识;一个令人敬佩的榜样,也可以在未被复制的情况下改变另一种人生。友谊守住了这段间隔,让较为缓慢的变化得以发生。

这份宽厚自有其限度——小说也将其写了出来

倘若过分温情地赞颂各自不同的选择,其中便藏着危险。“选择”一词会掩盖人们所拥有的资源并不平等。两位朋友都是受过教育的职业女性。艾萨图能够继续接受训练、找到工作,并带着儿子迁居他乡。拉玛图莱有薪水可领,莫杜离开后依然养得起一家人。比内图在家人的压力下以婚姻交换学业,年轻的纳布从小受人塑造,只为满足一个年长女人的种姓安排;她们作决定的余地逼仄得多。

小说也没有把拉玛图莱置于批评之外。里兹瓦娜·拉塔(Rizwana Latha)的研究认为,小说中的教育既能使女性获得力量,也会削弱她们的力量;研究同时坚持区分伊斯兰教原则与借其权威之名延续的文化习俗。[4] 这项区分让我们对友谊的解读更加锋利,却没有替它画上句号。一个引人共情的叙述者,不等于一个永远正确的叙述者。拉玛图莱能够剖析男性特权,同时依然眷恋阶级偏见、浪漫理想与体面观念;这些因素令她对不同的人给出厚薄有别的同情。

友谊也承担不了法律、金钱、亲族与制度共同施加的问题。一辆车帮得到一个家庭,却无法改革继承制度、保障女孩受教育的权利,也无法消除女性离开婚姻所承受的社会惩罚。友谊无法充当一套完整方案,小说的政治内涵因而收束得更小,也更可信。

小说给出的是一种相处之道。拉玛图莱留下以后,艾萨图没有收回关怀;艾萨图离开以后,拉玛图莱也没有借贬低她来维护自己的决定。相隔遥远,她们仍为坦诚、记忆、资源与修正保留着一条通道。这条通道无法让两种选择带来同等后果,却能让任何一种选择都不至于通往孤独。

长信在结尾处重新打开未来

第27节里,拉玛图莱正等待艾萨图归来。整本书都在朝一次真正的相见行进:缺席的读者即将到场,独白想来也将转为对话。芭明智地在相见发生前收了笔。友谊没有经过一幕全然认同的大结局来认证,它仍处在期待之中。[1]

这份未完成感正是小说的要旨。《如此漫长的信》没有追问哪个女人赢得了有关生活方式的争论。它所追问的是,当人生给出不同答案,怎样的联结仍能延续。小说的回答有着严苛的分量:一种足够坚韧的友谊,能够判断而不驱逐,能够援助而不支配,也能够改变一个人而不把她变成自己的复本。

来源

  1. 玛丽亚玛·芭,《如此漫长的信》,莫杜佩·博代-托马斯英译——Waveland Press 版本页面;本文据此引用原著、标注章节编号并核对出版信息。
  2. 苏阿德·阿里,《伊斯兰教中的女性主义:评玛丽亚玛·芭书信体小说〈如此漫长的信〉中的一夫多妻制》,Hawwa 10卷3期(2012)——关于一夫多妻制、女性情谊以及两位朋友不同回应的同行评议论述。
  3. 托比亚斯·沃纳,《玛丽亚玛·芭如何成为世界文学:翻译与女性主义批判的可读性》,PMLA 131卷5期(2016)——梳理作品接受史,并提醒读者留意英文和沃洛夫语译本凸显或遮蔽了哪些内容。
  4. 里兹瓦娜·拉塔,《玛丽亚玛·芭的〈如此漫长的信〉与穆斯林女性的教育赋权》,Acta Academica 36卷1期(2004)——讨论教育如何赋予或削弱力量,以及伊斯兰教原则与文化习俗之间的分界。
  5. 阿利翁·图雷·迪亚,《玛丽亚玛·芭的〈如此漫长的信〉获得文学成功》,Amina 第84期(1979年11月),由西澳大学法语项目转录——作者同期访谈,谈及两位朋友、塞内加尔社会以及小说早期的接受情况。
  6. 莱顿非洲研究中心,《玛丽亚玛·芭》,Library Weekly(2024)——机构书目与接受史说明,其中确认《如此漫长的信》于1980年获得首届野间非洲出版奖。
  7. 维基共享资源,《1981年或1982年,塞内加尔达喀尔(西非)的女孩》——约翰·阿瑟顿的纪实照片,页面列有拍摄日期、来源、尺寸与经核实的许可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