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时,最容易滑进去的一种误读,是把它当作莎士比亚先搭好两个整齐的语言世界,再把它们彼此对冲:罗马代表纪律,埃及代表欢娱;凯撒说一种话,克莉奥佩特拉说另一种话。[1][2][4] 这出戏当然不断给人这种第一印象。罗马人物的嘴里总会冒出“沉迷”“放荡”“政务”一类判断词,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则不断把话推进到夸饰、景观与欲望的尺度上去。[1] 这部戏更深的技术成就并不落在这种整齐划分里。莎士比亚总在让一种语体侵入另一种语体。政治通报会突然生出抒情,诱惑会带着谋略口气,讥讽会滑进悲伤,公共历史最后又变成谁能留下终局图像的争夺。
也因此,用声音与文体来读这部戏,格外合适。Folger 的导读把关键点说得很清楚:结尾几幕写的不只是军事上的胜负,也写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最后会以什么形象被后世记住,是凯撒想要的凯旋俘虏形象,还是两位恋人亲手夺回去的壮丽形象。[2] 《大英百科全书》则给出更大的框架:这部戏写于 1606-07 年 左右,首次印行于 1623 年《第一对开本》,它把帝国整合的历史时刻与情色依恋的私人时刻推到了同一张舞台上。[4] 让这种碰撞真正难忘的,还是声音本身。莎士比亚没有只让人物陈述自己是谁,而是不断让他们通过不同语调去争夺自己该被放在什么尺度上理解。
图像说明:题图没有采用后来的历史画或泛泛的古典场景,而采用一张真实的 Folio 页面摄影。[6] 这样的选择让文章一直贴着真正的对象。本文要看的重点在于,这出戏在纸页上如何发声:突兀的判断、绵长的图像、使者口中的报告,以及人物对自己最后形象的主动塑造,如何被编进同一套永远不肯停在单一音调里的结构。
1)罗马一开场就试图把安东尼压缩成一个判断
第一场已经把这种文体压力摆了出来。安东尼还没有真正为自己开口,菲洛和德米特律斯已经先替他定性。他们的语言带着巡视、诊断和对过量生活的烦躁。[1] 在菲洛眼里,安东尼已经从英雄变成了被欲望融化的人,一位公共人物被私人迷恋消耗掉了。这个罗马式开场在技术上之所以重要,正在于它超出交代背景,试图先把整出戏的音高压低,提前给安东尼套上一层“衰落”的解释框。
安东尼的第一轮回应,很快就把这个框冲开了。他那句 “Let Rome in Tiber melt”,并不只是表明自己愿意为了克莉奥佩特拉而轻弃政务,它本身就是一次语言气候的突变。[1] 罗马那边短促、干硬、带着裁断意味的口气,忽然被河流、消融、泛滥和对一整套衡量规则的蔑视冲垮。由此一开始就听得很清楚,莎士比亚并不想把公共责任与私人欲望停在抽象层面。他要让它们先变成彼此冲撞的句法习惯。凯撒阵营不断试图把安东尼压成一个可归档的案例,安东尼则不断说得像“尺度本身”才是敌人。
也正因为如此,这出戏的政治性和文体性拆不开。在另一种较稳定的悲剧里,语言也许会帮助读者判断谁更接近正当。这里的语言却总在同一个动作里重新分配壮丽与危险。安东尼的口气之所以迷人,是因为它反抗了罗马式的压扁;它之所以危险,也是因为这种扩张随时会变成对边界的拒绝。[1][4] 读者会在同一时刻听见昂扬和失控。莎士比亚不让人单纯享受这种幅度,而不去听见它的代价。
2)克莉奥佩特拉的说话方式,会把每一次交换都变成表演
人们常说克莉奥佩特拉“富于表演性”,这种说法太宽,也太容易把她真正的语言技术抹平。她的能力不止于泛泛地“会演”;她总能靠改变一场对话的性质来改写场面温度。恋人之间的问题会变成试探,嘲讽会顺着欲望滑行,悲伤还没落稳,已经带着它将来会被看见的自觉。[1][2] 她那句 “If it be love indeed, tell me how much”,一开口就同时带着调笑和无法完成的要求。[1] 这场动作表面上是在认真丈量爱情,实际揭出另一层事实:一旦爱被迫进入证明程序,它就永远难以充分。要求“说出多少”的动作,本身已经是欲望游戏的一部分。
Folger 的语言说明在这里很有帮助,因为它提醒读者,这出戏表面上看似接近日常交谈的地方,常常已经被极高密度的比喻和词语转折撑满了。[3] 克莉奥佩特拉的场景总会突然绕进隐喻、拟人和言辞漫溢,因为普通的直陈句没有办法把她压到这出戏所需要的尺寸里。安东尼会说自己要挣脱 “strong Egyptian fetters”,恩诺巴布斯随后又给她送来一艘被想象得几乎像仪式本身的驳船。[1][3] 因而埃及式语言的核心,不只在感官性,还在一种拖延性。它拒绝把一件事用一种方式说完,再迅速向前走。
这种拖延之所以重要,正在于它解释了凯撒为什么始终无法真正掌握她。他可以击败军队,占领土地,安排婚姻,发布命令,却无法让克莉奥佩特拉老老实实待在“通报事实”的窄口径里。[1][2] 就连使者把消息送进来时,她也会立刻把“消息”改造成戏剧:打断、重估、恐吓、打趣、拖延。莎士比亚写她时,没有把她收进“非理性过量”的简单象征里;他写出的是一种力量,这种力量不断让人看到,一旦人真正在场、欲望在场、屈辱和自尊在场,所谓“平直事实”会迅速变薄。
3)这出戏不断让“报告”长成“诗”
最著名的例子当然是恩诺巴布斯对西德努斯河上那艘船的描述:“The barge she sat in, like a burnished throne.”[1] 这句话的分量并不只在它好听。恩诺巴布斯在结构上是在做报告,他是在把自己见到的景象讲给别人听。这个报告却没有办法保持中性。句子会自然抬升到仪式和景观的高度,因为在这出戏里,克莉奥佩特拉的政治作用和别人被迫为她发明出来的叙述形式,原本就是一回事。叙述一旦从她身边经过,就会开始带上布景、光泽和典礼感。
也因此,通常那种“罗马对埃及”的二分,并不能把这出戏说完。莎士比亚当然给了不同世界不同的语言压力,但他同时不断显示这些世界之间是渗透的。罗马的口气里充满命令、清算和行政急迫,连罗马人自己却也会在描述安东尼和克莉奥佩特拉时不由自主地滑进图像化和戏剧化。[1][4] 埃及通常和丰盈、感官、拖延联系在一起,它的场景里却也有极尖的策略性、极冷的讥刺,以及对事实的突兀碰撞。这出戏更像一个不断循环的交换系统,语体会迁移,会相撞,会带着新变形再回来。
《大英百科全书》对这出戏历史位置的简短概括,在这里也重要,因为它提醒人们,这是一部写帝国奠基时刻的悲剧。[4] 奠基时刻总要生产官方叙述,它需要秩序、继承和可陈述的因果链。莎士比亚则不断把另一件事推到前面:活着的魅力、活着的姿态,对这种官方叙述天生形成抵抗。恩诺巴布斯那段船上图景,不只是给克莉奥佩特拉增添魅力,它也说明了形式本身已经成了政治现场。谁能支配图像,谁就能改写历史被感受的尺度。
4)结尾真正争的是哪一种记忆文体会留下来
Folger 的导读把这一点说得极稳:这出戏的最后几幕,关心的是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究竟会以什么形象流入后世,是凯撒凯旋仪式里的俘虏,还是拒绝被降格的恋人。[2] 克莉奥佩特拉对此看得格外清楚。她害怕的不止死亡,更包括自己被缩小成别人公共展演里的一件道具。从这个角度看,最后一幕正是全剧文体问题最纯粹的形态。谁能控制最后那场戏,谁就能控制整件事以后要在哪一种语调里继续活下去。
所以,克莉奥佩特拉最后那些台词才会显得格外关键。她说出 “I am fire and air; my other elements / I give to baser life” 时,并不只是在选择一种高贵的死法。[1] 她同时也在选择自己最后的辞令。那句话把罗马式拘押一下子剥落开,把自我重新发成元素、纯度和上升运动。凯撒想要的是一具可以展示的身体,克莉奥佩特拉却把自己变成一个拒绝落进他预设目的地的图像。凯旋的计划没有完全失效,政治上凯撒当然获胜了;失效的是他对表现形式的完全占有。
顺着这个角度再回看,全剧那种浓烈、铺张、总在向外涌的语言,并非一种装饰性过剩。它正是莎士比亚让权力始终摇晃的机制。罗马一再试图用判断、报告和公共秩序把意义封口,埃及则一再通过隐喻、延迟和自我发明把意义重新打开。结果就是,这出悲剧里没有谁能完全占有“描述事件的语言”,因此也没有谁能完全占有事件本身。[1][2][3] 安东尼败了,克莉奥佩特拉死了,凯撒活了下来;全剧最后却并不发出一记属于胜利者的干净收束音。
莎士比亚在这里真正高明的地方,正在于他让修辞本身承担了历史压力。若说《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直到今天仍显得异常活跃,原因就在于每一场戏都在追问一件事:一件事发生之后,究竟怎样说它,才不会把它说小。沿着这个问题,公共权力与私人欲望会并成同一个难题,因为它们最后都在争尺度,争分量,争“被描述”与“成为传说”之间那道窄缝。[1][4][5]
来源
- William Shakespeare, Antony and Cleopatra(Folger Shakespeare Library 全文页)。
- Barbara Mowat and Paul Werstine, "About Shakespeare's Antony and Cleopatra"(Folger Shakespeare Library 导读页)。
- Folger Shakespeare Library, "Reading Shakespeare's Language: Antony and Cleopatra."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Antony and Cleopatra"(写作时间、出版与剧情背景)。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William Shakespeare"(晚期悲剧的作者生涯语境)。
- Wikimedia Commons, "File:Relief of Antony and Cleopatra by Giovanni Maria Mosca at Bode Museum.jpg"(题图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