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Romance of a Shop(《照相馆罗曼史》)开篇几页里,菲莉丝·洛里默的肖像仍放在印相框中,她和三个姐妹聚在亡父的照相室里。她们正在服丧,几乎身无分文,商量还能从残局中保住什么。菲莉丝看看众人,拿露西终于替大家对好焦开了个小玩笑;两周以来,四姐妹第一次一起笑起来。一个摄影术语,把四个居丧的身影收进同一幅构图,也把悲痛转成计划。[1]
这个开场已把艾米·利维的整套笔法收在方寸之间。相机承接一份遗产,带来一门行当,安排人物彼此的位置;一句玩笑又短暂调亮情绪的光线。其中最要紧的一点,在于镜头朝向两边。姐妹们懂得怎样制作图像,菲莉丝此时已经身在图像之中。她们可以透过镜头观看,投向她们的目光依然在场。
利维于1888年出版这部小说。她短暂的写作生涯广阔得惊人,横跨诗歌、短篇小说、随笔、新闻写作,以及她在27岁去世前完成的三部长篇小说。1879年,她进入纽纳姆学院,是剑桥最早一批女学生之一,也是该院第二位犹太女学生;此后,她在维多利亚晚期伦敦的阅览室、期刊、街道与争论之间,建立起自己的文学生活。[5] 这部小说自有虚构距离,四姐妹也各自保有独立于作者的生命。利维的技艺在这里得到少见的集中呈现。她抓住一个明快的商业设想——几位女性合开一家照相馆——让它不断转动,直到自由与暴露一同显影。
一项私人的才艺走入公共行业
洛里默姐妹选择摄影,首先看中现实可行,画意远在题外。父亲经历财务崩溃后去世,留下约 £500,由四姐妹分配。她们没有任教所需的资历,也等不起格特鲁德的作品找到出版商。她们手里已有训练、器材和一间按合宜采光布置的照相室。格特鲁德的提议既实际,又令人振奋:把姐妹共有的一门本领变成职业,让四个人继续生活在一起。[1]
她称一门生意“会向前发展;是一个能够生长的活物”。这句话将商业经营同当时通常提供给她们这一阶层女性的体面而孤立的零活分开。一门生意可以招徕顾客、改善店面、积累声誉,并活过最初的危机。Mavis Chia-Chieh Tseng的研究把小说置于“新女性”(New Woman)写作之中,将摄影视作一条可信的通道,让女性进入通常留给男性的城市交往与行动自由。[2] 利维先让这层论述落到一件件实务上,稍后才让它显出英雄色彩。姐妹们检查管道,租下上贝克街20B号楼上的两层和一间受损的玻璃摄影棚,量力修缮,分担家务,钻研技术,也为现金周转担忧。[1]
这些细节把解放从海报上的明亮姿态拉回日常。朋友来坐像,姿势摆得不好,却要求她们准时交出完美作品,还认定女性摄影师理应收费更低。最初那阵出于同情而来的客流渐渐退去。采光再好,经营成本照旧落在账本上;技艺再熟,顾客也照样会对掌镜人摆出居高临下的口吻。利维把每一种屈辱都逐项记账,喜剧笔锋由此落在实处。姐妹们已经进入公共劳动,公众也把自己的旧习一并带来。[1]
这也解释了照相室所在的位置何以重要。工作间与住所挤在同一片狭窄的纵向空间里。顾客从楼下进门,楼上的房间里,姐妹们吃饭、缝补衣服、争吵,并努力保存一种“家的气息”。这份独立让家庭日常留在原处,也把家与生意推入相邻空间,双方随时会打断彼此。
店铺既是影室,也是舞台
摄影给了格特鲁德和露西充分正当的理由,让她们穿行伦敦,探访别家照相室,到大英博物馆学习,结识艺术家,乘坐公共马车,并在登门拜访与客厅社交的旧圈子以外建立友谊。David Wanczyk把格特鲁德描述为艺术家兼观察者,她的摄影习惯磨利了社会目光;他同时指出,机器也会筛滤并收窄这道目光。[4] 利维让两种作用都进入情节。站在相机后方,或从贝克街楼上的窗边望去,格特鲁德看见了城市更多面貌。她的观看仍从一个画框背后发出,字面意义亦是如此。
姨妈眼中的公共空间只有名誉危险。男性艺术家进入姐妹们的房间,或者姐妹们去他的画室、再去剧院,都会成为丑闻的证据。格特鲁德回答,必须挣钱养活自己的人,不能再做“习俗的奴隶”;她们将以判断力与自尊取代陪护制度。[1] 话说得大胆,利维给她留下的仍是会受伤的现实。自行确立准则,也挡不住别人把故事传开。
同一难题以宣传的面目进入生意。客源稀少时,格特鲁德怀疑自己拒绝报纸采访是否做错了,随后坚持:“我们做的是摄影,哪里是在台前卖把戏!”后来,一则未经许可刊出的上流社会报刊消息带来了顾客。有人是因为自己关心女性工作;有人是因为认识关心此事的人;还有人只觉得四名年轻女子合办照相馆十分新奇。Elizabeth F. Evans的研究点出姐妹们岌岌可危的平衡:她们为市场制作图像,自己也在市场中成为奇观。[3]
利维最锋利的一步,是把格特鲁德安放在每一种选择都会留下代价的位置。宣传侵入私人生活,却能带来收入;拒绝保住尊严,一本空白的预约簿也自有暴力。小说把“可见性究竟是好是坏”的二选一放到一旁,继续追问谁规定条件、谁拿走收益,以及工作进入视野时,劳动者是否也会作为猎奇对象被消费。
菲莉丝走到画框的另一边
开篇那张菲莉丝的肖像近乎天真:一张仍在熟悉房间中印制的家庭照片。小说随后放大这幅图像,危险也随之显出。著名男画家西德尼·达雷尔(Sidney Darrell)将菲莉丝画进一幅真人大小的肖像。她喜欢鲜花、糖果、票券与关注,还打趣说,他已经发现“我的脑袋在脖子上转起来多么好看”。格特鲁德察觉危险,却找不到反对这次坐像的合理理由。[1]
这组对称严密而流动。在洛里默照相室里,摆姿势是劳动:指示、调整、曝光、交付、收款。到了达雷尔的画室,菲莉丝的姿势进入一套由礼物、迷恋与所知悬殊构成的私人交换。菲莉丝依然握有选择,她的喜悦与好奇都有分量;达雷尔却掌控着环境和图像,对社会为两人预先写好的角色也比她懂得更多。权力分配早已造成这份失衡。利维借制作肖像与被制成肖像之间的对照,让它显露出来。
仅凭更敏锐的观察,格特鲁德也护不住菲莉丝。这道限度是全段的要害。Wanczyk论述格特鲁德“穿透性的目光”时,也强调这道目光始终受媒介约束:受过训练的眼睛仍有看不见之处。[4] 姐姐能读懂表情、提防达雷尔,也能看清周围那套社会运转;她却不能替另一个人的生活对好焦,使它从此安全。利维的视觉纹样把行动能力交给格特鲁德,全盘控制的幻想仍被留在画框外。
菲莉丝的命运也超出了“女人应当留在家中”这类警示寓言。她的重病、达雷尔的行径、家人的隐瞒与社会处境的脆弱交汇在一起;小说并未把照相馆当成有待惩罚的原罪。若把情节读成“走入公共生活的女人就会受苦”,便会漏看悲剧之后仍在工作的人,也会比小说更轻易地接受卡罗琳姨妈对世界的解释。
尾声仍让职业留在视野中
《照相馆罗曼史》以婚姻收尾,这容易让小说显得先开办一门生意,最后又把它关进传统爱情故事。利维写出的归宿更奇异,也更有意味。露西把摄影带进她与插画家弗兰克·杰明(Frank Jermyn)的婚姻。两人的新家为各自的工作室都留出地方;她专拍儿童肖像,还在一场工业展览中赢得奖章。家务与摄影职业一同留在她的生活里。[1]
这个结局离乌托邦仍有距离。她专攻当时流行的婴儿肖像,这条路显得比姐妹们最初共营一门事业的梦想狭窄;格特鲁德嫁入富裕家庭,也改变了其中的经济利害。然而,露西仍握着自己的镜头。婚姻添进她原有的职业生活,工作沿着自己的时间继续。这门生意已经改变形态,正像格特鲁德所说,活着的生意会继续生长。
这份延续也让利维选择摄影的理由更加清楚。解放与困缚都无法单独定义相机。摄影是一门具体实践,同房间、金钱、身体、名誉和穿行城市的路线缠在一起。掌镜人可以制作图像,也会作为图像被估价;可以获得受众,也会失去隐私;可以把观察变成收入,也会撞上观察的限度。每向前一步,取景框都会改变,框本身依然留在原处。
一幅肖像从档案中归来
剑桥大学图书馆于2024年末购得利维长期由私人保存的个人档案,并于2025年向研究者开放。藏品包括书信、手稿、素描、生命最后一年的日记与照片。其中有一张本文采用的影楼肖像:利维身穿深色外套,头戴宽檐帽端坐,双臂倚在椅上,目光投向摄影装置。[5]
若把这张照片当成开启小说的钥匙,一切会整齐得失真。图书馆的公开页面没有提供拍摄日期和摄影者姓名;一幅摆拍肖像也无法告诉我们,利维坐在那里时在想什么。它与本文的关联落在形式上,无法充当传记证据。一个把“观看”写成小说核心难题的作者,如今以摄影师构图中的主体重新进入视野。
档案的到来也改写了一种人们熟悉的作者侧影。利维常被收拢成几枚标签——“新女性”、犹太作家、酷儿先驱、英年早逝的悲剧诗人——也常被一段过于短暂的生命遮住。这些背景都很重要,《照相馆罗曼史》还把目光引向她亲手写成的东西。她把一句玩笑放进服丧的照相室,把周转的焦灼放在审美抱负旁边,让厨房位于店铺楼上,让一个女人站在镜头后,另一个女人坐在画布前。最后,她不许任何一个位置占尽全部真相。
艾米·利维让每一架相机都朝向两个方向。她的成就落在小说给予职业女性的行动之中:她们在目光之下观看、工作、挣钱、误判,并继续生活;走进公众视野所要付出的代价,也被逐寸照亮。
来源
- Amy Levy, The Romance of a Shop (1888), Project Gutenberg HTML edition——本文用于章节参照、短引文和尾声的第一手文本。
- Mavis Chia-Chieh Tseng, “Who's Afraid of Women Photographers? Redefining Gender, Gaze, and Photography in Amy Levy's The Romance of a Shop,” in Women's Emancipation Writing at the Fin de Siècle (Routledge, 2018)——有关摄影、独立与女性进入城市空间的同行评议章节记录及摘要。
- Elizabeth F. Evans, “We Are Photographers, Not Mountebanks!: Spectacle, Commercial Space, and the New Public Woman,” in Amy Levy: Critical Essays (Ohio University Press, 2010), pp. 25–46——分析姐妹们作为图像制作者与公共奇观的双重位置。
- David Wanczyk, “Framing Gertrude: Photographic Narration and the Subjectivity of the Artist-Observer in Levy's The Romance of a Shop,” Victorian Literature and Culture 43, no. 1 (2015), pp. 131–48——分析摄影式观看、取景与格特鲁德受到限制的行动能力。
- Cambridge University Library, “Sequel to a Reminiscence” (November 13, 2025)——艾米·利维档案入藏与开放的官方说明,页面收录了本文采用的档案影楼肖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