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英图书馆这部四分钟短片中最重要的一句话,直到接近结尾才出现:关于亚历山大大帝私生活的确凿证据寥寥无几。镜头走到这里,观众已经看过四幅笃定的图像——法文手抄本里的婚礼、波斯手抄本里的婚礼、一则有关赫费斯提翁的网络漫画,以及亚历山大与巴戈阿斯的数字绘画。证据稀薄,故事却繁盛。[1]
这种不平衡恰好落在短片真正关心的主题上。标题追问谁是亚历山大的“真爱”,策展人阿德里安·爱德华兹却没有把历史排成一场决出胜者的竞赛。他展示的是作家与艺术家如何一再把不确定写成场面、手势、服饰、对白和视角。每件藏品回应的,都与标题表面的问题略有错位:亚历山大真正爱的是谁?这个疑问仍悬在那里;它们转而追问:一种特定文化希望亚历山大的爱意味着什么?
短片时长3:53,附有英文字幕。下文逐件说明片中藏品,论述也自成一体,因此即使无法播放视频,文章仍可完整阅读。
0:35–1:35 — 罗克珊娜走入两套视觉语言
第一件藏品是一部15世纪法国手抄本。小幅细密画描绘罗克珊娜在宴席上被引见给亚历山大,周围的文字随后记下廷臣对这桩婚姻的抵制。[1] 书页把亲密关系置于众目之下。亚历山大坐在桌边,罗克珊娜穿过满是人群的房间向他走来,顾问与见证人占据同一幅画面。两人的感情一经入画,便已归入王朝、等级与讲述。
大英图书馆的目录,补足了镜头特写未能收入的部分。Royal MS 17 F I 有明确的文本身份:它是昆图斯·库尔提乌斯·鲁福斯《亚历山大史》的一部15世纪晚期法文译本。目录注明,这幅图位于第178叶背面(178v):罗克珊娜与另外两名少女在宴席上被带到亚历山大面前。[3] 因此,在现代摄影机抵达以前,这次相遇早已从罗马叙述进入法国宫廷书册。翻译本身也成了画面的一部分。
随后,爱德华兹翻开一部16世纪波斯《列王纪》(Shahnameh)。画面中,亚历山大在左,罗克珊娜在右;他指出,今日西方观众初看时未必立刻认出这组人物。[1] 这一刻值得停留。辨认依赖习得的视觉语法:权威居于何处,哪种衣饰对应哪种身份,一场婚礼如何排列。细密画保存古代事件的方式,是为它换上一座新宫廷、新的表面,也换了一条新的阅读方向。
亚历山大身后的传说传统,格外能容纳这类变化。大英图书馆的展览图录记述,这些故事在东西方文化之间流传二千余年,不断扩展这位征服者的生平,直至飞行器、潜水艇和奇异猛兽也进入其中。[4] 在这般想象尺度下,婚礼随着语言和体裁迁移而不断换义,所谓固定历史内核与装饰性变奏之间的界线随之松动。
本文题图把这一点呈现得更加醒目。另一部拜占庭希腊文《亚历山大传奇》把婚礼安置在金色背景的宫廷中,宴席横贯画面,头戴冠冕的人物与侍从拥挤其间。[2] 它作为档案证据,见证的是晚期拜占庭的一次讲述,距离公元前4世纪马其顿的亲历现场仍有漫长时差。
1:40–2:25 — 赫费斯提翁在一句笑话中变得可读
镜头从手抄本猛地切到平板电脑,材质也随之陡变。一则当代网络漫画重述了与罗马历史学家昆图斯·库尔提乌斯·鲁福斯相关的轶事:波斯王太后误把赫费斯提翁认作国王。亚历山大宽慰她,说这个错误无关紧要,因为赫费斯提翁“也是亚历山大”;漫画又让旁观者添上一句:“找个房间去吧”(“get a room”)。[1]
最后那个小小的对话框,在解释上却有极大的分量。一幕关乎相貌相近、王者临场,以及如何当众化解尴尬失误的古代故事,转眼成了指向恋爱亲密的当代暗号。漫画所调用的亲密感,有古代材料作底色。赫费斯提翁是亚历山大的终身密友与高级将领,普鲁塔克的记述尤其强调,赫费斯提翁死后,亚历山大的哀痛何等激烈。[6] 两人关系的确切性质至今仍有争议。珍妮·里姆斯(Jeanne Reames)的研究从一处分歧写起:研究亚历山大的历史学家常会假定二人有情爱关系,古希腊性文化研究却屡屡略过这对人物。她的要点落在这里:答案仍须论证,预设代替不了证据。[5]
因此,这句笑话完成的是翻译,承担不了举证。它把一段含义游移的古代关系带入当代酷儿漫画的语域,读者熟悉画格边缘那种揶揄应当如何理解。短片也把平板电脑当作一件收藏品来拍摄,这一点同样值得留意。反光、玻璃、手指和滚动屏幕,取代了羊皮纸、装帧与翻动书页。档案仍在延续,只是硬件换了。
2:30–3:12 — 巴戈阿斯借小说开口说话
第四幅作品是艺术家 Deva 的单色数字绘画:亚历山大与巴戈阿斯近距离相对,两人的头盔与侧面轮廓交融着阳刚和阴柔的形态。爱德华兹把画中的关系描述为充满爱意、出于双方自愿,并说艺术家最关心的是亚历山大兼有阳刚与阴柔的气质。[1] 这番表述的适用范围应当牢牢系在画作之内。现存记载中的巴戈阿斯,是波斯王廷中的一名宦官。[7] 画面能够想象彼此温柔;巴戈阿斯受奴役的处境与悬殊的权力关系,仍是回溯性想象抹不平的历史底色。
古代人物与数字绘画之间,还站着一部小说。短片把艺术界对巴戈阿斯重新萌生的兴趣,与玛丽·瑞瑙特(Mary Renault)1972年的《波斯少年》(The Persian Boy)联系起来。[1] 瑞瑙特最具决定性的形式选择,是把巴戈阿斯置于叙述者的位置,让他从他人传记里的美丽配角转为发声之人。出版社目前的简介称,这部小说重塑了亚历山大生命的最后几年,以“他的爱人之眼”讲述,并把两人的关系写成一份维系生命的挚爱。[8] 史料断片留下的空白,由历史小说接续成一条绵延的内在生命。
这种连贯性出自小说,史料仍旧断裂。Lara O’Sullivan 研究那次著名的“亲吻巴戈阿斯”事件,说明即使一则古代轶事也会摇摆不定。普鲁塔克与阿特纳奥斯都记载,戏剧竞赛结束后,士兵呼喊着要亚历山大亲吻巴戈阿斯,两位作者书写这一公开举动时,重心各有不同。奥沙利文提出,军队的热情可以同时从军中袍泽之谊、希腊与波斯宫廷举止的政治含义,以及性意味几方面理解。[7] 一幕表面如同清楚明白的爱情证据,却早已是被编排的表演,并被写入同样经过编排的文本。
瑞瑙特的成就,在于让另一种人住进这份不确定,同时让疑问维持敞开。她把第一人称交给巴戈阿斯,使一个断续被人描述的客体,成为审视征服的意识中心。后来的艺术家由此同时继承一个古代名字和一种现代叙述许可:巴戈阿斯能够回望。
3:12–3:53 — 物件之间的剪接就是论证
片尾迅速回到四种形象,并提出它们告诉我们的,更多是各自诞生的世界,较少是亚历山大本人。[1] 这也是最佳观看提示。先看一遍人物,再看一遍剪接:
- 手抄本书册到平板电脑;
- 法文传奇到波斯史诗;
- 王朝婚礼到私密笑话;
- 被他人讲述的亲密伙伴,到想象中以第一人称发声的爱人。
蒙太奇让新旧媒介落在同一平面,证据类别依然各不相同。手抄本展现中世纪与近代早期的亚历山大传统如何运作。漫画公开改编一则流传下来的轶事。Deva 的绘画抵达古代的道路,有一段经过瑞瑙特的历史小说。每件物件都真实存在,通往往昔的直达窗户却一扇也没有。
辨明这层区别,片名那句带挑逗意味的问题便有了更好的落点。“真爱”要求给出判决,甚至贴上现代身份标签,而现存材料无法让这种判决稳固成立。接受史提出的是一组可以回答、也更耐人寻味的问题:哪些情感纽带能够被讲述,谁得到内在生命,哪些视觉符码让欲望变得可辨,每次重述又留下什么悬而未决。
罗克珊娜的婚姻可以与处决和战役并置,也可以移入波斯或拜占庭宫廷。赫费斯提翁在政治上的亲近,可以化为漫画心领神会的一句旁白。巴戈阿斯则能从短促而有争议的轶事,走到一部20世纪重要小说的叙述中心。这些版本没有一路累积成一幅最终校正完毕的肖像。它们显露出文化持续付出的劳动:让一段遥远的生命在情感上变得可辨。
关于亚历山大最爱谁,档案保持沉默;每个时代如何重写这个问题,它却呈现得异常清楚。
来源
- 大英图书馆,“Alexander the Great: The Making of a Myth | Collection in Focus”,YouTube 视频,2022年10月28日。
- Wikimedia Commons,“Byzantine Greek Banquet Alexander Manuscript”(威尼斯圣乔治希腊人教堂所藏晚期拜占庭《亚历山大传奇》的公版摄影复制品及藏品元数据)。
- 大英图书馆档案与手抄本目录,“Royal MS 17 F I”(15世纪晚期法文 Livre des Fais d’Alexandre le Grant,包括第178叶背面〔178v〕的罗克珊娜宴席图)。
- 大英图书馆,Alexander the Great: The Making of a Myth,理查德·斯通曼(Richard Stoneman)编(展览图录简介与出版记录)。
- Jeanne Reames,“An atypical affair? Alexander the Great, Hephaistion Amyntoros and the nature of their relationship”,The Ancient History Bulletin 13.3(1999),内布拉斯加大学奥马哈分校论文库。
- 普鲁塔克,Life of Alexander,第72章(亚历山大悼念赫费斯提翁),Perseus Digital Library。
- Lara O’Sullivan,“Kissing Bagoas”,Greece & Rome 71.1(2024),剑桥大学出版社。
- Hachette UK,玛丽·瑞瑙特的 The Persian Boy(出版社简介与版本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