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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之祭》首演之夜,尼金斯基在喧声中喊拍

6 条来源 3 条一手来源 已翻译 2026年9月5号

正文
1913年档案合影:原版《春之祭》的六名舞者身穿尼古拉·列里赫设计的花纹戏服,置身彩绘风景布景前。

六名舞者身穿尼古拉·列里赫为1913年原版《春之祭》设计的戏服,在他设计的布景前合影。照片于同年刊登在《The Sketch》,摄影者不详。[6]

照片里一片安静。六名舞者身穿尼古拉·列里赫(Nicholas Roerich)的长款花纹戏服,面向镜头。他们屈着膝,脚掌踏住地面;身后是一幅彩绘风景布景。这幅摆拍群像看不出后来与 《春之祭》 相伴的种种声音:笑声、口哨、针锋相对的叫喊、继续演奏的乐团,以及从侧幕向台上高声喊拍的编舞者。[2][6]

这片静默拉开了舞台作品与观众席传奇之间的距离。1913年5月29日,巴黎新落成的香榭丽舍剧院(Théâtre des Champs-Élysées)首演现场确实受到干扰。然而,“骚乱”早已成了一个格外利落的故事,讲的是现代艺术如何震惊自满的公众;它也容易遮住一个更棘手的剧场问题:观众的喧闹让舞者难以听清乐团,他们又怎样跳完整部芭蕾?[1][2][4]

答案在开演之前就已出现。在排练厅里,数拍本来就是编舞的一部分。

5月28日:最后一次排练,丑闻尚未成形

公开总彩排在 5月28日 举行,距首演只有一天。这个日期偶尔让人混淆芭蕾的首次演出时间,作品目录却写得很清楚:5月28日是排练,5月29日才是公开首演。[5] 当天的气氛与公开首演的对峙相去甚远,不过,后来的回忆对舞台演出究竟有多顺利说法不一。[1]

井然的表面下,排演依旧艰难。佳吉列夫率领的俄罗斯芭蕾舞团(Ballets Russes)在同一台制作中汇集了伊戈尔·斯特拉文斯基的总谱、瓦斯拉夫·尼金斯基的编舞,以及列里赫的布景和戏服。舞者很难用身体准确呈现斯特拉文斯基不断移位的重音与不规则节奏分组。尼金斯基的动作让这种难度直接显形:古典芭蕾讲究身体线条向上拔伸、双脚外开,他笔下的舞者却重心下沉、屈着膝、脚尖内扣,贴近地面。列里赫设计的厚毡服装和假发,又给舞者添上了实实在在的重量。[2]

舞者一直难以循着配乐数准拍子。佳吉列夫于是请来玛丽·兰伯特(Marie Rambert);她受过埃米尔·雅克-达尔克罗兹(Émile Jaques-Dalcroze)的体态律动教学法训练,协助把陌生的音乐节奏型转成舞团能够记住的动作。一份保存至今的钢琴谱上,留有兰伯特用铅笔写下的尼金斯基编舞笔记。这份实物证据表明,那场看似出于本能的祭仪,其实依靠精确排练与记录。[2][3]

时间线首先澄清了一点:所谓毫无准备的自发爆发,与排练事实相悖。首演把乐池、舞台与侧幕密集排练出来的配合带到观众面前。5月28日,这套配合维持了下来。5月29日,观众席开始上演另一出戏。

5月29日:观众进入总谱

皮埃尔·蒙特举起指挥棒。大管在异常高的音区奏响芭蕾引子,接踵而来的木管声部让人难辨声音从何而来。据多份记录,开场不久便出现笑声或嘲弄声。大幕拉开,尼金斯基重心下沉、贴地而行的编舞与身穿列里赫戏服的人物出现在眼前,反对声与赞同声迎面相撞:嘘声引来回敬的嘘声,彼此对立的阵营试图用音量压过对方。[1][2]

若把现场写成一群观众面对一种新奇事物集体退缩,故事会很利落,证据留下的面貌却更纷杂。Sarah Gutsche-Miller 研究了巴黎报纸与专业刊物的报道,发现其中的反应分别指向音乐、编舞、布景、戏服、表演者和制作相关人士。这些报道还借对剧场的描写,带出了更广泛的社会与政治张力。[4] 所以,“巴黎拒绝了现代音乐”失之粗疏。观众席上既有支持者也有反对者;观众既在回应整台演出,也在回应彼此。

观众的喧扰也改变了他们正在评价的演出。观众席的噪声开始与乐池争夺听觉空间。舞者花了数周时间,让动作逐拍扣住这部艰难的总谱,此时却已难以持续听清乐团。英国皇家芭蕾舞学校保存的叙述称,尼金斯基在侧幕旁爬上一把椅子,朝舞台高声喊出拍数;佳吉列夫则反复开关观众席灯光,试图让场内安静下来。蒙特带着乐团继续演奏。[2]

在这份叙述里,尼金斯基喊出的数字像一座桥,把演出接回已经练熟的芭蕾。这些拍数的作用很具体:它们在乐团与舞者之间传递排练时约定的节拍位置;斯特拉文斯基的音乐和排定的编舞仍是演出依据。每一声喊拍都把乐曲走到的位置化成舞者能够辨认的指令,让他们有机会隔着观众的声浪听见提示、找回位置。首演最具决定性的一幕,也发生在这样的现场修补中:乐池续奏,侧幕传拍,舞者归位,祭仪继续向前。

全剧分成两部分,情节从春日游戏与部落相争,推进到选出“当选少女”(the Chosen One),再由她跳起献祭之舞。[5] 干扰之中,舞团仍从春日游戏一路跳到献祭之舞,完成了全剧。扰动依然严重,后果也很具体:观众的喧声破坏了舞者与乐团之间的听觉联系,演出仍继续到终点。

落幕后:一夜,两种解释

大幕落下后,这场事件随即被写进两种彼此竞争的历史解释。

第一种解释认为,这部前所未有的作品在首演当晚确实引发了一场近乎骚乱的冲突。机构保存的记述留下了两派互相叫喊、灯光明灭以及尼金斯基喊拍的情景。顺着这种读法,首演之夜上演的是前卫舞台作品与观众之间的碰撞;观众把作品的声音、身体与祭仪都视作对既有剧场惯例的攻击。[2]

第二种解释同样承认当晚喧闹失序,随后指出,后世重述把这场混乱放大成了奠基神话。亲历者写下回忆时,《春之祭》 已经声名大噪;鲜明的轶事不断累积,“骚乱”一词又为作品写出一个简洁的起源故事。Gutsche-Miller 细读当时报刊,明确质疑后来塑造这场“骚乱”首演印象的夸张修辞。[4]

这两种解释实际共享着比各自标签显示的更宽的事实基础。共同核心很坚实:观众喧闹且彼此对抗,舞台沟通由此受阻。仍有争议的,是肢体暴力的规模与先后顺序、后人对这个社会成分混杂的观众群体所作的动机推断,以及回忆录逐步强化的细节。侧幕里的拍数证实当晚确有干扰;彼此对立的观众阵营、分散的反应目标,以及故事在后世的膨胀,又显示现场远比“公众因不协和音而一致骚乱”这条单线故事复杂。

这一区分很重要,因为首演格外容易被后世重新剪辑。评论来得及时,却各有立场。回忆录贴近亲历者,写成时却已隔多年。一份后来成为经典的总谱,会诱使见证者在回望首演时,把那个夜晚记作当场便已进入世界史的一夜。《春之祭》 跻身20世纪经典的过程越像命中注定,5月29日就越容易被写成旧世界认出自身败局的那个确切瞬间。

6月2日至13日:芭蕾仍在节目单上

日历打断了这个戏剧性的收尾。俄罗斯芭蕾舞团随后又于 6月2日、4日、6日和13日 在巴黎演出 《春之祭》。[5] 首演之后,演出仍在继续,喧闹的观众也没能握住最后的发言权。每次重演,都要重新做一遍被“骚乱”传奇挤到幕后的日常工作:乐师依着蒙特的指挥演奏,舞者找回那些艰难的动作组合,服装师料理列里赫的厚重戏服,舞台人员则为分成两部分的祭仪重新布置舞台。

这些加演也提醒人们,一次反响无法包揽一部作品的意义。首演之夜集中了身份与声望的角逐、各方期待,也聚来了评论者、支持者与反对者;整轮演出则让注意力分散到数日之间。即便后来巴黎观众仍有分歧,他们面对的也是已经传开的争议,作品初现时的未知感已经消失。舆论传播改变了观看条件。

尼金斯基的原版编舞未能像斯特拉文斯基的音乐那样持续传演。俄罗斯芭蕾舞团只演了寥寥数场,后来的制作采用新编舞;1913年的舞台版本最终只能依据照片、证言和带有批注的谱面等残存材料复原。[2][3] 历史后来将它视作一部杰作,作品本身却早已开始以不同形态留存。

1914年:音乐换了房间

按格里高利历计,1914年2月18日,谢尔盖·库塞维茨基在莫斯科指挥了首次音乐会演出。第二场在俄国举行的音乐会紧接着于2月25日登场。4月5日,蒙特在巴黎指挥了法国首次音乐会演出。[5] 这一次,列里赫的戏服、尼金斯基的编舞和舞者都退出视野。舞者既已离场,观众席的喧声也就无从切断他们与乐团的听觉联系。

媒介一变,后果也随之显现。人们开始在音乐会上把这部作品当作独立的管弦乐作品来听,音乐由拥挤剧场中的一个组成部分转到听觉中心。演出年表记录了芭蕾首演后九个月内一次决定性的形式转变:《春之祭》 从此有了独立的管弦乐演出生命。[5] 听众仍有分歧,编舞是否引发首演扰动也未因此得到证明;变化发生在聆听条件上。观众得以专注于音乐,不再同时面对脚尖内扣的身体、彩绘的古代世界、献祭动作,以及观众席自身的喧闹角力。

熟悉的故事从1913年的愤怒走向此后的胜利,时间线揭示的过程更耐人寻味:人们接触到的作品已经换了形态。5月29日,《春之祭》 是一部芭蕾,其演出依靠乐团、侧幕与舞者之间脆弱的联系。到了1914年,它可以作为独立的管弦乐作品四处演出。作品此后的生命,远比公众学会喜欢曾经厌恶之物更复杂;它本身也以另一种形式进入了世界。

最后再回到1913年的照片。照片无法显示现场是否有人挥拳,也无法告诉我们一位评论家听见了什么,或尼金斯基数得多响。它留下了那些身体、戏服与视觉世界;音乐在音乐厅里单独响起时,这一切便退出眼前。[6] 同留有兰伯特笔迹的钢琴谱放在一起看,这张照片也保存着舞台作品的一枚碎片;那场丑闻险些把它从记忆中挤走。[3]

5月29日最响亮的事实,来自留存下来的秩序。它已经残缺,却足以让演出继续:观众在台下争执,幕后与台上的人守住拍数,《春之祭》 抵达最后一拍。

来源

  1. Thomas Forrest Kelly,First Nights: Five Musical Premieres(Yale University Press,2000)——以资料为基础,重建首演、总彩排、参与者与反响。
  2. 英国皇家芭蕾舞学校(The Royal Ballet School)历史时间线,“The Rite of Spring (1913): Modernist masterpiece”——排练困难、玛丽·兰伯特的角色、编舞、戏服、观众噪声、尼金斯基喊拍及演出史。
  3. 美国国会图书馆研究指南,“Igor Stravinsky: Special Collections”——介绍1913年 《春之祭》 钢琴谱的馆藏背景;玛丽·兰伯特曾在谱上用铅笔标注尼金斯基的编舞。
  4. Sarah Gutsche-Miller,“The Rite of Spring in the Parisian Press”,收录于 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The Rite of Spring(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25)——分析同时代报道、报道指向的不同目标、社会背景与后来的神话塑造。
  5. K Catalog,“K015 The Rite of Spring”——带注释的斯特拉文斯基作品目录,列出芭蕾结构,以及5月28日排练、5月29日首演、6月重演与1914年音乐会演出的日期。
  6. Wikimedia Commons,“File:RiteofSpringDancers.jpg”——本文题图所用1913年公版档案照片的来源与权利记录;照片最初刊登在 The Sket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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