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鸽得先离开巴黎,才能把回信带回来。1870–71年的围城期间,鸽子装在笼中随气球出城,越过四周的德军阵线,再被送往能为它们备好返程信件的地方。它们认得城里原有的鸽舍,这个目的地才让它们有了送信的用处。[1][2] 从巴黎放飞一只信鸽,它的归巢本能也不会指向法国外省那位等候回信的人。
回程的方向决定了整套邮递安排。1870年9月23日,海王星号(Neptune)气球携邮件离开巴黎。气球升空后可以飞越包围圈,却难以由此开辟一条可靠的返程航线。邮政部门需要另一种信使。[1] 气球负责出城,信鸽负责回城。两者所受的限制各不相同,两段旅程也就得以接续。
信鸽能够找到城市,找到具体的收信人则是另一回事。法国军事博物馆(Musée de l'Armée)保存的一则记述,把这一区别落到了实处:一幅后来绘制的画作上有题记,记下一只信鸽随莱昂·甘必大(Léon Gambetta)的气球队伍离城两天后,于10月9日返回爱德华·卡西耶(Édouard Cassiers)鸽舍的经过。卡西耶的鸽舍设在他位于蒙帕纳斯大道的公寓里。[2] 信鸽飞抵,只是完成了一段运输。它带来的消息,还得有人收取、读取,再分送出去。
因此,这条返程邮路既要配合动物与机器的特性,也要协调各处地点和工作人员。巴黎城内要有信鸽熟悉的鸽舍,鸽子要先运到包围圈外,城外要有人照料和放飞,城内要有人接收。出城气球上的一笼鸽子,已经是在为日后入城的消息作准备。
接下来的限制是信件的重量。一小片纸可以写下一则简短通报;整座城市等待的公文指令和家人音讯,却远超这个分量。勒内·达格龙(René Dagron)把一种摄影技法用到了这道难题上:它原先用于制作微小照片,供人透过放大镜观看。瑞士照相机博物馆介绍,战前已有照片被嵌入首饰和其他小物件。[3] 缩微原是一门现成的手艺,围城让它承担起迫切的邮递任务。
连摄影师前往工作地点,也要借助这套出城运输。按达格龙本人的记述,他于1870年11月12日乘坐尼埃普斯号(Le Niepce)气球启程,与协作者一同带上了摄影器材。他经历了危险的降落,又穿过被占领地区逃脱,于11月21日抵达图尔。[4] 为了让巴黎收到消息,他先得在别处安顿好自己的工坊。
达格龙抵达时,当地已有相关尝试。他记述,图尔的摄影师布莱兹(Blaise)此前已经把消息缩印在纸上。达格龙认为,纸张的纹理限制了文字的精细程度。他所用的透明胶膜则兼有质轻与透光的特点,送抵巴黎后,可以利用穿透胶膜的光线放大图像。[4] 这一差别牵涉邮路的两端:文字缩得再小,也要有人能够准确地还原读取,才有用处。
瑞士照相机博物馆说明了这一步所用的材料。摄影图像制在以玻璃为托底的火棉胶层上;处理完成后,轻而柔韧的胶膜便可从玻璃上揭下,卷起,装入系在信鸽尾部的羽管。[3] 玻璃留在原处。制作图像时所需的材料,有一部分就此卸下,原本脆弱的摄影制品才成了便于携带的信件。
留存的纪念样卡,让人看见这种转变的实际尺度。据博物馆介绍,卡中嵌入的胶膜约为3厘米乘5厘米,缩录了十六页内容。[3] 这个密密麻麻的小长方形,很难供人直接阅读。它是为拥有合适器材的接收者准备的。拿到消息和读出消息,是两道各自需要完成的工序。
加斯东·蒂桑迪耶(Gaston Tissandier)的同期记述,把消息一路追踪到接收室。工作人员打开羽管,在液体中展开胶膜,晾干后夹在玻璃片之间,再用投影把字放大到幕布上。抄录员随后读出、抄下各份消息,转送巴黎各处办事机构。[5] 鸽子带来的是通信的影像,经人手处理,才重新成为可以传递的信件。
这番工作颇费时间。蒂桑迪耶写道,架设投影设备约需四小时,之后还要花上数小时抄写,工作人员也在设法改进器材。[5] 容纳更多文字的胶膜一旦送达,等着处理的工作也会增多。一次成功的飞行,把这份需要耐心的抄录工作送过了封锁线,带到城内。
胶膜上的字即使清楚可辨,飞行能否成功仍受其他条件左右。达格龙和蒂桑迪耶都记下了严冬对信鸽归程的阻碍。[4][5] 摄影在这里又显出一项长处:同样的内容可以复制多份,交给不同的鸽子携带。达格龙说,多数胶膜都重复发送了约二十次,有些达到三十五次或三十八次。[4] 缩微带来的额外运量,便这样用在重复投递上,为同一批消息多添几次抵达巴黎的机会。
这些副本,也让惊人的总数需要仔细辨认。达格龙区分了两种口径:其团队处理的材料中约有115,000份消息,计入重复副本后,总量则超过250万份。[4] 较大的数字记录的是摄影制品成倍复制后的数量,不能据此认定有数百万条不同的消息成功送达。制作、发出和收到,是三个各自独立的环节。
阅读达格龙的小册子,也要像核对他的数字一样仔细。他以亲历者的身份为自己的贡献辩护,篇末还抗议他人争夺功劳。他也说明,随记述附上的纪念样本重现了自己的制作方法,但改动了消息中的姓名。[4] 这样的样本可以展示工艺,作为私人通信的史料使用时,则须考虑内容已经改动。它能证明什么,取决于我们是否清楚这究竟是一件怎样的物品。
到1871年1月28日停战时,这套邮递服务已在围城内外接起两段性质迥异的行程。[1] 它的成效依赖一环接一环的次序:先把信鸽送出去,再给它们足够轻的信件带回家,最后把抵达的影像变成可读的消息。那片小小的胶膜,是留存至今引人注目的物件。它的周围,曾有气球乘员、养鸽人、摄影师和抄录员,各自做好手上的工作,让下一个人能够接着做下去。
资料来源
- 法国邮政博物馆(Musée de La Poste),《从信鸽到航空邮政/空中的邮政》(“Du pigeon à l'Aéropostale / La Poste dans les airs”),教学资料,第1–2页——气球启程、信鸽运出城外、返程消息及围城结束。
- 法国军事博物馆(Musée de l'Armée),《动物与战争,第15集:鸽子》(“Animals and war, episode 15: The pigeon”),2017年6月10日——归巢路线、卡西耶的鸽舍,以及记载10月归巢经过的题记。
- 瑞士照相机博物馆(Swiss Camera Museum),《最早的胶片》(“The first film”)——火棉胶处理工艺、战前的缩微摄影,以及图示纪念卡和其中嵌入的胶膜。
- 普吕当·勒内-帕特里斯·达格龙(Prudent René-Patrice Dagron),《信鸽邮政:巴黎围城纪念》(La poste par pigeons voyageurs: Souvenir du siège de Paris),1870–71年,“达格龙先生的报告”(“Rapport de M. Dagron”)及附记——亲历者对工坊、胶膜工艺、重复副本和纪念样本的记述;据法国国家图书馆(BnF)数字化版本转录。
- 加斯东·蒂桑迪耶(Gaston Tissandier),《乘气球!巴黎围城期间》(En ballon! Pendant le siège de Paris),1871年,鸽邮章节——对消息接收、放大、抄录以及冬季阻碍的同期记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