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印在纸页上端，下方的姓名分栏排列，每个姓名旁都留着填写年龄的位置。页首的印刷文字并列使用夏威夷语和英语，手写的笔迹则让具体的人出现在纸上。这份 1897 年的反吞并请愿书，将两种证据摆在读者面前：一份共同声明，以及愿意在声明下签名的人。[1]
声明末尾拒绝的是“任何形式或样态”的吞并。这几个字让文件的诉求超出了当时美国参议院面前的那份条约：签署者反对主权转移本身。将请愿书与国会翌年通过的决议对照阅读，核心冲突便显露出来：决定夏威夷的未来时，谁的同意才算数？[1][4]
致意恭敬，拒绝毫无保留
请愿书的英文文本致美国总统威廉·麦金莱与参议院。开篇说明拟议中的吞并条约，并提及参议院即将于 1897 年 12 月举行的会期。这份文件针对一项具体决定，呈交给有权阻止它的官员。[1]
这场政治危机的来由，就在数年前。莉莉乌奥卡拉尼女王（Liliʻuokalani）于 1893 年 1 月 17 日遭推翻。1897 年 6 月，麦金莱与取代君主政权的夏威夷共和国政府代表签署吞并条约。夏威夷的反对者必须把异议带入美国的条约批准程序。[1]
请愿书遵循这套程序的正式礼仪，先列敬称、致以问候，再陈述理由；对待议事项的交代，也说明了此次陈情的缘由。不过，恭敬的措辞之下，对结果的拒绝毫无保留。重新议价、推迟决定以便商谈更有利的条件，都被排除在诉求之外。它提出的实质要求，就是拒绝吞并。[1]
文本也审慎地扩大了发声者的范围。它列明夏威夷爱国联盟（Hawaiian Patriotic League）的成员，同时纳入其他认同该组织立场的人。组织成员身份是起点，反对者的范围则延伸到组织之外。印好的表格留有填写地区和岛屿的位置，同一份声明因此可以流传各地，注明当地地名，再带着签名收回。[1]
在我看来，这样的表格安排有其政治作用：各个社区能够作出一致的声明，同时保留各自发声的地点。请愿书反复使用同一段文字，自有其用处。每一页都重申反对意见，而每一组签名，又让这些重复出现的话语始终对应着具体的人。
声明下方的人们
这场行动汇集了 Hui Aloha ʻĀina 的男子组织、女子组织，以及另一个独立组织 Hui Kālaiʻāina。三个组织各自独立，合作反对吞并。历史学家 Noenoe K. Silva 根据夏威夷语报纸及其他记录写下的叙述，还原了这些留存纸页背后的组织工作。[2]
劳拉·马赫洛纳（Laura Mahelona）前往科纳（Kona）与卡乌（Kaʻū）的行程，就是一例。她把空白请愿书交给当地分会负责人，嘱咐他们在船返航前收齐签名。此后船只停靠各港时，填好的纸页已经在那里等候。这份通用表格背后，有一张能够分发、讲解并重新收集请愿书的联络网。[2]
Hui Aloha ʻĀina 的请愿书最终收集到 21,269 个签名。这个数字显示了有组织的反对行动的规模，也需要谨慎解读。卡美哈美哈学校（Kamehameha Schools）的记述指出，签署者中除了夏威夷原住民男女，还包括一些儿童和非夏威夷原住民的公民。若把总数称作成年夏威夷原住民选民的人数，就改变了这份证据所记录的内容。[1][3]
请愿书与公民投票也有区别。它记录签署者的立场，却没有列出全部有投票资格者的完整名册，包括弃权者和支持另一方的人。这里的力量来自有据可查的参与：成千上万的人把反对意见留在纸上，供人查阅。他们的姓名清晰可读，所持立场也由自己的签署确认。
为什么只递交了一份请愿书
这几个组织组成的联盟收集了两类诉求：Hui Kālaiʻāina 的请愿书要求恢复君主制，Hui Aloha ʻĀina 的请愿书则反对吞并。在华盛顿，代表们与莉莉乌奥卡拉尼选择递交后一份，以便就眼前的诉求呈现一致立场。参议员乔治·霍尔（George Hoar）于 1897 年 12 月 9 日向参议院提交了这份请愿书的文本。[2]
这个选择有助于理解声明的最后一句。拒绝吞并，能够让人们团结在阻止眼前这次主权转移的目标之下，同时避免要求美国参议院一并解决夏威夷未来政府的所有问题。请愿书的要求集中而明确，却能在政治上容纳广泛的立场。简短的文字，为联盟留下了共同参与的空间。
条约最终未能获得批准所需的支持。对此应准确表述为“未获批准”；如果写成参议院在最终唱名表决中否决了条约，就给历史添上了一次原本没有的表决。请愿书与代表团的游说，是阻断条约这条吞并途径的抵抗行动的一部分。[1][3]
下一份文件中的同意
美西战争强化了美国方面控制夏威夷的理由：群岛可以成为太平洋上的海军据点和补给站。支持吞并者随后转用联合决议，只须在国会两院各获简单多数即可通过；条约则须获得参议院三分之二的支持。麦金莱于 1898 年 7 月 7 日签署《纽兰兹决议》（Newlands Resolution）。[4]
决议开篇将同意归于“夏威夷共和国政府”。它宣称，该政府已同意转让主权与公共财产，国会接受这项割让。文件从两国政府之间的协议出发，继而全面改变了群岛的管辖权归属。[4]
放在请愿书旁边，这段开篇格外醒目。一份文件汇集提出反对的人，另一份文件则指明一个政府，并在国会文本中以该政府的同意作为主权转移的授权依据。对于谁有权代表夏威夷发言，两份文件留下了相互冲突的主张。决议将其中一种主张付诸实行，冲突本身依然悬而未决。
这样的对读，让一个容易被最终结果掩盖的区别重新显现。吞并最终实施，签名却仍然证明：反对吞并的行动曾有组织地展开，立场明确，诉求也已送达华盛顿。政治上的失败之后，签署者留下的仍是拒绝。留存至今的纸页底部，那些姓名依旧系于上方的声明。
来源
- 美国国家档案馆，《1897 年反对吞并夏威夷的请愿书》——请愿书档案影像、签名总数、提交国会的经过及历史背景。
- Noenoe K. Silva，《1897 年反对吞并的请愿书》，1998 年，夏威夷大学马诺阿分校图书馆——三个组织团体、马赫洛纳收集请愿书的路线，以及代表们对递交哪份请愿书的选择。
- 卡美哈美哈学校，《ʻŌiwi 领导力与 aloha ʻāina：对莉莉乌奥卡拉尼遭推翻的回应》，2021 年 1 月 20 日——社区组织工作、儿童及非夏威夷原住民公民的参与，以及条约未获批准的经过。
- 美国国家档案馆，《关于将夏威夷群岛并入美国的联合决议（1898 年）》——1898 年 7 月 7 日决议的文字记录，以及从条约转向联合决议的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