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3 年关东大地震最容易被概括为一场由地面、火势与城市共同造成的灾难。1923 年 9 月 1 日上午 11:58,一场强震袭击了以东京、横滨为中心的南关东地区。日本国立国会图书馆的叙述强调了这场灾害何以如此致命的连续过程:房屋和建筑倒塌,午饭时段的炉灶助长火灾,住宅区的火势随后扩展为更大的城市大火。[1]
这种叙述不可缺少,但仍不足够。历史争论开始于火灾不再构成整个故事的那一刻。地震后的数小时与数日里,关于朝鲜居民暴动、投毒入井、纵火的谣言四散流动;朝鲜人、中国人和部分日本人遭到杀害,社会主义者也在同一场恐慌中被逮捕。[1] 一场在物理上摧毁两座城市的灾难,同时暴露了帝国、警务、阶级焦虑与城市改革之间的政治线路。
因此,理解关东大地震最有力的方式,不能停在选择一种解释再丢开其他解释。一张有用的争议图包含三项仍在发生作用的主张。第一项把这场事件视为城市火灾灾害,认为木构建筑、风、时间点和逃散路径解释了死亡规模。第二项把灾后局面视为殖民屠杀,认为谣言之所以成为武器,是因为朝鲜自 1910 年起处于日本殖民统治之下,在日朝鲜人早已被种族化地标记为可疑对象。第三项把地震视为一场重建斗争,规划者、官员、居民与意识形态行动者围绕东京究竟应重建为一座不同的城市,还是尽快恢复为一座可使用的城市而相互争夺。[2][3][4]
解释一:城市燃烧,是因为地震击中了一个易燃系统
灾害解释从物质条件开始。日本国立国会图书馆的叙述把建筑倒塌、午饭时段炉灶、住宅火灾与灾难性城市大火放在前景。[1] 美联社的百年报道给出现代公众更容易把握的简写:一场接近正午发生的 7.9 级地震,在纸木住宅密集的地区引发了大火。[5] 这超出工程史上的细枝末节。它解释了地震怎样转化为火灾灾害。
时间标记很重要。若地震发生在深夜,做饭火源会少得多。9 月第一天正午的地震,击中了许多家庭正在准备午饭的时刻。大量使用木材和纸张的城市可以承受一部分震动损伤,但当火势移动速度快过撤离速度时,局面便会失去控制。最惨烈的例子是原陆军被服厂遗址。日本消防研究所称,一股旋风掠过一片人们前来避难的空地,仅这一处就造成约 38,000 人死亡。[2]
这种解释让这场事件免于道德化的简化。地震无法被收束为惩罚、命运或某一次单一政府失灵。它是一个耦合系统:地质、住宅材料、燃料、天气、供水基础设施、街道容量与恐慌中的人群移动交织在一起。问题在于,纯粹基础设施化的叙述会让人的暴力显得次要,仿佛屠杀只是灾后社会余震中的不幸插曲,而没有进入这场灾难的历史核心。
解释二:谣言不只是扩散;它组织了暴力
屠杀解释同样从混乱开始,但它追问的是,谁在混乱中被识别为危险。日本国立国会图书馆直截了当地列出底线:地震发生后不久,关于朝鲜居民的谣言流传开来,许多朝鲜人、中国人和部分日本人遭到屠杀。[1] 这一点已经足以拒绝那些只记住倒塌建筑和火灾的叙述。
长谷川贤治关于横滨的研究进一步把问题推向尖锐处。在他发表于 Monumenta Nipponica 的论文摘要中,他认为关东大屠杀在很大程度上是谣言的产物,但这里的谣言范围超出松散的民间闲谈。他考察了谣言怎样通过要求保持警戒的警察渠道命令获得认可并被推动,警察与自警团由此在横滨被召向暴力。[3] 这把解释从“群众恐慌”推向更令人不安的模型:谣言作为行政与社会之间的连接器。
这个区分很重要,因为官方叙事可以把暴力隔离为自发失序。长谷川的论证让这条边界难以画清。若警察警告、自警团动员、保护性拘押语言与殖民怀疑相互强化,那么屠杀就没有处在灾害应对之外。它是恐慌状态下应对机制运转的方式之一。
数字记录仍有争议。美联社的百年报道指出,杀害人数没有官方数字,历史学家认为遇害者最高约 6,000 人,其中包括朝鲜人、中国人、被误认为朝鲜人的日本人,以及日本左翼人士或劳工活动者。[5] 重点不在于一篇新闻报道可以敲定总数。重点在于,档案复原与公共记忆不断重新打开官方缩小叙述、幸存者证词、地方文献与后来研究之间的裂缝。
解释三:重建变成了一场关于哪种社会已经失败的争斗
重建解释从紧急救援之后开始,但它并没有离开灾难本身。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对 J. Charles Schencking 著作的介绍显示,这本书把地震视为一个时刻:公民与精英争论的不仅是如何重建东京,也包括这场灾难对日本社会意味着什么。[4] 有人想象一座更宏大的现代都市。也有人希望熟悉的城市生活尽快归来。精英则看见了把国家基础设施和社会纪律嵌入城市肌理的机会。[4]
在这里,争论已经超出城市规划。如果地震被解读为现代城市生活在道德或社会层面已经败坏的证据,那么重建就会成为国家矫正工程。如果它被解读为技术失败,答案会是更宽的道路、防火带、公园、桥梁和能力更强的公共工程。如果它被放入帝国焦虑之中解读,警务和监控便会像应急措施一样,呈现为重建工具。
Schencking 的框架也挑战了灾难会制造一块空白画布这种令人宽慰的想法。[4] 东京没有由中立的必要性重建。预算、土地所有者、居民、官僚机构与政治优先事项都抵住了宏大计划。灰烬中浮现出来的城市,同时携带改革与妥协。灾难可以制造紧迫感,却不会自动制造共识。
各种解释相互碰撞之处
三种解释的分歧,较少在于地震是否具有毁灭性,更多在于因果链应停在何处。火灾灾害读法认为,决定性机制是建成环境在地震冲击下的状态。屠杀读法认为,决定性机制还包括殖民谣言,以及官方与自警团之间的协同。重建读法认为,灾难的意义继续存在于政策、记忆与城市形态之中。
每一种读法都有收窄的风险。基础设施叙述会低估种族化与政治暴力。屠杀叙述会压平那场让恐惧变得可信、让移动变得混乱的物理灾难。重建叙述若把规划者和官员视为主要历史行动者,也会变得过于精英中心,使受害者、移民、工人与被锁定的少数群体退到背景里。
更好的综合方式是按顺序理解。首先,1923 年 9 月 1 日正午的地震击碎了一个易燃的大都市系统。[1][2][5] 接着,火灾、流离失所、通信失灵与恐惧制造出一个社会场域,谣言可以在其中快速移动。但谣言并没有凭空发明偏见;它汲取了殖民统治、劳资紧张、民族主义怀疑与警察权威。[1][3][5] 最后,被毁城市成为关于秩序、现代性和国家更新的争论,超出了单纯技术性重建场地的范围。[4]
这种综合也解释了百年记忆何以仍有争议。2023 年,美联社报道称,日本以全国防灾演习和纪念活动标记地震 100 周年,同时也指出,数千名朝鲜族群成员在毫无根据的谣言之后被杀,而这场暴行从未得到政府充分承认。[5] 因而,这一事件的后续生命分裂在防灾准备与历史责任之间。
什么会改变评估
新的证据不需要再证明火灾重要,或屠杀确曾发生;这两项主张都已有扎实基础。开放问题集中在规模、协调和记忆上。更多地方警察记录、法院文件、幸存者证词、市政通信,以及朝鲜或中国社群记录,可以进一步澄清命令如何移动、自警团如何形成、拘押在何处变成危险,以及官员如何统计或隐匿遇害者。
这里的利害关系不仅是道德层面的,也是方法论层面的。只停在地震的历史,可以解释废墟,却解释不了杀戮。只从谣言开始的历史,可以解释杀戮,却解释不了加速恐慌的灾害环境。歌颂重建的历史,可以解释林荫大道和桥梁,却会错过那些因死亡或被剥夺而使重建后的城市在政治上持续失衡的人。
关东大地震应被记作一场灾难,但不能只记作灾难。它是一场火风暴、一场屠杀,也是一场重建斗争。男子站在废墟中的图像是真实的;危险在于把可见废墟误认为完整事件。历史学家的任务,是在相机停止之后继续追踪链条:从断裂街道到谣言路径,从警察警告到自警团暴力,从应急治理到围绕东京灰烬究竟应授权什么而展开的漫长争论。
来源
- 日本国立国会图书馆,“3-11 Great Kanto Earthquake of 1923,” Modern Japan in archives,含官方概要、日记语境与图片说明。
- 日本消防研究所,“Elucidating the phenomena of whirlwinds and fire whirls in urban fires,” 官方研究页面,讨论 1923 年陆军被服厂火旋风死亡事件。
- Kenji Hasegawa,“The Massacre of Koreans in Yokohama in the Aftermath of the Great Kanto Earthquake of 1923,” Monumenta Nipponica 75, no. 1 (2020),论文摘要与出版页面。
- J. Charles Schencking,The Great Kanto Earthquake and the Chimera of National Reconstruction in Japan,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2013,出版社页面。
- Mari Yamaguchi,“Japan marks 100 years since the devastating Great Kanto Quake, with disaster drills nationwide,” Associated Press,September 1, 2023。
- Brown University Library Center for Digital Scholarship,“The Great Kanto Earthquake of 1923,” 项目页面,介绍用于本文题图的 Dana and Vera Reynolds 档案照片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