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鲁士圆柱常被贴上一个过于圆滑的现代标签:第一部人权宪章。这个说法容易记住,却压平了文本本身。细读圆柱铭文,它呈现出的内容,远离一份面向全人类的普遍宣言,更接近波斯居鲁士在 公元前 539 年 夺取巴比伦之后制作的一篇巴比伦王室铭文,以阿卡德楔形文字写成,形制上准备作为奠基藏品埋入地下,目的在于让一位新的征服者听起来像旧秩序的恢复者。[1][2][3]

这并没有缩小它的意义,反而使它更值得阅读。圆柱的力量在于翻译:波斯的胜利被放进巴比伦的政治、宗教与建筑语法中。铭文依次完成四件事。它贬斥战败的巴比伦国王那波尼德。它把居鲁士呈现为由巴比伦主神马尔杜克拣选的统治者。它叙述各种回归:众神回到圣所,人们回到居所,受损之地恢复祭仪秩序。随后,它转向巴比伦城墙与码头的修建工作。[1][2][3]

由此形成的,是一份不愿长时间保持征服口吻的征服文书。它没有用现代语言宣称所有人都拥有抽象权利。它说的是,巴比伦的神圣秩序与城市秩序曾被扰乱,居鲁士作为受拣选的纠正者进入城市,而恢复行动让他的统治获得正当性。[2][4]

物件本身就是一种政治形式

大英博物馆把这件圆柱描述为一件泥质器物,内容包含巴比伦叙述中的居鲁士征服巴比伦、恢复被那波尼德迁走的神像,以及他在巴比伦所做的工程。[1] 它的形状很重要。博物馆指出,圆柱形制是晚期巴比伦王室铭文的典型形式,文本内容也显示它原本要埋入巴比伦城墙的地基之中。[1] 也就是说,它首先脱离供公共广场张贴的告示形态,更接近一件奠基物,一段把政治主张安放在建筑之下的文字。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展览说明也强调了同一个物质层面:这件桶形圆柱作为奠基藏品被埋藏,用巴比伦语言和文字书写,后来于 1879 年 在巴比伦出土。[3] 这样的处境改变了文本的阅读方式。它既是记录,也是仪式。它保存新王希望被记住的内容,同时参与城市的建造或修复。圆柱让政治正当性在字面意义上成为“奠基”的东西。

因此,铭文开头的动作格外重要。在居鲁士以恢复者身份登场之前,那波尼德必须先被塑造成一个造成混乱、需要纠正的统治者。文本中的政治世界并不中立。它把政权更替转写为宗教修复。读者可以不把这一主张当作事实接受,却仍能辨认它的功能:武力打开城门之后,每一次成功的征服都要完成这一工作,说明服从新统治者并不仅是求生。

居鲁士让马尔杜克作出选择,由此成为巴比伦式君王

这篇细读的关键,在于圆柱铭文中的神圣词汇。Livius 对文本前提作了简洁概括:居鲁士向新臣民展示自己是完美的统治者,方式是复制巴比伦关于良政的观念。[2] 枢纽就在这里。居鲁士不需要在族属上成为巴比伦人;他需要在政治上能够被巴比伦期待所识别。

马尔杜克正是这一操作的中心。铭文没有把居鲁士简单写成一个压倒巴比伦的波斯强人。它把他写成由马尔杜克选出、用来纠正那波尼德失败的统治者。[2] 于是,征服较少呈现为外部中断,而更像一场内部判决。巴比伦自己的神授权了新的秩序。

这体现的是帝国的政治判断,也包含虔敬。阿契美尼德统治最终会跨越多种语言、祭仪、城市与地方精英。一个能够用本地正当性代码说话的统治者,不要求每个行省都听见同一套意识形态词汇。在巴比伦,合宜的语言是神庙修复、神恩、供献、城墙与和平。圆柱的政治技艺,在于让居鲁士的到来听起来延续着巴比伦王权,即使这一时刻同时标志着这座城市被纳入更大的波斯帝国。[3]

恢复是全文最有力的动词

最著名的段落谈论的重心在返还,远离抽象自由。在 Livius 的译文中,居鲁士说他把诸神的像送回原处,让它们居于长久的住所,聚集居民,并使他们回到自己的居所。[2]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也以更概括的方式总结同一主张:居鲁士攻取巴比伦之后,铭文记录了圣所修复以及被迁徙人群的回归。[3]

这些主张解释了圆柱为何会拥有如此漫长的后世生命。恢复是一种弹性很大的政治语言。它可以描述那波尼德不得人心的祭仪政策结束后真实出现的缓解,也可以服务于一位新统治者的需要,帮助他获得祭司、城市与地方社群的合作。[1][2][3] 这两层含义可以同时成立。一项政策可以在效果上具有人道色彩,也可以在设计上具有战略目的。

风险在于把返还语言从古代处境中抽离出来,改造成一件现代权利工具。World History Encyclopedia 提醒,将圆柱称作人权宪章带有时代错置,尤其是后来的公共版本曾夸大或操控文本内容。[4]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同样指出,圆柱原本不属于保障人权文件,尽管它后来获得了这种象征意义,尤其是在二十世纪伊朗与国际场域之中。[3]

更合适的读法范围更窄,力量也更集中。居鲁士没有宣布一套关于个人自由的普遍理论。他把恢复用作统治语言。神庙、诸神、居民、供献与城墙,才是被修复的对象。这里的政治主体落在秩序化的城市及其祭仪景观上,离自由个体很远。

建筑段落让文本不滑入纯粹神话

圆柱最后的推进同样重要,因为它把铭文带回砖、沥青、城墙与城门。大英博物馆的器物说明称,文本包括居鲁士本人在巴比伦所做的工程,并且与城墙地基相关。[1]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指出两个相关细节:居鲁士加固了称为 Imgur-Enlil 的内墙,并完成了一道烧砖码头墙。[3]

这不只是建筑轶事。建筑语言让恢复变得可以衡量。一个由马尔杜克拣选并受到巴比伦迎接的统治者,仍然要修复城市。因此,文本把宇宙层面的认可与行政层面的表现接合起来。神明拣选开启这项主张,建筑工程完成它的收束。

这一顺序具有明确的政治用途。如果居鲁士只声称马尔杜克爱他,铭文会停留在虔敬宣称。如果他只声称自己修了一段城墙,文本又会变成市政夸功。圆柱把两者接在一起,由此宣告:合宜的国王可以从被恢复的秩序中被看见,诸神归位,人民安居,供献增加,城墙加固,城市重新稳定。[2][3]

后世生命显示出现代标签的代价

圆柱在现代获得的名声也是它历史的一部分,但这种名声不应主导阅读。大英博物馆记载,这件器物自 1879 年 发现以来几乎持续展出,曾在 1971 年 为 2,500 周年庆典借展伊朗,并成为媒体与政治关注的对象。[1]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指出,圆柱自 1958 年 起开始吸引越来越多的注意,后来被称为第一份人权宣言,并由一件复制品在 1971 年 10 月 被赠予联合国。[3]

这些后来的用途很能说明问题。现代观众希望这件古代器物能够为宽容、民族遗产或普遍权利提供认证。圆柱可以支撑这一讨论的一部分,因为文本确实强调恢复而少谈毁灭,强调本地祭仪而少谈强制划一,强调社群返还而少谈永久流放。[2][3][4] 但圆柱自身的语言仍然属于王权、神明、城市与帝国。

这个边界没有削弱这件器物,反而保存了它的历史力度。居鲁士圆柱重要,是因为它显示征服怎样通过本地语言被驯化。它是一份帝国学习以修复来治理的文献。它最重要的启示并不在于古代世界秘密发明了现代权利,而在于持久统治需要胜利以外的东西。它需要一个故事,让被征服的城市能够在其中认出自己。

如此阅读,泥质圆桶比附着在它身上的传说更加锋利。它记录权力更替,却要求巴比伦把这种更替体验为恢复。这正是圆柱真正的政治机巧:它把一位外来国王转化为本地混乱的答案,然后把这个答案埋入城市的地基。

来源

  1. 大英博物馆,“Cylinder”(馆藏编号 W1880,0617.1941),居鲁士圆柱官方馆藏页,说明其发现、形制、展陈史与奠基藏品语境。
  2. Livius,“Cyrus Cylinder Translation”,阿卡德文本的英文译文与导言,包含征服、恢复、祈祷与建筑段落。
  3.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The Cyrus Cylinder and Ancient Persia”,2013 年展览页面,提供器物语境、发掘细节、奠基藏品说明、恢复主张与现代后世生命。
  4. World History Encyclopedia,“The Cyrus Cylinder”,讨论现代“人权宪章”解释,并提醒其时代错置风险。
  5. Wikimedia Commons,“File:Cyrus Cylinder.jpg”,本文所用大英博物馆居鲁士圆柱照片的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