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柏林威廉皇帝纪念教堂的竞赛优胜方案,原本要拆去这座教堂最具辨识度的部分。埃贡·艾尔曼(Egon Eiermann)计划拆除残破的钟塔,代之以一组全新的现代建筑。公众的反对迫使方案作出修改。[2][4] 人们希望它保留残破的模样,这处受损的地标因此留了下来。
时隔多年回望,很容易将这项决定视为必然。如今看来,残塔已与身旁的教堂密不可分。然而,保住一座废墟,只解决了它是否留存的问题。它应当纪念什么,还取决于后续的选择:周围建起怎样的建筑,内部放入哪些物件,以及引导参观者正视谁的苦难。
成为废墟之前,它已是一座纪念建筑
原教堂建于1891–1895年,由威廉二世倡议兴建,以纪念他的祖父威廉一世皇帝。建筑师弗朗茨·海因里希·施韦希滕(Franz Heinrich Schwechten)为它设计了华丽的新罗曼式外观。柏林文物保护局指出,这座教堂的兴建既是为了颂扬王朝,也属于当时的新教教堂兴建运动;这一运动旨在抗衡社会民主派日益增长的影响力。[2]
走进留存下来的入口大厅,仍能读出这座教堂的皇权意图。马赛克将基督教图像与霍亨索伦家族交织在一起,王朝成员正走向领受圣餐的仪式。教堂自身的解说将这种安排视为赋予威廉一世的一生以神圣意义的尝试。[3] 访客踏入宗教空间时,首先经过的是一段关于统治权威的叙述。
1943年11月的轰炸及其后战争中的进一步损毁,改变了这座建筑。[4] 砖石破碎,曾经陈列其间的观念仍有痕迹。废墟中既留着最初宣扬国家伟大的印记,也留着数十年后毁灭降临的证据。两段历史并存于同一片石墙之中。
未来的选择,远不止拆除或复原
战后的讨论超出了拆除与复原之间的二选一。维尔纳·马尔希(Werner March)曾提出将幸存部分融入重建的教堂。随着西柏林当局转而要求用更现代的建筑表达立场,他的方案失去了官方支持。[2]
随后的设计竞赛也容许参赛者以不同方式处理钟塔。九位建筑师中,有六位主张以某种形式保留它。艾尔曼属于支持拆除的另外三人;他的方案胜出后,结果公布还不到一周,基金会理事便要求修改设计。[1]
教堂后来回顾这段往事时提醒人们,德国人将自身视为受害者的心态,影响了他们对废墟的依恋。[1] 每一位抗议者的动机,则超出了这份机构事后解读所能判定的范围。它所区分的,是哀悼毁坏与正视战争责任这两件事。一座深受喜爱的地标,足以维系人们对昔日城市的眷恋,同时留下与这座城市历史有关、更难回答的问题。
教会生活在残塔旁延续
艾尔曼修改后的设计,在一座抬高的平台上,围绕残塔布置了几幢彼此独立的现代建筑。八角形教堂与六角形钟塔采用混凝土网格,格内镶嵌彩色玻璃。加布里埃尔·卢瓦尔(Gabriel Loire)设计的玻璃以蓝色为主,让礼拜空间笼罩在一片光色之中。[4]
新教堂于1961年12月17日举行献堂礼。[2] 这些几何形体为礼拜活动的恢复带来了鲜明的当代环境,受损的旧塔则留在近旁。从空间安排来看,这组建筑让新生与历史创伤同时呈现在眼前,两者在同一处地方共存。
其他记忆走进了这些建筑
1964年7月20日,新教堂内设立了一处纪念设施,纪念遭纳粹迫害的新教徒。配套铭文也提及曾在监狱和集中营受苦的犹太人、天主教徒、社会民主党人、共产党人及其他受难者。柏林区政府网站收录了这篇铭文。[5]
这段文字的意义,在于炸弹留下的伤痕本身难以道明这些各不相同的经历。铭文将目光引向受迫害的人们,补上建筑外观未能呈现的遭遇。相较于泛泛呼吁痛惜战争,它要求参观者面对更具体的历史。
旧入口大厅于1987年1月7日以纪念厅的身份重新开放。青铜铭文将这里界定为警示战争与毁灭之地,也表达了基督徒对和解的呼吁。[5] 彰显皇权的马赛克仍在原处。大厅有了新的用途,关于什么值得纪念的讲述也随之改变,参观者由此重新面对那些从过去留下来的图像。
考文垂的“铁钉十字架”(Cross of Nails)让和解有了具体的物件。德国新教教会(EKD)的介绍将这一象征追溯至1940年11月:德军轰炸摧毁考文垂座堂后,人们从废墟中拾回铁钉。后来依照最初那枚十字架制作的十字架,成为国际和解团体的标志。柏林这座教堂于1987年加入了该团体。[6] 十字架置于德国的废墟之中,将一座英国座堂遭到摧毁的历史带进了此地的纪念活动。
留住废墟,也要持续讲述它的历史
纪念建筑与观众之间的理解始终会变。德国新教教会在2011年一篇纪念这座教堂的致辞中提醒,即便废墟也会让人习以为常,它的历史仍须向年轻一代重新解释。[6] 残塔即使依旧醒目,其留存缘由仍有被人逐渐淡忘的风险。
塔身的存续同样需要人为维护。柏林文物保护局在2008年描述了保护工作面临的难题:裸露的残破砌体既要符合结构安全要求,又要保留损毁的痕迹,作为历史证据。[2] 要让伤痕持续可见,就得修缮。
讲述它的历史,也需要同样细致的照料。获救的残塔保存着复制建筑所缺少的东西:受损的实物证据。马赛克、铭文与考文垂十字架,各自向这座残塔提出不同的问题。它们汇聚在这里,让参观者得以考察:一座纪念皇帝的建筑,如何获得了当初建造它的人始料未及的公共生命。
资料来源
- 威廉皇帝纪念教堂,“Ensemble aus Alt und Neu”(新旧建筑群)——竞赛方案、公众反对、事后解读,以及1963年的saai档案照片。
- 托马斯·施密特,柏林文物保护局,“Kaiser-Wilhelm-Gedächtnis-Kirche – Turmruine”(威廉皇帝纪念教堂——残塔),2008年——帝国时期的起源、战后规划、献堂时间与保护要求。
- 威廉皇帝纪念教堂,“Die alte Turmruine | 1895 / 1943”(旧塔遗址 | 1895 / 1943)——入口大厅中的皇权图像及后来的解读。
- 柏林文物保护局,文物档案09040472,“Kaiser-Wilhelm-Gedächtniskirche”(威廉皇帝纪念教堂)——战时损毁、修改后的建筑群与加布里埃尔·卢瓦尔设计的彩色玻璃。
- 夏洛滕堡—维尔默斯多夫区政府,“Gedenkstätte Kaiser-Wilhelm-Gedächtniskirche”(威廉皇帝纪念教堂纪念场所)——受迫害者纪念铭文与纪念厅献辞的文字记录。
- 德国新教教会,威廉皇帝纪念教堂纪念邮票发布致辞,2011年11月15日——考文垂铁钉十字架,以及人们对废墟习以为常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