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 年 6 月 17 日,哈特拉斯角灯塔启程,开始了横跨哈特拉斯岛、全长 2,900 英尺的迁移。液压千斤顶推动塔身沿轨道前行,每次约五英尺。每完成一次推进,设备都要复位,才能再次发力。7 月 9 日,历时 23 天的行程结束,灯塔抵达新址。[1]
这场缓慢行进的背后,是一场延续了更长时间的争论。说到保护灯塔,人们通常想到的是让它牢牢立在地基上。在哈特拉斯角,海岸线不断退移,塔身却留在原处。要让这座历史建筑存续,最终得让它与脚下的土地分离。[2]
这次搬迁的特别之处,在于它力求保全灯站的整体。黑白相间的塔身将完整迁走,守塔人的住宅和其他附属建筑也将迁走,并保留原先环绕灯塔的布局。迁移的是一处有历史的工作场所,砖石砌体如何保全、周围环境如何保存,都需要作出取舍。[2]
海水不断重塑塔址
灯塔于 1870 年建成,最初距海约 1,500 英尺。到了 1970 年,这段距离已缩至约 120 英尺。风暴不断搬运这座障壁岛上的沙土:朝向大洋的一侧遭到侵蚀,泥沙则向内湾一侧沉积。为守住灯塔,人们修筑丁坝、向海滩补沙、堆放沙袋,塔址依然难以长久保全。[2][3]
1980 年,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开始筹划更长远的应对办法。搬迁起初被认为难以实行,修建防护海堤成为首选方案。然而,这个方案也带来一种令人不安的前景:随着周围海岸继续后退,受海堤保护的灯塔最终有落在一座孤岛上的风险。[3]
两种选择各自伴随着损失。搬迁会在集中的施工期间让建筑面临危险,也会改变它的历史位置。留在原处,则要持续面对侵蚀,而防护措施本身也有改变周边环境的风险。把灯塔留在原地,看起来做法简单,背后同样需要大规模干预。
美国国家科学院 1988 年的研究建议迁移灯塔。北卡罗来纳州立大学在 1997 年 1 月发布的复核报告中赞同这一方案,国会拨款于 1998 财政年度开始落实。[3] 技术上的认可,远早于施工经费的到位。
从提出建议到取得共识,中间的距离留在了档案里。外滩群岛历史中心的 PC.5003 馆藏收有 317 份文献的复制件,这些材料因搬迁诉讼而汇集。馆藏检索指南列出了环境报告、工程备忘录、费用估算,以及对搬迁持相反立场的灯塔委员会所提交的意见。文献日期从 1967 年延续至 1999 年初。[4] 各方都希望保住同一座地标,争论长久地停留在何种办法可以接受。
多年后的回忆,让人看见这场争论如何进入个人生活。2019 年搬迁二十周年时,WUNC 的报道提到,曾经反对搬迁的 Danny Couch 承认,正是搬迁救下了灯塔。最后一任守塔人的孙女 Terry Ann Jennette Ponton 则回忆,她支持搬迁后,曾被要求离开教父的家。[5] 这些事后的回忆,尚不足以衡量全岛居民的意见分布,却让人理解,即使工程计算证明方案能够成功,争论也难靠计算本身平息。
让塔身的重量逐步转移
工程师 Paul C. Cloyd 在 1999 年 10 月的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ICOMOS)研讨会上提交了一篇论文,搬迁的具体过程在文中清晰可见。Cloyd 曾担任承包商遴选委员会主席。他循着塔身下方重量转移的步骤展开叙述:局部切割旧地基,架设临时支撑,装入钢梁,再由液压系统协调顶升。金刚石绳锯被用于切割,使灯塔与下方地基分离。[6]
工程由 International Chimney Corporation 牵头,Expert House Movers 及其他承包商协助。塔身被抬高约六英尺,以便在下方安装水平运输设备。[3] 整个过程依靠不同支撑依次接替。工人更换承重设施时,塔身的重量始终要有着落。
Cloyd 将顶升与行进分开说明。顶升时,系统让各支点同步上升;行进时,三个液压分区为塔身提供缓冲,让操作人员在遇到沿途高低不平之处时校正塔身位置。施工人员监测千斤顶的压力与塔身的位置,尽量限制传入砖石砌体的应力。[6]
明白这一区别,照片中看似矛盾的景象便有了解释。高耸的砖塔能够移动,是因为下方的临时机械设备能够调适沿途变化,让塔身免于承受超出其安全限度的影响。液压系统不断微调,灯塔本身则应保持原有形态。
随着灯塔向前延伸的轨道
行程始于 6 月 17 日。每次前进约五英尺后,顶推千斤顶都要收回、复位。[1] Cloyd 还记述了另一项反复进行的操作:施工人员收起塔身后方的钢垫板,再转移到前方铺设。因此,在任一时刻,铺好的运输系统都只占全程的一部分。[6] 灯塔要走的路,比它脚下已经铺就的轨道更长。
与此同时,60 个自动传感器持续监测载荷转移、倾斜和振动等情况,塔顶还有一座气象站监测天气。[3] 每向前一步,都伴随着对移动影响的检查。两次顶推之间的停顿,也是施工方法的一部分。
国家公园管理局的搬迁概要记载,准备工作历时一年多,此后的行程用了 23 天,项目费用为 1,180 万美元。[1] 这几种时间尺度各有分量。短暂的搬迁景象背后,是测量、设计、加固和临时支撑的搭建;这些工作完成之后,塔身才能开始水平移动。若从第一次顶推算起,大量促成搬迁的工作就会被遗漏。
7 月 9 日抵达的是什么
塔身到达终点时,与它相伴的建筑已经先行落定:守塔人住所、储油房及其他设施,已于当年早些时候迁来。它们彼此之间的位置关系得以保留,仍可辨认为一处完整的灯站。[2] 保存下来的,既有单座建筑,也有建筑之间的联系。如果只剩一座孤立的塔,维持灯火运转的那段历史便少了许多可供辨认的痕迹。
抵达新址时,安置工作仍在继续。热带风暴“丹尼斯”过后,国家公园管理局于 1999 年 9 月 7 日发布的一份报告记载,灯塔尚未安放到新地基上。报告称,塔身安然无恙,周边社区和公园则仍在应对道路积水、电力中断。[7] 灯塔走完了全程,抢救工程还有后续工作。
1999 年 11 月 13 日,灯光终于重新亮起。国家公园管理局关于仪式的记述提到,现场以一枚信号弹发出重新亮灯的信号,公园历史学家 Rob Bolling 扳下了开关。[7] 抵达、安置与恢复使用,分别属于这场抢救的不同阶段。
搬迁也在原址留下了一道难题。刻有守塔人姓名的花岗岩石块标记着灯塔旧址,后来却遭受海浪越岸冲刷和泥沙掩埋。国家公园管理局 2015 年的海岸适应案例研究记载,这些石块又被迁入灯塔附近新建的一处露天剧场。该研究也承认,未来海平面上升与风暴潮仍有威胁灯塔新址的风险。[8]
纪念石块的这次小规模迁移,为灯塔的大搬迁接上了余篇。塔身虽然获救,曾经危及它的海岸变化仍在继续。这次搬迁为灯塔换来了与海的距离,保存了一处完整的历史场所,也接受了日后仍须持续照管它的现实。23 天的旅程,靠对移动过程的精细掌握得以完成;要让灯塔更长久地存续,则须放下“保护就该留在原地”的预期。
资料来源
- 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搬迁》——日期、距离、分次推进、准备工作及费用。
- 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变化中的景观:哈特拉斯角灯塔》——海岸线历史、抵达新址,以及灯站空间关系的保存。
- 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搬迁哈特拉斯角灯塔》——规划沿革、承包商、顶升、监测、恢复使用及档案照片。
- 外滩群岛历史中心,《哈特拉斯角灯站迁移行政记录》,PC.5003——介绍搬迁诉讼记录的馆藏检索指南。
- Will Michaels,《公园管理局纪念哈特拉斯角灯塔搬迁 20 周年》,WUNC,2019 年 7 月 1 日——关于当地反对搬迁的事后回忆。
- Paul C. Cloyd,《从海水手中抢救哈特拉斯角灯站》,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大会及研讨会,1999 年 10 月 17–23 日——参与者的记述,尤见“搬迁技术方法”一节;PDF 由 NPS History 保存。
- 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晨报》,1999 年 9 月 7 日及 11 月 24 日的哈特拉斯角条目——关于“丹尼斯”过后安置工作尚未完成、以及 11 月重新亮灯的同期报道;由 NPS History 汇编。
- John Kowlok,《迁移灯塔》,载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的 《海岸适应策略:案例研究》(2015),第 20–21 页——纪念石块的迁移及持续存在的海岸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