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州4·3和平纪念馆内,一方白色墓碑平卧在通向天空的开口下。碑面没有一字。馆方称它为白碑(Baekbi):一座留白的纪念碑,等待一个足以指称济州4·3全部历史的名称。[2]
碑上无字,事实却早已留下清楚轮廓。韩国法律界定的时段始于警察在1947年3月1日向示威者开枪,经过1948年4月3日的武装起义,止于1954年9月21日汉拿山禁入限制解除之日。政府调查揭示了大规模国家暴力,总统为此道歉,数以千计的受害者得到官方认定,众多证言汇入国际遗产名录。[1][2][5]
尚无定论的,是统摄全部证据的那个词。“事件”听来带有回避意味;“起义”把武装反抗置于中心;“屠杀”聚焦平民遭到毁灭;“种族灭绝”则提出一项仍有争议的法律与历史主张。人们熟悉的4·3暂时搁置了这些选择,同时也让一天的日期成了七年半历史的缩写。[2][7]
因此,济州的纪念文化同时承担两项工作。它以日益精确的方式写下姓名、保存证据,也让这份精确始终保留解释上的开放。档案先一步建成,纪念碑仍在等待。
1947–1954:一个日期装下了远超一天的历史
1947年3月1日,济州居民集会纪念1919年朝鲜独立运动。警察向人群开枪,造成六人死亡、八人受伤。枪击之后,罢工、逮捕接连发生,驻朝鲜美军政厅统治下的对抗不断扩大。1948年4月3日,与南朝鲜劳动党济州支部有关的游击队袭击警察局和右翼组织。此后的反游击行动蔓延为焚毁村庄、就地杀戮、拘禁和失踪,游击队也杀害了平民。[2]
这段次序至关重要,因为任何单一标签都无法同样准确地涵盖所有参与者和历史阶段。现行《特别法》有意采用更窄的定义。它搁置史学定名之争,按照开端、中段与终点界定济州4·3:1947年3月的枪击、1948年4月的事态,以及持续到1954年9月、造成居民死亡的武装冲突与镇压行动。[1]
2003年完成的官方调查估计,死亡人数为25,000至30,000。受害者统计包括游击队杀害的人,也包括镇压行动造成的规模大得多的平民死难。妇女、儿童与老年人的人数,使纯粹以战斗人员为中心的历史无法成立。[2] 这项估算与完整名单之间仍有距离。死亡、失踪、村庄被毁、仓促掩埋和延续数十年的污名,都损坏了日后用来寻回姓名的记录。
“4·3”之所以沿用至今,一部分缘于它能容纳这段复杂时序,又让整段历史的定名暂缓达成一致。它的含混为公开言说打开了空间,也把一场争论留给后代:一个曾让人们开口讲述的日期,最终能否成为定义。
沉默比战斗持续得更久
暴力结束以后,强制遗忘的制度仍长期存在。死难者家属受到连坐制和《国家保安法》的压迫。直到1980年代,学校教科书仍把济州4·3简化为共产主义暴乱。谈起死去的亲人,也会让活着的人受到怀疑。[2]
那些年里,记忆仍在延续,只是转入较少依赖官方许可的形式:家族讲述、私人哀悼、祖祭和文学。朴赞植(Chansik Park)追溯了禁忌如何出现裂口:玄基荣(Hyun Ki-young)在1978年发表小说《顺伊叔母》(Aunt Suni);身在首尔的济州人悄然举行四月祖祭,传阅书籍,并翻译海外出版的材料。1987年民主化运动之后,学生与公民团体把4·3带入公共论坛和纪念活动;诗歌、戏剧、视觉艺术及济州巫俗仪式,把遭压抑的记忆碎片汇成公开查明真相的诉求。[3]
从这一区别出发,国家承认的惯常故事也随之改变。记忆在政府介入之前已经生长。家属、作家、记者、研究者、公民团体和仪式主持者一直让零散记忆流传。民主化扩大了公共空间,人们得以比对、记录这些碎片,并要求把它们作为证据对待。
韩国1960年四月革命后曾短暂开放公共空间,早期调查运动由此出现,随后的威权统治再度将其封闭。后来,证言项目、地方报道和公民组织让真相运动逐渐积聚力量。1999年12月16日,国会通过《济州4·3事件真相查明及牺牲者名誉恢复特别法》;该法于2000年1月12日公布。[2]
法律让证言进入行动程序
《特别法》授权的工作远超编写一部历史。按照现行条文,受害者及其亲属有权陈述意见,国家在解决过程中须尊重济州居民;由国务总理领导的委员会则负责收集记录、认定受害者身份、编写报告、调查集体墓地、建议重审、协助赔偿并持续开展纪念工作。[1]
这套制度把记忆转化为国家必须处理的申告。一段家族讲述可以帮助确认受害者身份,一份监狱记录可以支持复核定罪,一处墓址也能从危险的传闻转入法医学调查。法律还把证据同公共纪念形式连在一起:委员会的职责范围同时包括档案与纪念园地。[1]
2003年10月15日,委员会审定调查报告,将济州4·3定性为国家权力侵犯人权,并建议国家道歉、开展教育与后续调查、发掘遗骸、援助家属及建设和平公园。10月31日,卢武铉总统承认国家责任,向受害者、家属和济州人民道歉。[2]
这些行动至关重要,历史仍未就此收束。法定报告能够确认责任,地方记忆依旧各有内容;总统道歉能够改变国家与受害者的关系,死者如何分类仍留待处理。法律善于分派义务,却难以给出一个在道德上包揽全局的名词。
白碑拒绝虚假的终局
2008年3月开放的和平纪念馆,让这道界线有了具体形状。访客沿倾斜通道进入馆内,通道以济州熔岩洞为原型;镇压行动期间,居民曾藏身于这类地形。通道尽头便是白碑。韩语中的baek可以指白色,在这里取空白之意:墓碑横卧,不刻一字,直至济州4·3有了馆方所说的应有历史定名。[2][7]
这方石碑立场鲜明。周围展陈讲述国家暴力,把受害者置于中心,并将济州放进更广阔的大规模暴行史。保守派批评者对部分叙述提出质疑,也争论哪些姓名应当列入纪念灵位。学者之间同样存在分歧:“种族灭绝”究竟澄清了历史,还是超出了多数济州居民沿用的范畴。[4][7]
石碑把这些冲突显露出来,并让它们保持敞开。空白碑面把事实确认与定名共识分开。时序、责任与苦难已有大量内容可以确认,统称却依然带有政治张力。过早把石碑立起,会让一个胜出的标签看起来像全体记忆已经一致。
Geonyoung Kim对公园的研究指出,这座由国家主导的博物馆仍为自下而上的叙述留出空间:受害者开口讲述,国家暴力在公共机构内部变得可见,访客面对的解释需要彼此协商,无法只被动接收。[4] 白碑是这种设计最鲜明的表达。国家建起了这间展室,其中的证据却不归国家全权占有。
姓名逐一写下,历史仍待定名
离开那间展室,纪念采用了另一种尺度。纪念牌刻下一个个姓名,家属与社群得以面对具体的死者。1992年,研究人员在Darangshi洞窟发现十一人的遗骸,证言、物证和新闻报道交汇在一起,进一步强化了公开调查的要求。祖祭与济州巫俗纪念所面对的,也是被暴力与秘密从共同体中撕去的成员;抽象的伤亡总数容纳不了这层关系。[3]
它与白碑恰成对照。纪念墙说:认出这个人。无字碑问:我们该如何称呼杀死这个人的那段历史?即使第二项工作仍有争议,第一项也能逐案推进。
这一区别也解释了纪念活动为何能在提高官方层级的同时继续扎根地方。2014年,韩国把4月3日指定为国家纪念日。国家仪式承认了那些一度被视为不忠的死难。祖祭和济州巫俗纪念仍延续着另一种关系,那是国家日历无法制造的关系。[2][3]
官方记忆与民间记忆可以并存。公园最有力量之处,正在于二者清楚相连,又各自保有形状:法律带来承认与资源,家庭带来姓名、实践与诉求,无字碑则守住各方意义仍有差别这一事实。
2025:真相运动进入世界档案
2025年4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揭示真相:济州4·3档案”列入《世界记忆名录》。这批收藏共有14,673份记录,其中受害者与家属的证言占14,601份;其余包括囚犯名单与明信片、公民社会查明真相运动的记录,以及官方调查报告。[5][6]
这组比例本身就在陈述论点。这批档案的主体,记录的是受压抑经验取得公共可信度所经历的漫长劳作,暴力期间发出的命令只居其后。证言数量远远超过官方报告,因为国家记录建立在数千人的选择之上:他们重新打开家族史,而在历届政府统治下,讲述这些往事曾会招致危险。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称,这批收藏见证了基层民主行动如何促成名誉恢复、和解与共存。[5] 这段表述与普遍共识之间仍有距离。档案中的和解呈现为一段持续过程:收集陈述、挑战污名、比对记录、立法调查、承认国家暴力,并继续争论纪念方式。
因此,2025年的名录没有填上白碑,它反倒让留白的缘由更加清晰。济州4·3在文献记录中已经有了密集而扎实的证据;它的公共名称依旧牵涉多重选择,包括抵抗、平民苦难、国家责任、冷战分裂,以及受害者共同体的范围。
若纪念以争议为由搁置求知,它便失去了作用;若把庞大档案当作所有问题已经终结的许可,同样失之草率。济州采取了一种要求更高的安排:记录个人姓名,保存证言,确认责任,延续仪式,同时让一方石碑平卧在地。
证据早已到来。无字碑等待的,是一个能容下全部证据的名称。
来源
- 韩国国家法令信息中心,《济州4·3事件真相查明及牺牲者名誉恢复特别法》——现行法律定义、受害者权利、国家义务与委员会职责。
- 济州4·3和平财团,《济州4·3和平纪念馆手册》(2021)——关于事件时序、受害者人数估算、真相运动、《特别法》、2003年报告与道歉、国家纪念日及白碑的官方英文资料。
- Chansik Park,“Toward Justice in History: Achievements and Challenges on the Seventieth Anniversary of Jeju 4.3”,S/N Korean Humanities 4,第2期(2018)——研究强制沉默、秘密与公开纪念、民主化时期的真相运动、证言收集及Darangshi洞窟遗骸发现。
- Geonyoung Kim,“Making Bottom-up Narratives in the Korean War Heritage: The Case of the Jeju 4.3 Peace Park”,Heritage, Memory and Conflict Journal 6(2026)——关于馆内受害者声音、国家暴力与协商性解释的开放获取研究。
-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Revealing Truth: Jeju 4·3 Archives”(2025)——国际名录条目及其对受压抑记忆、基层真相运动与和解记录的评述。
- 大韩民国常驻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代表团,“Jeju 4·3 Archives and Korea Reforestation Archives Inscribed on UNESCO Memory of the World Register”(2025年4月14日)——官方公布的14,673份档案构成。
- Guy Podoler,“Addressing a difficult past in South Korea: Was Cheju 4.3 a genocide?” Memory Studies(2025)——分析尚无定论的术语、有争议的纪念灵位及和平纪念馆的无字碑。
- GtDX8NNO3Efn2oF6q0s3,“Jeju 4.3 Peace Park — Memorial Wall”(2018年10月14日),Wikimedia Commons——本文封面所用纪实照片,采用CC BY-SA 4.0许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