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7年5月10日,驻密拉特的印度骑兵与步兵砸开监狱,释放了因拒绝使用步枪弹药筒而被囚禁的同袍,继而转身攻击东印度公司的军官。用兵变来描述这一行动十分确切:士兵违抗军令,并袭击了自己原本效力的权力机构。[1]
然而,起义者在二十四小时内已行进约36英里抵达德里,带动更多团加入,占领这座昔日的莫卧儿都城,并推举年迈的巴哈杜尔·沙·扎法尔为起义的象征性领袖。农民、工匠、劳工、失势的统治者、地主与城镇居民纷纷卷入冲突,他们各自的斗争并非都从军营开始。此时,兵变一词已不足以涵盖这一切。[2]
半个世纪后,V. D. 萨瓦卡(V. D. Savarkar)提出了影响深远的相反说法。他在1909年出版的历史著作把1857年写成印度独立战争,视为印度民族反殖民斗争的开端,其意义超出殖民军队内部的瓦解。这本书在印度遭禁,禁令几乎一直延续到独立前夕,也让“兵变还是战争”成为20世纪史学争论的核心议题。殖民叙述曾把参与者缩减为不忠的部队或暴烈的人群,萨瓦卡的写法重新呈现了他们的政治目的;与此同时,他也有把众多地方战争缝合成一种尚未存在的统一体之虞。[2]
命名之争并非一道词汇题,结尾处也没有藏着唯一正确答案。每个词都会选定观察尺度、参与者阵容和回望历史的方向。“印度兵变”(Sepoy Mutiny)从公司的军队出发,再向外扩展;“第一次独立战争”(First War of Independence)从后来形成的印度民族出发,向前追溯;“叛乱”或“起义”给中间地带保留了空间,却也容易因范围过宽而失去解释力。
因此,较能经受证据检验的写法会同时采用几个名称,并逐一追问它们从何处开始失效。
“兵变”解释最能说清开端
密拉特事件之前,军中已积累数月不安。1857年3月29日,曼加尔·潘迪(Mangal Pandey)在巴拉克普尔袭击英国军官;同袍拒绝制服他,当时却没有加入全面起义。眼前的危机集中在1853年式恩菲尔德步枪弹药筒上,士兵需要用牙咬开弹筒。传闻称润滑脂含有牛脂和猪脂,许多士兵因而把这套操练理解为对印度教与伊斯兰教宗教习俗的侵犯。弹药筒之所以成为导火索,还因为它落入了早已存在的积怨之中:薪饷、晋升、服役条件、领土兼并,以及种族色彩日益浓重的指挥体系。[1]
孟加拉军自身的编制,正是军事反抗得以连锁蔓延的基础。1857年,该军编有约135,000名印度士兵和24,000名欧洲士兵。密拉特与德里事件后,10个轻骑兵团全部受到波及,74个印度步兵团中的大多数也被卷入其中;参与方式从武装反叛延伸到逃亡,或只是自行回乡。[1] 这些事实赋予兵变解释相当分量。受过训练的士兵带来了武器、行军路线和组织能力,也铺出了反抗最初传播的网络。
同一组证据也限定了这个名称的范围。公司的孟买军和马德拉斯军保持相对平静。锡克、旁遮普穆斯林与廓尔喀部队支持英方,许多印度统治者和官员也采取同样立场。[1] 整个印度的军队从未朝同一方向行动。“兵变”准确指出了事件的点火方式,也勾勒出军事版图上的参差。
然而,引火点无法涵盖整场大火。起义者进入德里、以莫卧儿主权为号召之后,提出的政治主张已经超出军纪范畴。当冲突深入阿瓦德的村庄、宫廷、庄园和集市,一个只指向士兵的词所遮蔽的内容,开始多于它所揭示的内容。
“民族战争”解释让政治诉求重新显现
“独立战争”一说最有力的论据,来自起义者共同反对的对象。现代意义上的统一指挥中枢在1857年5月尚未出现,这套论证依然成立。公司的征服与兼并令统治者失去权位,改变税收制度,威胁土地利益,也让军中和宗教积怨汇入一场更大的外来统治危机。起义动摇了印度北部大部分地区的公司统治。制度上的一项后果,是1858年8月2日通过的《印度政府法》:公司的领土与统治权由此移交英国王室。[1][2][6]
对于只用兵变来解释1857年的写法,阿瓦德是最难纳入的地区。公司在1856年吞并了这个王国。鲁德朗舒·慕克吉(Rudrangshu Mukherjee)研究此后的反抗时,追踪了农民与塔鲁克达尔(taluqdars,当地拥有土地权势的大地主)如何联手行动。[4] 他讨论的是民众抵抗,范围远远超出印度士兵把军营积怨带入乡间的过程。在这里,军事反叛与乡村土地权力、地方正统性和反对兼并的行动彼此交织。[1][4]
德里还带来一套恢复旧有权威的政治语言。巴哈杜尔·沙·扎法尔几乎没有统率整个冲突的能力,但承认他的地位依然意义重大。分散各地的起义者由此有了一个主权名号,可以在其名下拒绝公司统治。[2] 联盟成员追求不同的未来,并不会抹去这个联盟的政治性质。
萨瓦卡等民族主义史家让起义的反殖民内涵重新进入视野。他们拒绝“兵变”一词预设的道德坐标:公司被当作天然的政府,抵抗则从背叛开始。“独立战争”调转了这一预设,历史需要解释的首要问题随之落到外来统治本身,军人违令则退居其后。[2]
独立愿望确实存在,争议落在尺度上。起义主要集中在印度北部和中部。本文所考察的证据没有显示出一个统一指挥、一套共同纲领,或对继任政体的一种共同设想。有人为恢复莫卧儿王权而战,有人维护地方王朝、土地权利、宗教、营生,或某一地区的权威。不同社群可以加入、等待、谈判,也可以支持英方镇压。后来形成的民族叙述,仅凭自身无法证明1857年已有统一的民族政治意图。[1][2][3]
地方档案打破两种名称的对决
只要逐个地区阅读档案,“仅仅是兵变”与“单一民族战争”之间的选择便难以覆盖全貌。塔普蒂·罗伊(Tapti Roy)指出,早期帝国史与民族主义史常把本德尔坎德的起义者嵌入更长的历史故事:一边是军事断裂后英国统治得到改善,另一边是走向民族解放的必然开端。这些故事追问的,未必是参与者自己关心的问题。[3]
一手档案也同样芜杂。印度国家档案馆著录了8卷来自博帕尔的“兵变档案”(Mutiny Papers),时间横跨1857年5月16日至1868年12月6日。其中既有印度士兵的活动,也有心怀不满的贾吉尔达尔(jagirdars,获授税收收益权并掌握地方土地权力者)公开起事、当局对他们采取的措施,以及宫廷和地方官员之间的波斯文通信。档案还记录了博帕尔的西坎达尔·贝古姆(Sikandar Begum)继续效忠英方。[5]
因此,一套档案同时收纳了兵变、贵族叛乱、地方行政,以及印度人对公司权力的支持。它没有提供单一的民族叙事,呈现的是同一场帝国危机中,政治行动者各自作出的判断。
“起义”和“叛乱”由此成为实用的学术统称。它们承认士兵引发了决定性的断裂,也承认平民斗争随后把冲突带入更广范围,同时避免预先认定每一位参与者都属于同一运动。这些词依旧带着立场:“叛乱”仍然暗含一个遭到反叛的权威。不过,它们给具体说明留出了余地,让研究者可以交代某一段文字讨论的是孟加拉军、莫卧儿宫廷、阿瓦德乡间、本德尔坎德、博帕尔,还是英国的帝国回应。
这些词的价值在于提高精度,与措辞上的客气无关。“这场起义”也不能化成一层迷雾,抹去谁在行动、反对谁,又为了什么。
照片也在命名问题之中
菲利斯·比托(Felice Beato)摄于1858年的蛋白照片里,有受损的门楼、屋顶尽失且曾充作医院的宴会厅、断裂的砖石,以及围城战留下的物质余迹。[7] 它有力证明,这场冲突远远超出抽象的名称之争。
这也是一份带着观看位置的证据。比托于1858年2月抵达印度,记录冲突过后的景象。在军官带领下,他为已经通过帝国新闻追踪这场叛乱的观众,拍摄德里、坎普尔与勒克瑙,为照片安排次序并撰写说明。[8] 这张照片无法说明一名阿瓦德农民为何加入反抗,也无法说明起义者的宣言对读者意味着什么,或博帕尔效忠英方的宫廷如何理解同一场危机。
这并未把照片变成虚假记录;它的来源史也因此成为意义的一部分。殖民军队的档案对于重建部队、日期、行动和伤亡不可缺少,但这些记录也会按照殖民官员能够看见什么、治理又需要掌握什么来整理经验。后来的民族主义叙述重新找回英雄、协同行动和反殖民目的,同时也有把地区间裂缝抹平为开国史诗的倾向。地方税收卷宗、宫廷文书、请愿书、本土语言文本与书信,又会让另一批行动者进入画面。[2][3][5]
不同档案彼此校正,史学由此向前;把某一套档案宣布为清白无偏,对此没有帮助。
哪些证据会改变争论格局
若平民动员始终跟随起义军团出现,军团离去后便随之消退,地方上又很少留下早先积怨或独立组织的证据,那么范围最窄的兵变解释会更有力。阿瓦德和本德尔坎德的既有研究已经让这一结论很难维持,但仍须分辨自愿动员与武装权力之下求生之间的区别。[3][4]
若能证明一套共同反对公司的纲领曾在不同地区与社会群体间广泛流传,参与者又用它把各自的地方目标同一个更大的政治共同体相连,那么最强版本的民族战争解释会更有力。集中指挥并非独立战争的必要条件;单有对公司统治的共同敌意,仍不足以证明参与者认为自己投身于同一场民族战争。
印度政府为百年纪念委托 S. N. 森(S. N. Sen)撰写的历史,在1957年给出了一种影响持久的综合说法:冲突始于兵变,继而扩展为政治性起义。[2] 这套表述的价值,在于容纳事件类别随进程改变。它仍有一处限制:“扩展”听起来像一个中心均匀地向外推进,地方档案呈现的却更接近分叉。军事反叛打开了政治空间,不同群体带着各自的积怨、联盟和未来设想进入其中。
那么,该如何称呼这场事件?“印度起义”或“1857–1858年叛乱”是误导性最低的统称,前提是下一句话写明地点和行动者。在密拉特,可以从兵变写起;到了阿瓦德,还要写民众与土地权势者的反抗,以及士兵的行动;放在印度反殖民民族主义史中,则要说明“第一次独立战争”为何成为一份强有力的历史遗产,同时把后来的继承同最初统一的证据区分开来。
1857年容不下一个名称,因为它包含多种性质各异的事件。拒绝单一名称,正是历史判断本身:观察尺度会改变答案,档案携带各自的视角,一场冲突可以从军队内部爆发,分岔为许多地区性叛乱,后来又以战争之名进入民族记忆。
来源
- 英国国家陆军博物馆,“Why did the Indian Rebellion happen?”——介绍孟加拉军构成、军中积怨、巴拉克普尔至密拉特的事件序列、起义在各团中的扩展,以及公司各军参与程度不一的机构概述。
- Jill C. Bender,“Introduction”,收于The 1857 Indian Uprising and the British Empire,剑桥大学出版社,2016年——梳理事件时间线、德里的转折、平民参与,以及从早期英国记述、萨瓦卡、S. N. 森到后来以档案为中心的研究所构成的史学脉络。
- Tapti Roy,“Visions of the Rebels: A Study of 1857 in Bundelkhand”,Modern Asian Studies 27,第1期(1993年)——批评帝国与民族主义的宏大叙述,并依托史料研究地区起义者的目标。
- Rudrangshu Mukherjee,Awadh in Revolt, 1857–1858: A Study of Popular Resistance,2002年新版,含新导言。Permanent Black/Orient BlackSwan——关于农民与 taluqdar 共同行动之地区研究的出版社记录。
- 印度国家档案馆,“Reference Tools”——官方目录介绍8卷博帕尔“兵变档案”,内容包括印度士兵反叛、jagirdar 的起事、西坎达尔·贝古姆效忠英方,以及波斯文行政通信。
- 英国公共一般法,Government of India Act 1858,21 & 22 Victoria c. 106(1858年8月2日)——将东印度公司的领土与统治权移交英国王室的一手法律文本。
- Wellcome Collection,“Lucknow Residency in ruins: gateway and banqueting room”——菲利斯·比托1858年蛋白照片的目录记录与数字化图像,参考编号569479i。
- J. Paul Getty Museum,“Felice Beato: A Photographer on the Eastern Road”——介绍比托于1858年2月抵达印度、在军官带领下工作,以及他如何编排德里、坎普尔与勒克瑙的照片,为观众重建起义过程的机构展览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