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枚小戒指的心形宝石上,一面刻着钥匙,另一面刻着挂锁。1752 年,哈丽雅特·利特尔顿(Harriet Littleton)被送入伦敦育婴堂(Foundling Hospital)时,戒指随她一同留下。育婴堂给她改名为哈丽雅特·伍德霍尔(Harriott Woodhall)。戒指还附有一张便条,描述了上面的宝石,并抄录了一段《诗篇》。孩子换了名字,这件实物仍可为日后确认亲子关系留下凭据。[1]
人们容易想象,这样一件小物会陪着孩子,走过此后陌生的人生。育婴堂实际将这些 token(认领信物)保存在档案中,留待家人归来时作为证据;它们能否派上用场,取决于是否与相应的文书连在一起。[3] 这样一个细小的安排,如何为父母保留认领孩子的凭据?凭据在手,又为何仍会领不回孩子?
档案要记住新名字掩去的身世
育婴堂于 1741 年 3 月 25 日开始收容儿童。求助人数很快超过了可用名额:1742 年 10 月,入院改用彩球抽签,抽签之后还要检查婴儿的身体。收下一名孩子,与为日后的认领保留依据,是两项各有职责的行政事务。[2]
每收下一名婴儿,工作人员都会填写一份称为 billet 的入院登记单,记下可供辨认的细节,再将 token 一并封存;物件过大时,则另寻安全之处保管。有人前来认领孩子时,工作人员会请其描述当初留下的物件。简妮特·布赖特(Janette Bright)在育婴堂博物馆的文章中强调,保密本身就是这套程序的一部分。[2]
这套办法有明确的用意:先让认领者描述物件,再打开封包,便能把描述与育婴堂早已保管的实物核对。物件无论贵贱,都要有可辨认的特征,院方也要保存好它与某个孩子之间的对应关系。一枚散放在抽屉里的戒指,与一枚连着入院档案的戒指,能起到的作用相去甚远。
布料是负担得起的辨认凭据
珠宝在展柜里格外醒目,留存至今的材料却以织物为主。历史学家约翰·斯泰尔斯(John Styles)指出,育婴堂档案中约有 5,000 块织物碎片。印花、蓝色格纹和彩色缎带,都能在劳动妇女日常用得起的材料上留下鲜明特征。最朴素、最粗糙的布料,用来辨认时就较难发挥作用。[4]
这些碎片的来历各不相同,“每一件 token 都是精心准备的告别物”这一想象,也因此多了几分曲折。斯泰尔斯解释,有些孩子送来时未带 token,护士和文书便从婴儿衣服上剪下一小块布,留作辨认,收容人数多的时候尤其如此。另一些布片上则有人特意缝上或写下姓名、姓名首字母。1748 年随一名男婴留下的黄色缎带,上面写着“My Name is Andrews”(我的名字是安德鲁斯)。[4]
这一区别影响着我们如何理解这些物件。题字可以为父母希望保留孩子姓名的解读提供依据。对于没有题字的布片,则还须考虑另一种解释:它记录了文书为区分入院婴儿所做的工作。两者都可用于辨认,对于分别时发生了什么,却各有不同的证据分量。馆藏中既有个人有意留下的话语,也有院方因应当时情形采取的临时办法。
核实身份之后,还有一道门槛
科拉姆(Coram)依据档案写成的介绍记载,认领者须说明自己与孩子的关系、入院日期、当时的衣着,以及孩子身上的特征,工作人员再与入院登记单核对。认领者可以描述 token,也可以拿出自己保留的一部分与之拼合;到了 1750 年代末,收据也开始用于认领。核实身份时,院方会参考多种证据。[5]
核实身份之后,孩子能否被领回,还要经过进一步审查。育婴堂会调查认领者的处境,并可拒绝院方认定无力或不适合照料孩子的人。经济上也有一道阻碍:直到 1764 年,认领孩子仍须支付抚养费,费用在分离期间不断累积。据科拉姆记载,取消这笔费用的当年,被认领的儿童人数超过了自开院以来此前所有年份的总和。[5]
这套程序显出一重残酷的困难。父母若需要时间改善经济处境,等待期间还会面对一张越积越大的账单。取消收费,改变了家庭重聚的条件;token 作为证据的准确程度,仍与从前一样。院方用来核实认领依据的办法,与允许一家人重聚的条件,有时会朝着不同的方向用力。
两次认领,两种结局
一枚保存至今的银质圆片上,刻着玛丽亚·奥古斯塔·亨德尔(Maria Augusta Handel)的名字。这个孩子于 1758 年入院,随后改名为安·凯特尔比(Ann Ketelby)。1763 年,档案中被记为她父母朋友的约翰·科弗特(John Covert)前来认领,并提出支付 £20,分担她的抚养费用。博物馆记录下的这次领回,由父母之外的人参与,钱也仍在商议之中。[6]
另一件 token 原先用于通行国王的私人道路。1756 年,纳撒尼尔·莱恩(Nathaniel Lane)被送来时,它随孩子一同留下;孩子随后被改名为马克·福勒(Mark Fowler)。1764 年,一名同样叫纳撒尼尔·莱恩的成年人前来认领。档案称他为孩子母亲的朋友,博物馆尚未确认他是否是孩子的父亲。这个孩子在入院后仅数周便已夭折。[7]
从这些个案可见,一条认领记录与一次实际团聚之间,还有距离。即便孩子的生命早已结束,身份核验仍有机会找回他的身世。至于谁曾回来、带来了多少资财、得到了怎样的答复,单凭一件留存的 token,还不足以回答。追寻这些问题,须查阅与它相伴的档案。
物件留了下来,与孩子的联系却会散失
19 世纪,育婴堂的理事将部分 token 拿出来展览,却没有记下每件物品属于哪个孩子。物件保存了下来,使它们得以发挥作用的联系却遭到破坏。博物馆研究人员已经找回其中一部分对应关系,其余仍然不明。[3]
安·凯特尔比的银质圆片展示了这种修复如何发生。她的入院登记单只写着内附一件 token,物件与文书分开之后,这条记录所能提供的帮助很有限。后来填写的认领表对圆片有足够详细的描述,研究人员据此将两者重新对应起来。[6] 一份为当年的身份核验而写的文书,让几代人之后的另一次辨认得以完成。
文章开头的戒指,也靠文字描述重新找到了它所属的档案。[1] 宝石上的钥匙与挂锁,很容易让人寄托情感。这枚戒指的经历,又将目光引向金属之外:那张便条、密封的纸包、前来认领的人,以及作出裁定的官员。因为有人将 token 与记录一同保存,它才留住了一份珍贵的联系。那份记录能否带孩子回家,还取决于记忆之外的许多条件。
来源
- 育婴堂博物馆,“Token:儿童戒指”——物件照片、1752 年入院记录、Harriet Littleton/Harriott Woodhall,以及帮助恢复物件与档案对应关系的便条。
- Janette Bright,“成为育婴堂的孩子”,育婴堂博物馆——开院与收容程序、密封的入院登记单,以及 token 的保密要求。
- 育婴堂博物馆,“Tokens”——儿童改名、档案保管,以及后来物件与档案的分离。
- John Styles,“织物”,育婴堂博物馆——留存的织物 token、独特纹样、工作人员选取的布片,以及题写的姓名。
- Poppy Farr,“认领孩子”,Coram Story,2024 年 5 月 2 日——认领所需证据、对认领者的调查,以及 1764 年取消抚养费。
- 育婴堂博物馆,“Token:刻字圆片”——John Covert 领回 Ann Ketelby,以及用于确认她的 token 的认领表。
- 育婴堂博物馆,“Token:国王私人道路通行凭证”——Nathaniel Lane/Mark Fowler,以及孩子去世后未能如愿的认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