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单列出的金额是 $11,680,利息和扣款另算。乔登·安德森(Jourdon Anderson)计入了自己32年的劳动,以及妻子曼迪20年的劳动。随后,他给昔日的奴隶主留下了俄亥俄州代顿市的收款地址。一封请他回田纳西州种植园的来信,就这样引出了一份清算旧账的要求。[1]
安德森的回信写于 1865年8月7日,以不动声色的客气著称。收信人被称为 P. H. 安德森上校;从回信来看,他曾许诺,自己能给乔登比任何人都好的待遇。乔登于是问,这份承诺究竟对应多少工资,女儿们的人身安全能否得到保障,孩子们能否上学。顺着这些问题读下去,信中所问十分明确:一个家庭要看到什么凭据,才会信任那个曾经占有他们的人?[1]
见诸印本的声音
本文细读的版本见于莉迪娅·玛丽亚·蔡尔德(Lydia Maria Child)编写的《自由民之书》(The Freedmen's Book)第265–267页,该书于 1865年 在波士顿出版。信前的说明写道:“完全按照他的口述记录。”这是该版本对文本来历的说法;读者接触到的,是经人转录、付印的文字。[1]
美联社在 2012年 7月发表的一篇调查报道,将这封信与安德森有据可查的生平联系起来,并指出,据报道,代顿的银行家、废奴主义者瓦伦丁·温特斯(Valentine Winters)曾协助他写信。报道还追溯到这封信于1865年8月在《辛辛那提商业报》(Cincinnati Commercial)上的刊载。这些发现支持将信件视为安德森本人的陈述,同时也留下了一个尚难确定的问题:协助者对最终措辞究竟有多少影响。[2]
这一层区别关系到如何看待这封信,因为人们的赞叹有时也会转为怀疑。2012年初,信件在网上广泛流传,研究者查阅人口普查与报纸记录,核对其中的人名和情境。皮尤研究中心记录了质疑,也记录了相互印证的发现。生平资料的吻合增加了作者归属的可信度,但每一句话的真伪仍超出了这类资料所能独立验证的范围。因此,下文细读的是印本文字中留存的论证。[3]
自由已经在手中
谈及报酬之前,安德森先从对方开出的条件中划去了一项所谓的好处。他说,自己在 1864年 已从纳什维尔的军方取得自由身份证明文件。昔日奴隶主提出给予他自由,于是“在这方面已没有什么可得的了”。这份邀请仍以对方有权授予自由为前提,而安德森早已拥有自由。[1]
他写下自己在俄亥俄州的生活,也给任何新条件立下了衡量的标准。他每月领取25美元,另有食物和衣服;孩子们在上学;曼迪被人称作“安德森太太”。信中这一处小小的括注,应当与工资数字放在一起看:妻子的身份得到尊重,也是这个家庭已经获得的生活的一部分。[1]
这段文字也留下了生活中的刺痛。旁人提起孩子们曾被奴役的身世,会伤害他们。信里描绘的俄亥俄州,仍有偏见存在。不过,安德森已经能够比较两地的处境,判断迁居是否符合家人的利益。收信人尚未回答任何一个问题,他就已在信中行使了自主判断的自由。[1]
让承诺先偿清旧账
曼迪的忧惧引出了信中最主要的要求。她想看到凭据,证明上校会公正地对待他们。信中的人称随之变成了复数:“我们决定检验你的诚意。”一家人已经商量过这份邀请,并提出了自己的条件。[1]
这笔计算让条件变得格外具体。按安德森提出的标准,他32年的劳动,以每月25美元计算,共计$9,600。曼迪20年的劳动,以每周2美元、一年52周计算,共计$2,080。两项相加,正是信中写明的$11,680。这些数额是事后为奴隶制下的劳动估定的报酬,与事先议定、后来拖欠未付的工资记录有别。[1]
安德森还要求为被扣留的劳动所得计付利息。他也同意扣除衣服的费用、医生为他出诊三次的费用,以及曼迪拔掉一颗牙的费用。这些细目有着尖锐的力量。那些可被奴隶主拿来证明自己关怀奴隶的支出,如今只是几十年无偿劳动账目中的几项小额扣款。把它们纳入计算,也就显出了这些支出与那笔庞大债务之间的悬殊。[1]
安德森提出,经亚当斯快递公司(Adams's Express)汇款,由代顿的温特斯代收。这让索偿有了一笔普通交易的样子:金额、增减项、承运方和收款地址一应俱全。上校已经有了一个办法,可以证明他所声称的慷慨。[1]
接着,安德森直言过去与将来的联系:“如果你连我们过去忠实劳动的报酬都不肯付,我们也就很难相信你对将来的承诺。”这一句将旧账带回眼前的新提议。一个人曾经占用他人的劳动而不给报酬,这段经历就是衡量他下一次许诺是否可靠的凭据。[1]
这张账单也有另一种读法:安德森提出这样的条件,用意就是让回去这件事无从谈起。两种读法之下,要求本身都有力量。无论他期待的是付款还是拒绝,他都把昔日奴隶主的实际行动作为检验。现存文本足以确认这项要求;至于钱若寄到,他是否就愿意回去,文本没有给出答案。[1]
账款之外的条件
接下来的问题为返乡另设了条件,账单金额因此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安德森问米莉和简的安全能否得到保障,并提起玛蒂尔达和凯瑟琳的遭遇。他没有详述她们的故事,但对小主人们暴力行为的警告,已经清楚点出了女儿们面临的危险。他说,自己宁肯挨饿,也不愿让她们身处险境。[1]
随后是上学的问题。安德森问附近是否已经开办黑人儿童学校,又说,让孩子们受教育是自己一生最大的愿望。这些条件还涉及工资之外的事。那个请他们回去的地方,也得让孩子们享有安全,并拥有未来。[1]
信末请对方代为感谢乔治·卡特夺下上校手枪的话,又把读者带回了信中较早的一项指控:安德森说,昔日的奴隶主曾向他开枪。这份客气将指控一直带到了落款处。对方许下的每一句善待之诺,都要放在这段记忆中衡量。[1]
蔡尔德在《自由民之书》的开篇致读者文字中,希望读者能将书中内容朗读给他人听。在这样的安排下,安德森的回信可以越过那位具名的收信人,向更多人展示一个获得自由的家庭如何作出判断。[1] 这封信长久的力量,就在于它的提问把责任摆到了对方面前:上校得说清工资多少,交代过去的欠账,回答孩子们的安全问题。而住在代顿的这一家人,有权决定这些回答是否足够。
来源
- 乔登·安德森,《一个自由民致昔日主人的信》(“Letter from a Freedman to His Old Master”),写于1865年8月7日,收入莉迪娅·玛丽亚·蔡尔德《自由民之书》(波士顿:Ticknor and Fields,1865年),第265–267页;另参见蔡尔德的开篇致读者文字——一手文本,由古登堡计划转载。
- Allen G. Breed、Hillel Italie,美联社,《昔日奴隶写给主人的信是如何写成的?》(“How did ex-slave's letter to master come to be?”),《盐湖论坛报》(The Salt Lake Tribune),2012年7月14日——文献考证、报道中的口述经过与刊载历史,以及拍摄年代不详的肖像照片。
- Sovini Tan,《社交媒体分享了一堂历史课》(“Social Media Share a History Lesson”),皮尤研究中心,2012年2月9日——网络传播、真伪之争,以及对人口普查和报纸记录的查证。
- 维基共享资源,“Jordan Anderson Image.jpg”——历史照片,摄影者不详;文件记录注明图片来自 Dayton History Books,数字化时间为2012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