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摆着肉、奶酪和面包,还没有人动过。一把椅子翻倒在地。在威尔弗里德·威尔逊·吉布森(Wilfrid Wilson Gibson)1912年的诗作《弗兰南岛》(“Flannan Isle”)中,这几样东西让空荡荡的灯塔留下了生活骤然中断的痕迹:三个人还来不及开饭,就被什么召唤了出去。[1]
官方调查记下的厨房另有一番模样。总监罗伯特·缪尔黑德(Robert Muirhead)在1901年1月8日的报告中写道,炊具已经洗净,屋内收拾整齐。[2] 两种记述的差异,让问题有了先后:要问是什么惊得守塔人离开餐桌,首先得查清,搜寻者当时是否真见过这样一顿饭。
灯塔补给船赫斯珀勒斯号(Hesperus)于1900年12月26日抵达埃兰莫尔岛(Eilean Mòr)。约瑟夫·穆尔(Joseph Moore)上岸后发现灯塔站空无一人,詹姆斯·杜卡特(James Ducat)、托马斯·马歇尔(Thomas Marshall)和唐纳德·麦克阿瑟(Donald McArthur)都失踪了。[3] 难处在于,得把三人失踪这一事实,与后来为解释此事而附加的细节分开。
那顿饭早已进入故事
吉布森从搜寻队伍内部的视角写起。岛上遍寻不见人影,诗句便一次次回到餐桌,给读者留下可以仔细端详的实物。未动的食物暗示日常被打断,倒地的椅子添上了仓促。在这首诗里,搜寻者设想接下来自己会遭遇什么,情绪的力量由此而来;寥寥几件物品,恰好服务于这样的写法。[1]
不过,要订正诗中的细节,也得仔细核查。历史学家迈克·达什(Mike Dash)在1901年1月5日的《奥本时报》(Oban Times)找到一篇报道,其中已经写到尚未吃完的早餐和被推到一旁的椅子。他在文献附录中收录了这篇报道,并指出,报纸关于那顿饭的说法,出处尚未查明。这一情节出现于印刷品的时间,因此早于吉布森诗作的出版。[4]
这处时间差值得辨明:一套干净利落的辟谣,也会讲出另一个误导人的起源故事。现有材料足以说明,诗歌让那顿饭变得鲜明而难忘;一个此前已见诸报端的细节,其起源却不能归到诗人笔下。报纸刊发时间离事发日近,也不足以保证其中每一处细节都来自目击。这里需要分清的是,哪些记录写下了人们实际发现的东西,哪些记录写下的,只是关于那些发现的说法。
已经做完的工作
苏格兰国家档案馆(National Records of Scotland)梳理的证据,留下了一个照常工作的早晨。日志记到了12月13日;之后的观测记录,包括15日早上9时的读数,还留在石板上,等着誊入日志。灯具已经备妥,机械也已清洁,这些迹象支持了一个推断:三人在当天稍晚时失踪。[3]
日志簿旁的一块石板,比不上地上一把翻倒的椅子那样富有戏剧性,却更有助于厘清事情的先后。它把已经完成的工作与尚待誊录的记录区分开来,也提醒我们,册子上最后一个日期,还不足以确定记录者消失的确切时刻。落笔成文的时间,可以晚于事情发生的时间。
缪尔黑德的报告还留下了一项必须保留的限定:他提出的原因,是“最为可信的解释”。按照他的还原,三人当时在西侧登岸处附近,试图固定设备,随后被一道巨浪卷走。[2] 每次转述这一推断,都应连同那几个限定词一起保留。
登岸处的损坏能解释什么
档案记述中,栏杆被扭弯,沉重的石块移了位,救生圈也被扯离固定处。损坏的痕迹一直延伸到海平面以上110英尺的位置。[3] 海水曾抵达岛上设施的证据,让调查者有理由把目光投向登岸处。
缪尔黑德也考虑过另一种解释:三人被风吹走。他更倾向于海浪事故,因为西风会把人吹向坡上,而在他看来,三人到了那里便可以伏倒在地。外出衣物的缺失,也指向了一次前往登岸处的行动。[2]
调查者据此把两种解释放在一起,逐项衡量风向、现场损坏与守塔人的装备。海浪事故一说有更充分的实物依据。然而,仅凭损坏痕迹,仍无法知道谁先走出门、是否有人随后赶去帮忙,以及每个人究竟站在哪里。即便事故发生的道理说得通,具体经过仍缺少目击。要缩小这些空白,还得有更多同时期的证词,或来源确凿的观察记录;故事讲得越来越生动,填补不了这些缺口。
档案所能回答的事
有一件常被忽略的事实,使措辞的准确格外要紧:苏格兰国家档案馆没有收藏这座灯塔的日志簿。该馆的研究指南明确写道,灯塔委员会移交的档案中缺少这本册子。[5] 这句话交代的是馆藏情况。据此还不能断定日志从未存在,或所有提到日志的资料都已无从查证。
调查者留下了对自己所读内容的记述。我们也有理由质疑那些号称逐字引自日志的段落。达什将后来悬疑作品中反复出现的戏剧性日志片段,与官方记录的时间线作了比较,发现双方关于日志填写时间的说法彼此冲突。[4] 一段被当作守塔人私下恐惧心声的文字,需要有可追溯的文献作为依据。反复转述补不上这份文献。
留存的档案目录还把视线引向别处:接替人员、保险、抚恤金、遗孀补助,以及马歇尔父亲提出的一项索赔。相关往来信函一直延续到1902年。[5] 这些善后事务,重新显出了那顿无人享用的饭所遮蔽的生活。三人各有家庭,也身在一个工作单位;他们失踪后留下的责任,在搜寻结束后仍须有人承担。
面对整洁的厨房,谜案依然悬而未决,故事却有了另一副面貌。工作已经做过,人已失踪,调查者凭留存的痕迹推演出一种较为可信的解释。如实保留这些疑问,守塔人的失踪便仍关乎几个人的命运,他们的房间也免于被添上无法核实的线索。
资料来源
- 威尔弗里德·威尔逊·吉布森,《弗兰南岛》(“Flannan Isle”),收入《Fires》第一卷《The Stone, and Other Tales》,Elkin Mathews,1912年——文学原始文本,由古登堡计划数字化。
- 北方灯塔管理局(Northern Lighthouse Board),“Flannan Isles”——集中转载当时的文献,包括约瑟夫·穆尔1900年12月28日的信和罗伯特·缪尔黑德1901年1月8日的报告;涉及厨房状况、相互竞争的解释及证据所附的限定。
- 乔斯琳·格兰特(Jocelyn Grant),“Flannan Isles Lighthouse Keepers: The disappearance”,苏格兰国家档案馆,2023年12月12日——依据档案梳理守塔人情况、石板上的观测记录与风暴损坏;亦为1900年前后合影的来源。
- 迈克·达什,《The Vanishing Lighthousemen of Eilean Mór》——档案研究,重点参见有关所谓日志与餐食的讨论,以及附录第7号文献所转载的1901年1月5日《奥本时报》报道;PDF由作者网站提供。
- 苏格兰国家档案馆,“Lighthouses: The mystery of the Flannan Islands Lighthouse”——NLC2/1/88–89及NLC3/1/1的检索指南,包含日志簿缺藏的说明,以及有关受抚养家属的往来信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