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公园一间公寓里,一群不同种族的年轻爵士乐爱好者正准备结束俱乐部聚会。随口一句“摇滚乐是爵士乐的一种形式”,却掀起了这间屋子容纳不下的争论。话题从音乐定义移向种族权力,从切分音走到种族隔离,最终从爵士乐史推至美国的未来。空间出自虚构,背后的压力却真实存在。芝加哥作曲家爱德华·O·布兰德执导的《爵士之泣》(The Cry of Jazz)拍摄于 1958 年,1959 年上映;当时民权运动渐趋高涨,城市更新正在重塑黑人聚居的南区。[2][5]
这部片超出了一场演出的简单记录。它是一部34分钟的黑白“论题电影”,通篇为了论证而组织。经过编排的辩论、面向镜头的直陈、街区观察、教堂与酒吧内景、蒙太奇,以及年轻的太阳·拉和阿凯斯特拉乐团的演奏,全都成为论据。布兰德的核心类比清晰而又易于引燃冲突:爵士乐让反复出现的和声、节奏限制同旋律即兴保持张力,如同美国黑人在白人至上主义强加的条件中开辟自由。[3][4]
这层类比让影片至今仍有紧迫感,也要求观众带着批判意识观看。布兰德坚持,爵士乐与创造它的人民的历史紧紧相连。同时,他又让一种音乐形式的模型凝固为种族身份的总体理论。由此留下的影片是一份立场鲜明的时代文献,其中的命题也留待观众逐一审视。它见证了黑人独立电影人如何在20世纪60年代后期取得制度性进展之前,借电影夺回阐释黑人艺术的权威。[3][5]
观影提示:影片使用了1959年常见的一个种族称谓,并对黑人与白人身份提出本质主义断言。本文保留其历史片名,辨析其论点;这些分类仅作为历史材料出现。
四位电影人,一个论点
布兰德原本是作曲家和编曲家,此前没有成熟导演的资历。他与内拉姆·希尔(Nelam Hill)、尤金·泰特斯(Eugene Titus)和马克·肯尼迪(Mark Kennedy)共同拍摄了这部影片,四人的姓氏首字母组成了KHTB Productions这一名称。据芝加哥大学记述,四人主要用自己的工资为项目筹资,演员和剧组成员均为志愿者,虚构的帕克伍德爵士俱乐部则设在第51街与格林伍德大道附近的一间公寓。他们的争论来自切身的挫败:白人爵士乐爱好者可以赞美这种音乐,同时把它的黑人属性视作无关紧要的附带因素,仿佛欣赏之后便能从叙述中删去。[5]
海德公园让这场争执变得格外具体。20世纪50年代末,这个街区自称是自由派跨种族交流之地,重建决策却不断压缩芝加哥黑人居住、工作和交往的空间。因此,俱乐部场面承担的内容超出了抽象立场的陈列。它把黑人发言者安置在一个据称由众人共享的思想空间里,追问他们的白人同伴究竟会把他们视为有权发言的人,还是只当作共同消费音乐的同伴。礼貌一旦瓦解,公寓所浓缩的跨种族理想也随之显出裂缝。[5]
影片的形式也留下了创作者自行开路的痕迹。面向种族隔离观众的“种族电影”(race films)正在衰落,后来数十年里资金较充足的黑人独立电影尚未兴起,商业银幕也很少为立场如此鲜明的作品留出通道。KHTB选择小规模制作,却把论辩的抱负推得很高。布兰德让影像与音乐彼此对置,借略显业余的戏剧外壳容纳讲演,又让太阳·拉的乐团兼具演奏者和历史示范者的身份。[3][5]
美国国会图书馆目录将现存拷贝著录为一部34分钟的黑白有声电影,馆藏包括一份16毫米观看拷贝和一份数字文件。下方由图书馆官方上传的视频呈现了这份档案拷贝;影片后来入选美国国家电影登记册。[1][2] 封面图也取自同一份影像记录,没有经过现代重建。
初看:权威在房间里转移
开场几分钟里,镜头暂不指明谁值得信任。人们或站或坐,彼此打断,又分成更小的交谈圈。松散的场面调度像一场真实会议散场后的余波。然而,亚历克斯开始定义爵士乐后,整个房间便以他为中心重新排列。白人提出的异议成为引子,黑人发言者给出概念词汇。论证尚未完成,转移已经清晰可见:社交空间化为一场权力角逐,争的是谁有资格为这种音乐命名。
戏剧段落常显生硬,却自有作用。这些人物略去了圆熟的心理刻画,也不会走向私密的顿悟;他们代表的是受压的立场。电影学者查克·克莱因汉斯(Chuck Kleinhans)把本片描述为一种说理式阐释,由戏剧对白、面向镜头的直陈、纪录性例证、音乐与电影随笔式编排共同组成。布兰德借用人们熟悉的教学语法,却换了掌握权威的人。[3]
若只把这次反转看成单纯说教,许多细节便会滑走。请留意听众:目光、交叠的手臂、若有若无的笑意和插话,显出理解以参差不齐的速度抵达。只要爵士乐仍是一份共同爱好,白人成员便受到欢迎;一旦欣赏这种音乐要求他们说明权力关系,他们马上转入防御。影片由此区分了接近作品的机会与创作阐释权。身处房间、购买唱片或热爱这种声音,本身都不足以赋予谁抹去音乐形式所含历史的权利。
再看:剪辑完成的论证
大约从 4:00 开始,布兰德离开公寓,把镜头移向芝加哥黑人社区。教堂会众随福音音乐摆动,一对男女在点唱机旁起舞,儿童、工人、街道和拥挤的室内也进入影片的词汇。在这些段落前后,声轨与剪辑把对白只能陈述的论点化为感官经验。神圣与世俗的身体运动隔着一次剪切彼此回应。重复由此成为社会延续,其意义越过了以小节衡量的技术特征。[1][3]
这些影像承担着证据的作用,远远超过泛泛的“气氛”。布兰德先以语言提出爵士乐表达黑人生活,随后切向一具具随节拍而动的身体;这些身体所在的空间分别受礼拜、劳动、休闲与受限机会所塑造。电影把不同场所置于关系之中,同时保留其间差异。观众受邀感知一种共享的节奏知识,看它如何穿过教堂与俱乐部之间的界线。
这份确信也带着危险。蒙太奇能够揭示一种模式,也会让它看起来完整无缺。摄影机选中一群会众和一处舞池,剪辑随后把两者征入同一论题。个人生活成了集体经验的例证,他们本人无法在银幕上界定这种经验。影片以黑人经验的独特性反击那段把白人经验普遍化的历史;有些时刻,它用另一套压平差异的方式回应了旧有的压平。
三看:太阳·拉让讲演有了声音
在影片漫长的中段,大约 8:00–22:00,太阳·拉和阿凯斯特拉乐团接连演奏不同的爵士语汇,亚历克斯则解释约束与即兴之间的关系。这些演奏把“爵士乐”从一个单一、没有时间感的名词中释放出来。合奏、节奏和独奏线条都在观众眼前变化。历史作为转变,变得可以听见。[1][3]
这是太阳·拉的早期影像;后人回望他时,往往先看见日后鲜明的非裔未来主义形象。在这里,乐手们的演奏直接参与影片的音乐论证,远远超出用一位未来偶像为作品作证的装饰作用。现存拷贝中可见的贝斯手罗尼·博伊金斯(Ronnie Boykins),为数个段落定下根基,其中的自由始终从形式约束中生长。即兴意味着迎着反复之物运动,也从其内部穿行。[3]
布兰德把这种形式张力映射到美国历史:反复的和声与节拍象征黑人生活承受的限制,即兴线条则象征身处其中的创造。威廉·西茨(William Sites)的研究有助于看清这一推演的严峻程度。影片所谈的远远超过社会经验对风格的影响;音乐形式、种族身份、资本主义对人的剥夺,以及文化解放的前景,都被纳入同一套理论。[4]
这个类比拥有切实的解释力。它破除了艺术能够漂浮于创作条件之外的幻想,也拒绝把黑人创新视作等待普遍化提炼的原料。然而,类比不等于同一。音乐限制在演奏中经过选择和反复,并由此生出创造力;种族统治则借法律、暴力、财产、劳动与习俗强加于人。一旦二者被视为等同,音乐模型的优雅会淡化历史中的强制,也会把苦难呈现为艺术创造的必要条件。
“爵士乐已死”:历史的转折点
临近最后三分之一,亚历克斯宣布爵士乐已经死亡。这句话经过刻意设计,带来强烈震动,尤其此前整部影片都在竭力确立爵士乐是黑人独有的成就。布兰德从形式与历史出发推导:如果爵士乐的创造自由依赖与之对抗的固定限制,这种形式便无法通向一个解放后的未来。西茨把这句话理解为布兰德要求一次断裂,其重点远离对唱片销量的预测:一种现代主义黑人艺术将挣脱影片所谓爵士乐那套继承下来的限制。[4]
这项宣告在 1959 年已经摇摆不定。奥内特·科尔曼(Ornette Coleman)、约翰·科尔特兰(John Coltrane)、妮娜·西蒙(Nina Simone)、后来创立芝加哥创意音乐家促进协会(Association for the Advancement of Creative Musicians)的音乐家,以及太阳·拉本人,都在开启影片结论容纳不下的未来。克莱因汉斯指出其中的反讽:用于说明布兰德所谓终结性历史的阿凯斯特拉乐团影像,后来帮助人们重新发现这部影片;与此同时,爵士乐仍在这些分类内外继续变化。[3]
大约在 28:00,影片从阐释转向决裂。不协和的音乐逐渐增强,火焰与毁灭景象取代了先前的示范。这段预言毫无平静可言。剪辑把一个理论限度转化为感官危机。沿着当下的线继续延伸,无法抵达未来;银幕转而想象一次断裂。这段序列提醒我们,影片著名的种族断言,既源于一套关于时间的美学论证,也源于公寓里的正面冲突。[1][4]
洞见与陷阱
当时的反应恰好暴露了这层张力。影片抨击白人挪用与自由派的自满,赢得一些赞赏;它对黑人和白人人性所作的绝对化断言,又激起猛烈反对。芝加哥大学电影研究中心概述了它分裂的后世评价:拉尔夫·埃里森(Ralph Ellison)拒斥此片,阿米里·巴拉卡(Amiri Baraka)则从中得到启发;纽约的一场放映冲突激烈,甚至引来警察介入。[6] 若把这些回应归为勇敢激进派与怯懦温和派之间的分野,真实的分歧便会被遮住。争议所触及的是:历史压迫是否会产生一种拥有独特权威的黑人视角,以及这种说法是否必然依赖固定的种族本质。
当影片把形式当作历史证据时,它最为有力。它追问一种文化语言由谁创造、创作时承受什么限制,又由谁解释这种语言的意义。当类比闭合时,它最为薄弱:黑人性、白人性、爵士乐、自由与约束凝成稳定的方块,彼此关系仿佛可以恒久不变。那套蒙太奇能够让被掩埋的社会联系浮现,也会让变化变得难以想象。
正是这层矛盾,使《爵士之泣》值得在档案聚光灯下重看,礼仪性的赞美反倒会遮住它。影片保存了太阳·拉的早期演奏与南区环境,而它更深处记录的是一次知识上的自我授权。四位初次拍片的电影人做出一部期待观众回嘴的作品。他们争取的目标超出了进入现有文化史的黑人席位;他们主张自己有权定义这种形式、诊断它的限度,并宣告下一段历史已经不可缺少。
六十多年后,那间公寓仍提出了正确的第一个问题:人们能否热爱一种文化,同时忽略塑造它的经验?影片给出的答案——形式携带历史——依然不可或缺。它还在不经意间发出警告:当形式被要求携带全部历史,人会消失在理论内部。批判地观看,就是让这两重事实始终同时在场。
来源
- 美国国会图书馆,《爵士之泣》——完整档案影片的官方YouTube版本。
- 美国国会图书馆在线目录,《爵士之泣》,LCCN 2022602507——制作日期、格式、馆藏、数字拷贝记录与美国国家电影登记部收录状态。
- 查克·克莱因汉斯(Chuck Kleinhans),〈The Cry of Jazz and the expressive politics of music and race: interview with Ed Bland〉,《Jump Cut》第54期(2012)——细读分析、制作史、布兰德访谈、反响与后续意义。
- 威廉·西茨(William Sites),〈Beyond the ‘Futureless Future’: Edward O. Bland, Afro-Modernism and The Cry of Jazz〉,《American Studies》第60卷第1期(2021)——对音乐形式、种族身份与布兰德现代主义的分析。
- 汉娜·埃德加(Hannah Edgar),〈The controversial 1959 film that could only have been made in Hyde Park〉,《University of Chicago Magazine》——KHTB Productions、筹资、街区背景与制作史。
- 芝加哥大学电影研究中心,〈Art & Music: The Cry of Jazz and Chicago Blues〉——梗概、演出背景与当时的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