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最熟悉的1914年圣诞休战,总以一幅完满的画面出现。圣诞节早晨,英国与德国士兵爬出战壕,在无人地带相会;他们踢一场足球赛,交换礼物。短暂的相处让他们发现,面对执意继续战争的领袖,普通人也能让战争停下。

这幅画面里的几乎每个要素都有证据。神话产生于把它们拼成了一场完整事件。

整条战线从未统一停火,也没有中央协议,更没有哪一场足球赛足以解释当时发生的一切。西线部分地段出现的是多场局部休战。有些始于12月24日的歌声或隔空问候;有些在12月25日发展成面对面相聚,另一些只表现为枪声减少。士兵们交换烟草与纪念品,收回并安葬遗体,修补阵地,在白昼搬运物资;少数地方还有人踢起足球,或把类似球的物件踢来踢去。一场休战近在耳边时,邻近部队仍会继续作战。[1][3][4]

厘清这些差别,事件本身依旧令人震动,其真正力量也由此显现。休战由士兵自下而上促成,一个地段接着一个地段;他们有能力让局部暴力暂停,却无法让这段暂停延伸为和平。正因为这些界限坚硬得难以逾越,他们做到的事才如此真切。

封面照片也保存着这些界限。步枪兵R. W. 特纳1914年12月25日在比利时普勒格斯泰尔特拍下了聚在一起的英国与德国士兵。照片是一个地点确曾发生友好接触的实物证据,却无法证明各地举行过同一种仪式——画面中也没有足球。[4][6]

神话:一场休战席卷了整条西线

人们用单数的圣诞休战统称这段历史,很容易把它想成一场协调一致的事件。当时留下的记录却像来自一个个迥然不同的世界。

英国国家档案馆保存的一份英军战时日志报告,记载了小杜沃农场附近的一次非正式会面,参与者约有200名英国士兵,德军人数更多。然而,同一份报告还写道,英军在圣诞节当天持续射击至下午2点左右,对面的德军没有还击。当地的休战没有在午夜一刻齐整降临。呼喊、邀请和迟疑交错出现,其中一方决定不以枪火回应,停火才参差地浮现。[1]

另一份记录来自苏格兰近卫军的爱德华·H. W. 赫尔斯。赫尔斯在12月28日写信给母亲,几乎逐小时还原了他所在的地段。他的营在12月23日接防;12月24日照常交火;到圣诞节早晨约8点,他附近的枪声已大体平息。随后,四名手无寸铁的德国士兵走来。赫尔斯出去与他们会面,约定以双方阵地的中点为界,之后再次返回时,沿线已经散布着几群英德混合的人群。[2]

两份文件之间的差异十分重要。小杜沃附近,射击与不还击的状态一直重叠到当天较晚时分。赫尔斯所在的地段则临时定下规则——双方在中点会面,且都不携武器——让暂停有了短暂的形状。两份记录都只属于各自的地段,无法扩展成整条战线的地图;把它们并在一起,呈现的是一幅马赛克拼图。

英国国家陆军博物馆依据士兵日记也得出相同认识:1914年的圣诞节出现了一连串未经官方批准、彼此未受统一协调的休战。一些士兵留在胸墙后,一些人与敌军会面,一些人踢了足球;法国和比利时的其他地段仍在战斗。[3] 历史学家亚历山大·拉丰同样以复数形式处理德国、法国与英国的记录。史料指向相近条件下反复作出的局部决定,所谓普遍降临的奇迹则缺少证据。[4]

证据:每一场休战都有现实事务要处理

按地段逐一观察,休战期间的活动便从仪式化的节目单中脱离出来,显出士兵对堑壕战现实的具体应对。

在一些地方,圣诞颂歌与隔空问候打开了接触的通道。英国国家陆军博物馆引述步枪兵威廉·伊夫的日记:他所在的地段整日有人交谈、交换纪念品和踢足球,没有开火;馆方还引述了斯库尔布雷德中校的记录,写到前一晚的号声、烛光装饰和高声传递的圣诞问候。[3] 共同的仪式成为一套沟通语言,之后如何行动仍由各地自行决定。

安葬死者有时构成了更直接的合作理由。赫尔斯的信记载,英德军官商议收回在12月18日一次进攻中阵亡的士兵。二十九名英军死者被葬在两军阵地中间,个人物品与身份牌也被收集起来。这里的合作源自一道迫在眼前的实际难题:战壕相距很近,地面毫无遮蔽,阵亡者暴露其间;抽象的和解观念远在这项商议之外。[2]

战事暂歇,也让日常军事劳作安全了许多。赫尔斯记下双方把木材和稻草运到前线,加固掩蔽部,并修整障碍物。入夜后,他的连队修补铁丝网,哨兵仍保持警戒。于是,同一场停火容纳了两项同时成立的事实:士兵借此与敌军接触,各部队也借此加强防御,准备迎接战斗恢复。[2]

拉丰从更广的范围解释了这种表面矛盾。友好接触可以成为个人和集体违抗命令的一种形式,同时也属于前线一系列常被称作“互不侵扰”(“live and let live”)的做法:在特定时间和地点,以有限约定减少暴力,军队及其指挥体系仍照常存在。[4] 共同的和平理论超出了局部休战的条件,双方只需建立足够的相互信任,让一项范围明确的行动——唱歌、安葬、交换物品或修缮工事——比开枪少几分危险。

关于足球,问题有两种不同的回答

士兵们踢过足球吗?最有力的回答是:踢过,但只见于部分地段。至于英德双方是否组织了大众记忆中的那一场正式比赛,甚至留下明确比分,相关证据要薄弱得多。

支持足球活动的材料并非只有后世的情感投射。伊夫当时的日记明确写道,他所在的地段踢了足球。[3] 其他记录提到非正式比赛或随意踢球,拉丰汇集多国材料的研究也指出,德国、法国与英国的证词里都有即兴足球活动。[4] 伊恩·亚当斯专门研究阿盖尔团、萨克森部队与足球的文章则判断,休战期间应有部分参战者确实踢过球。[5]

然而,“出现过足球活动”与“整场休战就是一场足球赛”是两项不同主张。亚当斯很难通过多方材料相互印证,把那场著名比赛还原成可确认参赛队伍的正式赛事。他的重建表明,特殊情势下曾有人随意踢球,却无法佐证后来纪念活动中整齐完整的赛程。[5] 史料的分布也印证了这一区别:关于问候、香烟、照片、安葬和交谈的记载数量更多,细节往往也比正式足球赛的叙述具体。[2][3][5]

因此,两种解释的证据分量相差悬殊。一种解释认为,零散的即兴踢球曾在若干局部休战中发生,有当时材料为证。另一种解释把多场休战收拢成一场按正式规则举行的比赛,有时还为它写下确定比分,要求残缺的证据负担远超其承受力的细节。若能找到一份同一时期的记录,列出双方部队、准确地点、约定的球队与规则,并有交战两方共同印证比分,后一项主张才会得到加强。现存记录更贴近随意踢球,离正式赛程表仍很遥远。

足球主导了后世记忆,因为它是一枚高效的象征。一个球让敌人变成球员,带来人人熟悉的规则,也让和平化作一眼可见的形状。安葬谈判、两军中线、哨兵命令与木材搬运,画面感都弱一些,却更能揭示这些休战实际如何运转。

神话:友好接触意味着士兵已经把战争抛在身后

最温暖的重述把这些休战写成一场只差一步就会永久延续的集体抗命;另一种冷峻反应则认为,士兵最终返回战斗,休战也就毫无意义。两种读法都把证据压平了。

赫尔斯的信显示,亲近情谊与军事目的始终相隔不远。他与德军交换香烟,听他们唱歌,同时也利用会面观察德军阵地。他商定了双方共同遵守的暂停,向司令部报告,限制士兵会面的地点,加倍警戒,并加固己方铁丝网。到了12月26日,接触仍以更克制的形式继续,只有少数士兵获准离开阵地;到12月27日,人们还无法确定暂停是否有效,警报与炮火已经一同响起。[2]

把这段经历归作简单哗变或空洞表演,都会偏离它的实质。士兵一度掌握了眼前暴力的强弱程度。与此同时,他们仍留在部队之中,服从许多命令,收集情报,守卫阵地,并预期战争恢复。拉丰把友好接触视为士兵主动行动的表现,这种主动仍受军事监管、战时规范与持续敌意约束。[4] 亚当斯从足球证据出发,也得到相容的认识:无论参与者怎样度过那个节日,他们最后都回到了战斗中。[5]

指挥官明白,即使这种有限的自主也会带来危险。英国国家陆军博物馆指出,高级军官反对与敌军友好往来,尽管初级军官有时默许,一些局部停火也延续到了圣诞节以后。[3] 后续管控使同等规模的公开接触更难再次发生,但堑壕战中的小型默契并未消失。前线士兵并非只在一天之内才懂得互惠;1914年圣诞节的特殊之处,在于许多局部约定同时变得格外公开、亲近,留下照片,也进入了可以讲述和记录的范围。[3][4]

照片证实了事件,也校正了传说

特纳的照片格外有用,因为它同时完成了两件事。它推翻了“友好接触只是后来编出的故事”这一说法:英国与德国士兵确实曾在普勒格斯泰尔特站在一起,一台相机又把这一事实带出了战壕。[4][6]

它也拒绝服从那套打磨得最光洁的神话。镜头里是一群人,看不到对垒的球队;地点清楚,只覆盖战线一隅;瞬间被定格,和平却没有永久延续。画面中的人依然穿着军装。他们的相聚非同寻常,战争却没有从照片中消失。

这才是更贴近史料的圣诞休战。1914年12月24日至27日,不同地段的士兵试探着互惠能在无人地带延伸多远。有时,它只抵达一片寂静;有时,它带来安葬队、共同的歌声、纪念品、家人照片、实际劳作,或一个球。另一些地段,互惠一步也未抵达。[1][2][3]

不能以休战未能终结第一次世界大战来判定它们失败。终结战争从来不在一个暴露于火力下的地段所能掌握的范围内。士兵们证明的事实更窄,也依然令人不安:暴力机器每时每刻的运转,都依赖于具体的人继续操纵它。在几个小时里,在一块块彼此分隔的地段,其中一些人商定了另一套规则。

资料来源

  1. 英国国家档案馆,“Western Front Christmas Truce 1914”——第15步兵旅战时日志报告的文字转录与图像,档案号WO 95/1510/4。
  2. 爱德华·汉密尔顿·韦斯特罗·赫尔斯,Letters Written from the English Front in France Between September 1914 and March 1915(私人印刷,1916年)——1914年12月28日的信记述了当地休战、安葬、防御工事以及休战结局未明的经过。
  3. 海莉·里克斯,英国国家陆军博物馆,“The Christmas Truce”(2014年12月22日)——依据士兵日记写成的综合研究,强调当时出现的是多场未经官方批准的休战,各场休战并未统一协调。
  4. 亚历山大·拉丰,“Christmas Truce”,1914-1918-Online: International Encyclopedia of the First World War(2015年),DOI 10.15463/ie1418.10750——讨论国际背景、友好接触、“live and let live”与照片出处。
  5. 伊恩·亚当斯,“A Game for Christmas? The Argylls, Saxons and Football on the Western Front, December 1914”,The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the History of Sport 32(2015年)——资料库记录、摘要、DOI及获接收的手稿。
  6. 帝国战争博物馆,Q 11718,“The Christmas Truce 1914”——档案照片原件,呈现1914年12月25日英国与德国士兵在普勒格斯泰尔特相聚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