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1937 年,把密西西比流域呈现为一个全国性问题,需要连接美国人平日分开看待的事物。镜头要容纳明尼苏达一片遭砍伐的山坡、三角洲的一块棉田、俄亥俄河畔的一座钢厂、一处侵蚀严重的农场、一段决口的堤坝、一座救济营地,还有一座水电大坝。帕尔·洛伦茨(Pare Lorentz)的 The River(《河流》)完成了这次连接。影片与沿密西西比河行进的中立导览拉开距离,用 32 分钟提出一套论证:土地、水、劳动、贫困与公营电力同属一条因果链。[2][4]
这套论证问世于一个明确的政治节点。富兰克林·D·罗斯福政府于 1933 年 5 月设立田纳西河谷管理局(TVA),这家联邦公营机构的职责跨过了航运、防洪、电力、农业与区域发展的常规分界。[6] 到 1936 年 6 月,洛伦茨已为安置管理局拍完 The Plow That Broke the Plains(《开垦平原的犁》),并准备离开政府制片工作。美国国会图书馆关于《河流》的论文记载,墙上一幅密西西比河及其支流地图改变了他的心意;随后,罗斯福为第二部影片拨出 $50,000。[4]
现实改写了拍摄计划。1937 年 1 月中旬,外景拍摄大体结束,俄亥俄河毁灭性的洪水随即暴发。1 月 21 日,洛伦茨派摄制组前往孟菲斯,随后又沿洪水向北追至伊利诺伊州开罗。摄制人员在紧急状态下工作,并从飞机上拍下部分航拍镜头。这些镜头把淹水拍成一幅地理图景,视野越过某一条受灾街道。[4] 《河流》于 1937 年 10 月 29 日在新奥尔良首映,后来由派拉蒙发行,1938 年 3 月经 BBC 播出,并在 1938 年威尼斯电影节摘得纪录片一等奖。[4][5]
留存至今的影片也带着清晰的机构身份。美国国家档案馆将其标为 NAID 13593、地方标识符 96.1,归入记录组 96,即农民住房管理局档案;下方嵌入的 YouTube 官方版本也由该馆发布。[1][2] 美国国会图书馆所列主创包括编剧兼导演洛伦茨,摄影弗洛伊德·克罗斯比、威拉德·范戴克与斯泰西·伍达德,剪辑劳埃德·诺斯勒与莱奥·佐赫林,音乐维吉尔·汤姆森,以及旁白托马斯·查默斯。[3] 这份名单十分重要,因为影片的论点既在言语中,也由节奏、剪接与声音共同传递。
图像语境:1937 年 2 月,埃德温·洛克在阿肯色州福里斯特城的安置管理局营地拍下黑人洪灾难民。[7] 联邦纪实体系也在记录同一场洪灾危机,这张独立于影片的照片便出自其中。照片中的面孔让个体留在眼前,也平衡了影片对群体、地景与系统尺度的偏爱。
档案影片
下方视频来自美国国家档案馆上传的《河流》。[1] 档案馆将它描述为农业安全管理局/安置管理局制作、1937 年发行的影片;美国国会图书馆则把 FSA-Paramount 拷贝著录在 1938 年名下,同时记下 1937 年 10 月的版权信息与首映前后的经过。[2][3][4] 这处细微的日期差异,记录了影片从政府制作和首次发行进入更广泛院线流通的过程;两处日期所指仍是同一部作品。
一张清单搭起一片大陆
开篇把英雄与灾难都留在画外,先让景物与名称逐层累积。查默斯逐一念出支流名称,画面在水面、森林、天空与水流之间移动。[1] 这份点名册立足地理,节奏里却含着政治意味:流向密西西比河下游的水早已跨越重重辖界,地方政府的范围容纳不了它。几组象征性的河流镜头,代表着那片远超实拍范围的广大流域;美国国会图书馆的论文指出,这正是影片视觉方法的核心。[4]
随后,洛伦茨用同样的列举方式讲述开发。堤坝、棉包、汽船、铁路、木材、煤炭、熔炉、工厂、城市与开垦的坡地,依次进入同一段扩张进程。[1] 反复出现的集体代词“我们”也在书写历史,把私人开采和区域工业纳入一部国家自传。影片于是沿着同一主题,从成就转入那个简短的问题:“付出了什么代价?”繁荣与破坏依次成为同一段蒙太奇的两个阶段,始终留在一条故事线上。[1][4]
这是影片最有力的观念。洪水沿着一条人为因果链抵达下游,远离了水流忽然作恶的灾难寓言:森林遭砍伐,山坡裸露,反复种植经济作物榨干土壤,聚落不断扩张,河道又被束缚在堤岸之间。[1] 这条因果链铺得很广,偶尔也过于平滑,却带着清晰可辨的生态眼光。流域由此成为一种观看方式,让责任如何沿水路传递显露出来。
蒙太奇化作洪水时
约在 第 14 分钟,工业推进的气势让位于表土剥尽、沟壑纵横的土地。紧接着,零星雨滴与聚拢的乌云把洪水段落推入渐强。[1] 约到 第 16 分钟,汤姆森的打击乐、查默斯越念越急的地名、巡堤呼号、抢险劳动、冲破堤岸的洪水与航拍影像,把降雨和灾难之间的距离一举折叠。美国国会图书馆的论文写到,这一段如何从单颗雨滴累积成声画的混乱。[4] 这里呈现的是灾难升级的剪辑模型,远超单台摄影机站在单一事件前所能留下的记录。
留意这一段内部不断变化的尺度。远景让洪水显出大陆般的广度;船只与屋顶透出仓促组织的救援;堤坝上的工人把公共应对化为体力劳动;营地和队列则显出汹涌水势退去后,洪水仍在社会生活里延续。[1] 洪峰过后,影片继续走向水土侵蚀、租佃制度、破败住房、疾病与饥饿。防洪由此与人们重返土地时面对的生活条件紧紧相连。
然而,这种集体尺度也有自己的代价。画面里人物众多,权威声音始终归旁白所有。黑人佃农和洪灾难民成为系统性贫困的证据,他们亲自解释自身处境的时间远少于旁白。[1] 这是根据影片形式作出的推论,影像所记录的事实仍然成立。洛克在福里斯特城拍下的照片标出了这条界线:联邦摄影机也能留下个体的存在,而洛伦茨的蒙太奇为了完成全流域诊断,让“人民”成为其中一项材料。[7]
解决方案,以及画面之外
进入最后四分之一,《河流》从诊断转向田纳西河谷管理局。地图将各条支流接入一片规划区域;大坝施工、重新造林、水土保持、居民安置与电力输送,作为一组相互配合的答案出现。[1] 这段影像明确以说服为目的。彼此牵连的问题,需要一个能够沿着这些联系行动的机构。影片的成就在于把综合规划化为可见的地图、工地与电线;多数观众读到流域报告或 TVA 法令之前,已经能够看见它。
画面里的解决方案十分整齐,落到土地上却留下更多摩擦。美国国家档案馆保存的马蒂·伦道夫文件,记下一户家庭对诺里斯大坝搬迁的抵抗,也说明 TVA 的防洪与电力计划动用了政府征收权,淹没农田并迫使土地所有者迁走。[6] 这段历史与电气化、航运、水土保持和洪水治理的收益同时存在,也改变了观看时需要追问的问题。结尾影像应被理解为政府陈列其偏好的成本—收益权衡;影片里的无争议裁决属于政府的声音,流域本身保持沉默。
这份张力让影片至今仍有价值。它抓住了一个深刻事实:上游土地利用、下游洪水、农业贫困与基础设施一旦被分装在彼此隔绝的卷宗里,治理便会失去它们之间的联系。同时,这份气势恢宏的浓缩也会遮住一些人;对他们而言,“让河谷重新完整起来”意味着失去农场、接受一项安置计划,或在银幕上成为象征,失去亲自发言的位置。[1][6][7] 更广阔的档案与影片的洞见并行,并把那富有说服力的半小时略去的声音与摩擦补回。
一套政府论证留下的回声
《河流》的影响越过了这部成功的新政短片本身。影片的反响也为美国电影服务局在 1938 年 8 月成立铺了路,洛伦茨出任局长;国会政治、电影业反对与战争令这个机构存续不久。[4][5] 1990 年,影片入选美国国家电影名录。[3][4] 它在形式上的遗产清晰可见:影片把纪实证据谱成乐章,卷宗式排列退到一旁,反复出现的语句和影像则让整套政策体系带上情感上的必然性。
今天观看它时,较为负责的方式是同时打开两套档案。一套保存洛伦茨非凡的综合:支流、斧头、犁、熔炉、洪水、地图、大坝与电线接在一起,写成一部国家环境史。[1] 另一套保存被这份综合压缩的人物与争议:定格照片里的难民、反对搬迁的土地所有者,以及那些把公共利益与普遍同意区分开来的记录。[6][7] 两者合在一起,显出政府纪录片的希望与危险。它能教一个国家看见彼此相连的系统,也能把某项解决方案拍得如河水流向它一般自然。
来源
- 美国国家档案馆,The River——帕尔·洛伦茨政府纪录片的 YouTube 官方上传版。
- 美国国家档案馆,“The River, 1937”——档案聚光页面,包含制作机构、发行年份、NAID 13593、地方标识符 96.1 与记录组来源。
- 美国国会图书馆,“The river”——美国国家电影名录著录记录,包含主创名单、实体馆藏、主题、片长与 1937 年版权信息。
- 罗伯特·J·斯奈德,“The River”,美国国会图书馆国家电影保护委员会论文——制作史、洪灾拍摄、音乐编排、首映、反响与机构余波。
- 富兰克林·D·罗斯福总统图书馆暨博物馆,“Biography of Pare Lorentz”——洛伦茨对政府制片的设想、纪录片方法、新奥尔良首映、发行与威尼斯获奖情况。
- 美国国家档案馆,“The TVA and the Relocation of Mattie Randolph”——关于政府征收权、遭淹农田与抵抗诺里斯大坝搬迁的背景及原始文件链接。
- 美国国会图书馆,“Negro refugees from the flood of 1937 in camp at Forrest City, Arkansas”——埃德温·洛克照片及本文档案图片的著录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