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里的那条狗很小,第一眼很容易略过。一只青铜梗犬端坐在宽阔的石砌饮水台上方,四周围着栏杆和爱德华时代的砖墙。纪念碑建在公共公园里,从设计之初便带着无法安静融入环境的锋芒。铭文点出伦敦大学学院(UCL),指控其实验室长期残酷对待动物,末尾向整个英格兰发问:这样的事情还要延续多久?一份仍有争议的陈述就此以石与青铜为身,有了固定地址。[6][8]
这个地址改变了争议的尺度。1903年2月2日,一只棕色梗犬还是伦敦大学学院生理学讲座上的实验对象。到了1907年12月10日,医学生举着它的仿像穿过伦敦,居民与运动者守卫它的纪念碑,警察则在冲突中维持秩序。1910年3月10日,原雕像依市政当局命令消失。争论从实验室来到笔记本,从公开演讲进入诽谤法庭,又从庭审败诉转向纪念碑,最终随纪念碑进入警务日常。[1][2][5]
真正串起棕狗事件年表的,正是争议在这些场所之间的移动。每家机构回答的问题,都比这场风波提出的问题窄。法院可以裁定威廉·贝利斯是否遭到诽谤,却无法让动物实验的伦理问题随之消失。自治市可以批准设立纪念碑,却无法控制公众如何看待碑文中的指控。警察可以让雕像继续站立,却无法让碑文变得中立。事件延续多年,因为每一次结案都打开了另一个争论场所。
图片背景:封面照片来自 Wellcome Library 的生理学会馆藏,画面中是原纪念碑,与数十年后安装的替代雕像有别。梗犬高踞于饮水台和长篇铭文之上,一只没有名字的实验动物由此从仍在使用的公共设施上望向人群。[8]
1903年2月:一次实验留下两份无法相容的记录
路易丝·林德·阿夫·哈格比(Louise Lind af Hageby)和莱萨·沙陶(Leisa Schartau)从瑞典来到英国,一边在伦敦女子医学院就读,一边调查英国的动物实验。借助就学身份,她们走进其他机构的课堂,其中包括伦敦大学学院。1903年2月,她们在那里看见欧内斯特·斯塔林和威廉·贝利斯在约六十名学生面前,以一只棕色梗犬作生理学演示。她们把所见写进笔记,后来结集为 The Shambles of Science(《科学屠宰场》)。[1][2]
核心事实从此留下彼此冲突的说法。林德·阿夫·哈格比和沙陶称,这只狗此前已经承受过几次手术,演示时麻醉不足,并在过程中挣扎。贝利斯及其专业同行坚持认为,实验已经施用麻醉剂,动物当时没有知觉。现存案卷包含有关吗啡以及酒精—氯仿—乙醚混合剂的证词;一项后来的兽医史研究则把动物表现出的有目的动作和重复使用这只狗,解释为麻醉操作与法律合规方面存在严重失误的证据。[3][4]
回望今天,两种立场仍无法被揉合成令人心安的定论。1903年《英国医学杂志》对 Bayliss v. Coleridge 一案的报道,是内容翔实的同期记录;这份记录同时出自当时正受质疑的医学专业群体。[4] 后来的重新评估把现代麻醉知识带入证词分析,却终究不是讲堂现场取得的测量数据。[3] 可以确定的是,两位观察者提出指控,生理学家予以否认,而狗究竟经历了什么,从此与谁有权描述实验室这两个问题紧密相连。
1903年5月1日,反活体动物实验运动领袖斯蒂芬·柯勒律治在圣詹姆斯大厅的一场大型集会上宣读两位女性的记录。他的演讲把一项技术与法律层面的指控,转成一场公开上演的道德冲突。贝利斯随即提起诽谤诉讼。这一步有望把争议带进一个能够检验证据、作出裁决的场所。[2]
1903年11月:一纸裁决结束案件,也壮大了运动
诽谤案的审理确立了法律上的胜者。陪审团支持贝利斯,他获赔£2,000;据报道,诉讼费用另达£3,000。有关手术次序和麻醉剂使用情况的证词,削弱了柯勒律治关于贝利斯蓄意实施违法且残酷演示的主张。在贝利斯和大部分医学媒体看来,判决为一名声誉遭到攻击的科学家正了名。[2][4]
不过,诽谤案判决距离社会就活体动物实验达成共识仍很远。报纸对结果意见分裂,支持者在数月内为柯勒律治募集了约£5,700。捐款既填补了诉讼败局造成的损失,也让支持者把法庭上的失败视作一种证明:这场争议还需要另一种公共审理方式。[2]
故事在这里第一次转向。法庭检验的是柯勒律治的指控能否在诽谤法下成立。运动者继续追问,实验室制度是否充分保护动物,以及这个问题是否应由专业人士的证词独自决定。贝利斯赢下了提交陪审团的案件,运动一方随后更换了受审的对象。
1906年9月:指控变成了街头设施
1906年9月15日,反动物实验运动者在巴特西拉奇米尔休闲场(Latchmere Recreation Ground)为约瑟夫·怀特黑德创作的棕狗纪念碑揭幕。地点的选择举足轻重。巴特西拥有深厚的激进政治传统,当地机构也与动物福利事业联系密切;纪念碑立在市政住宅区中,选址落在大学、法院与专业博物馆之外。[2][6]
这件设施把日常用途与公开指控合在一起。人们可以从饮水台取水,下方的水槽则供动物饮用,梗犬端坐在两者之上。铭文宣称这只狗在伦敦大学学院“被折磨致死”,同时纪念曾在那里用于实验的数百只狗,并向整个国家发出质问。[6][8] 它有纪念碑的外形,也像一份长久张贴的起诉书一样发挥作用。
借助这种形式,指控越过了法庭已经划下的句点。路人只需经过这片公共空间,便能读到主张,省去了购买运动著作或参加集会的门槛。动物也脱离了标本式的呈现。怀特黑德塑造的梗犬警觉挺立,以具体的姿态和尺度占据一处位置,回望经过的人群。历史学家希尔达·基恩认为,这种公共摆放方式让雕像成为巴特西政治空间的一部分,超出了早先争议插图的范围。[6]
对医学生来说,铭文谴责的范围超出了抽象的实验行为。它把残酷对待动物的指控长久钉在他们所属的学校和职业上。伦敦大学学院曾探寻法律途径,但演说者可以接受交叉诘问,石头却很难被带上证人席。争夺再次转向:碑文表达的主张难以在法庭上被推翻,反对者便可尝试搬走刻着这段话的纪念碑。
1907年11月至12月:纪念碑有了守卫者
1907年11月,学生带着工具袭击纪念碑并将其损坏,直至警察出面干预,此后又发生多次对峙。原本一场破坏公物的行为,演变成谁有权在公共空间采取行动的争夺:医学生声称自己在反抗铭刻于石上的诽谤,当地居民与反动物实验运动者则守卫一座经合法程序立于本区的纪念碑。[2][5]
规模最大的冲突发生在1907年12月10日。一次学生集结先向棕狗纪念碑推进,随后穿过伦敦市中心。游行者用棍子挑着一只填充狗模型,唱着反对纪念碑的歌曲,并把摧毁雕像视为捍卫职业荣誉之举。在特拉法加广场内外,部分人群与警察发生冲突,随后有人被捕、被罚款;后来的反动物实验集会上仍有零星滋扰。[2]
“棕狗暴乱”这个称呼容易让事件带上爱德华时代怪诞喜剧的色彩,实际经过揭示的矛盾要深得多。医学权威、女性领导的社会运动、劳工政治、自治市的激进传统与警察权力,全都因一个容易受损的物件纠缠在一起。青铜本身没有造成任何误解,冲突来自一连串具体争议:雕像讲述的版本是否值得保护,医学生能否以武力抹去羞辱,以及谁有权决定一处市政公共空间的含义。
纪念碑也改变了因这项议题结成的联盟。路人无论是否赞成反动物实验主张,都可以反对一群人前来摧毁本地公共财产。当居民与警察开始保卫饮水台,雕像是否有权留在原地,与铭文是否属实便成为彼此相关又各自独立的问题。袭击者无意间又强化了纪念碑留在公共空间的正当性。
1908年2月:守卫进入政策议程
到了1908年2月6日,棕狗已经以警务问题的身份进入英国下议院。菲利普·马格努斯爵士质询,一段引发争议的公共铭文是否应让社会承担特别保护费用。内政大臣赫伯特·格莱斯顿答复,当时每天有六名警员守卫纪念碑;伦敦其他地点出现骚乱时,还需要调动规模大得多的警力。[5]
格莱斯顿的建议停留在费用责任上,未扩展为一部普遍禁止冒犯性纪念碑的法律。他提出,如果带有鲜明立场的纪念碑日益常见,设立者届时可以被要求承担保护费用。这番答复显露出铭文的第二重生命。它在一只狗和一所大学的争议之外,又提出新的问题:政府是否应当保护刻在公共纪念物上的指控,以及反对者以威胁回应时,费用应由谁承担。[5]
警力保护让雕像得以保留,也让它在政治上变得昂贵。每次执勤都表明纪念碑仍受威胁,每一笔费用也都为反对者增添了要求拆除的理由。警方守卫让棕狗继续被看见,也让争议逐日累积成市政负担。
1910年3月:撤除结束了守卫,争论仍在继续
1910年3月,巴特西自治市议会拆除了原纪念碑。拆除行动在警力保护下悄然完成。相较于拆除这个确定事实,雕像后来的命运留下更多疑问:常见说法称它被熔毁,档案图像记录的措辞则更加审慎,只将其列为推定遭毁。原青铜雕像此后没有重现。[6][8]
反动物实验运动者在3月19日再次游行前往特拉法加广场,携带横幅和已经不在原处的梗犬图像。拆除由此颠倒了纪念碑的视觉逻辑,却没有抹去它。静止的狗消失了,它的复制图像开始穿行伦敦。自治市议会终止了每日守卫一个固定物件的需要,照片、铭文与故事仍在流传。[2][6]
更广泛的监管争论也在延续。英国第二次活体动物实验皇家委员会于1906年成立,其背景是一场历史远为悠久的全国论争,并在1912年发布最终报告。报告建议加强监督和麻醉保障,限制单纯用于讲座演示的实验,同时为持证科学研究保留例外情形。[7] 这份报告与双方各自的完整方案都留有距离,也不能归结为棕狗事件的直接产物。它仍显示,这场风波属于一场持续已久的角力:法律应如何监督专业实践。
尼古拉·希克斯创作的替代棕狗雕像于1985年在巴特西公园揭幕。基恩的比较清楚呈现了两者的差异:新作同时纪念这只动物和已经消失的纪念碑,所处地点的张力与公共功能却已不同。[6] 原作在纪念争议之外,还直接介入了争议。
棕狗事件延续七年,因为没有任何一次裁决能够容纳其中所有问题。目击者追问痛苦究竟是什么样子。法庭追问指控能否在法律上成立。雕像要求公众记住一项已被法院驳回的主张。学生质问那项主张是否有资格继续站在街头。警察和议会衡量保护它需要付出多少代价。自治市议会搬走雕像,只回答了最后一个实际问题。
最终留下的是一种新的证据:一座早已消失的纪念碑的照片,以及各家机构为这场风波留下的层层记录;这些机构都曾试图缩小争论的范围。狗当时的经历已经无法直接观察,争论走过的路线仍清晰可见。石头为一场实验室争议留下了停驻之地,它由此进入公共历史;一次次让石头沉默的尝试,又让城市看清一项指控究竟能占据多大空间。
资料来源
- UCL Special Collections,“MS ADD 273 — Bayliss Papers”——档案目录收录了有关威廉·贝利斯与棕狗事件的实验笔记、通信、剪报和照片。
- Asha Hornsby,The Pen and the Scalpel: Literature and Vivisection, 1875–1912,UCL 博士论文,2021年——细致重建了实验、诽谤案、纪念碑、学生抗议、拆除行动,以及与事件相伴的印刷文化。
- R. Eddie Clutton,“An Anglocentric History of Anaesthetics and Analgesics in the Refinement of Animal Experiments”,Animals 10,第10期(2020年)——依据现代兽医学知识评估麻醉证据、棕狗的重复使用和监管背景。
- British Medical Journal,“Bayliss v. Coleridge”(1903年11月21日)——同期刊载的诽谤案证词与判决报告,共11页,现由 PubMed Central 保存。
- UK Parliament,Hansard,“Vivisection — The Battersea Brown Dog”(1908年2月6日)——下议院问答记录了每日警力保护、增派警力、公共费用与拟议政策回应。
- Hilda Kean,“An Exploration of the Sculptures of Greyfriars Bobby, Edinburgh, Scotland, and the Brown Dog, Battersea, South London, England”,Society & Animals 11,第4期(2003年)——作者发布的版本,分析原纪念碑所处地点的政治意味、原碑的拆除与消失,以及替代作品对纪念方式的改变。
- Great Britain,Royal Commission on Vivisection,Final Report of the Royal Commission on Vivisection,Cmd. 6114(1912年)——有关检查、麻醉、重复操作和讲座演示的官方报告与建议。
- Wellcome Collection,“Statue of brown dog”——原巴特西纪念碑的馆藏目录和高分辨率档案照片,编号 L00231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