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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丽斯·科伯:读懂符号之前,先理清它们的关系

8 条来源 6 条一手来源 已翻译 2026年10月22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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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木桌上放着一个长条形的Chesterfield香烟纸盒,里面装满艾丽斯·科伯的研究卡片。

艾丽斯·科伯用香烟纸盒归存的研究卡片。摄影:辛辛那提大学安德鲁·希格利;照片随迈克尔·米勒2024年介绍文字破译档案的文章刊出。[1]

香烟纸盒成了一座小小的档案柜。安德鲁·希格利拍摄的照片里,木桌上的长条纸盒装满了手写卡片,那是艾丽斯·科伯(Alice Kober)留下的研究资料。这位布鲁克林学院的古典学者,多年来一直面对同一个难题:一种文字的词语尚无人读懂,研究该从何处着手?这些卡片便是她为此积累的工作记录。[1]

线形文字B(Linear B)保存在青铜时代希腊和克里特岛的泥版上。谈到它在1952年的最终破译,人们通常会想到英国建筑师迈克尔·文特里斯。科伯在两年前已经去世。她对后来破译者的帮助,有一项可以明确指出的成果:在暂且搁置具体读音推测的同时,确立了符号之间的关系。[5]

一份尚且无法读懂的文本,如何能透露这么多信息?答案从那些小纸片开始,却取决于科伯选择统计什么,以及她对哪些结论坚持保留判断。

课堂之外的另一份工作

科伯在繁重的教学任务之外挤出时间做研究。玛格丽特·福克斯的著作节选刊于《布鲁克林学院杂志》,其中记述了她的日常:上完课、批改完作业,她便在弗拉特布什与母亲同住的屋子里,继续研究线形文字B。她自学多种语言、语言学和统计学,为这个短期内难见成果的难题做着长久的准备。[2]

档案留下了更具体的记录,让人看见她承受的压力。档案检索指南引述了她在1949年5月2日写的一封信:承担五个班的教学,让她筋疲力尽,也开始担忧自己的健康。指南还记载,为了让资料便于收存,也为了应对纸张短缺,她用贺卡、信封和其他再利用的纸张做研究笔记。[3]

这些档案逐渐成了思考的工具。泥版上的符号,沿用的是古代书写者安排的次序;拆分到一张张纸片上后,研究者就能按不同问题,把各处出现的符号重新归到一起:某个符号出现在哪里,与哪些符号相伴,看上去有关联的词又怎样变化。档案说明明确记载了这种整理方式:重新排列材料,以考察出现频率和组合规律。[3]

从这个角度看,纸盒里保存着付出的劳动,也保存着一次次取舍。每一次有意义的比较,都要先决定哪些细节应当放在一起。反复翻动、挪移纸片,本身就是推理的一部分。

先有材料,才能计数

还有一道限制:泥版出土之后,学者仍须等待材料开放。阿瑟·埃文斯自1900年起在克诺索斯发掘出大量铭文,出版工作却迟迟未能跟上。他在1941年去世后,约翰·迈尔斯接手编纂《米诺斯文字》第二卷(Scripta Minoa II)。战争、年事渐高,以及埃文斯多年积存材料的状况,都拖慢了进度。在科伯的大量协助下,这部书终于在1952年出版。[4]

对科伯而言,查阅资料的机会短暂,需要事先周密安排。档案检索指南记载,她在1947年前往牛津之前,曾计时练习抄录,估算自己能够记录多少材料,连寒冷对手指的影响也计算在内。研究所面对的,既有语言上的难题,也有文献数量、可用时数和双手能力的实际限制。[3]

计数还有一个前提:先可靠地界定什么算一个符号。埃米特·贝内特的工作,区分了线形文字B中各自独立的字符,以及同一字符的不同手写形式。若混淆两者,就有把书写者笔迹上的差异计作一个新音的风险。贝内特的分类与科伯的分析各有侧重,共同处理着一个难题:面对留存下来的字迹,学者究竟能够比较些什么。[5]

先辨关系,再寻读音

科伯着重研究这样一组组词:开头反复出现,词尾有所变化。在1948年的论文《米诺斯文字:事实与理论》中,她强调,仅凭拼写相似,还不足以认定这些变化具有语法意义;词语的位置和上下文也须给出依据。她在1945年和1946年发表的论文,已逐步展开对屈折变化的研究,也就是词形随语法功能而发生的变化。[6]

关键在于这样一种假设:线形文字B的符号代表音节。若几个相关词形保留了词干末尾的辅音,却改变了紧随其后的元音,那么写在这个交界处的符号也会随之改变。比较几组这样的词,就能找出哪些符号共享辅音,哪些符号共享元音。正如安娜·贾德森所解释的,即使具体读音仍未确定,科伯也能据此排出符号之间的关系。[5]

沿用剑桥大学的解释,设想一个例子,就能看清这一区别。假定两个未知符号最终被读作 pa 和 po。研究者最初掌握的,可以仅限于两者开头的辅音相同;至于辅音是 p,元音分别是 a 和 o,则仍待揭示。即便如此,这项关系也足以排除许多读法:给符号拟定的每一个音值,都须与已观察到的关系相容。[4]

这正是方格表的价值。后来提出一种读法,其影响会越出单个词语,延伸到其他地方。一种颇有希望的解释,仍须经得起整套符号系统中其他读法的检验。

留在原处的问号

科伯陈述结论时十分审慎。她在1948年的论文中,把提出的排列称为“暂拟的语音模式”,并逐一说明所依据的假设。她承认,这些假设仍待证明。接下来须有更多证据印证这一模式;若证据无法支持,就应放弃它。[6]

这份保留也是她成就的一部分。从破译成功之后回望,一步探索很容易被写成注定会有的发现。科伯的论文让人回到结果尚未揭晓的时刻,看到当时仍然存在的不确定性。她找到了有效的提问方式,也说明了在什么条件下,所得答案会失效。

这种克制还让不同层次的认识各归其位。辨认语法规律、提出读音之间的关系、读懂一个词,分别是三种进展。若把它们混为一谈,一个引人入胜的猜想就会显得比实际更为完备。

后来的读者能做什么

1952年,文特里斯开始检验一种设想:泥版上的某些词是否代表克里特岛的地名。符号之间已经理清的关联,让这些猜想更有检验价值:为某些符号拟定的音值,可以推及其他符号和词语。越来越多的读法指向希腊语,推翻了他先前倾向于将其与伊特鲁里亚语联系起来的看法。[4]

随后,约翰·查德威克带来了希腊语方面的专业知识,与文特里斯共同准备了1953年发表的学术论文。两人的合作一直延续到1956年出版的《迈锡尼希腊语文献》(Documents in Mycenaean Greek)。剑桥大学的介绍将最初的破译,与此后核验、阐释破译结果的工作区分开来。[7]

科伯在1950年去世,让人很容易设想另一种结局:倘若她继续活着,是否会亲自完成破译?现存证据仍让这个问题悬而未决。证据能够呈现的,是她发表的分析、整理的材料,以及后来研究得以使用的符号关系。

2024年,她的文稿随爱琴海文字与史前史研究项目(PASP)的档案一起迁至辛辛那提大学。馆藏中既有手写纸片,也有书信和出版物。[8]这些材料放在一起,让一项常被遮蔽的成就重新显现。若只把发现归结为古老词语终于能够读出声的那一刻,此前的工作便会隐去。早在那一刻到来之前,科伯已经让这些符号彼此参照、相互约束。

参考来源

  1. Michael Miller,辛辛那提大学,《档案讲述古希腊文字的破译历程》,刊于Phys.org(2024年10月10日):Andrew Higley拍摄的科伯香烟纸盒研究档案照片。
  2. Margalit Fox,《迷宫之谜》(The Riddle of the Labyrinth)节选,刊于《布鲁克林学院杂志》2013年秋冬号,第6–7页:科伯的学习、教学与居家研究生活。
  3. S. A. Trombley,《Alice E. Kober文稿检索指南》,C. Costlow修订(2007),第v–vi页:书信、抄录练习、纸张再利用及研究笔记的编排。
  4. 剑桥大学迈锡尼铭文学研究组,《破译过程》:出版延误、科伯与贝内特的贡献,以及文特里斯对地名的检验。
  5. Anna P. Judson,《线形文字B中尚未破译的符号》,剑桥大学出版社,2020年,第1章节选,尤其见第7–8页:符号分类、屈折变化及科伯排列语音关系的方格表。
  6. Alice E. Kober,《米诺斯文字:事实与理论》,《美国考古学杂志》52.1(1948),第82–103页,尤其见第96–98页:关于屈折变化假说、上下文检验及其明确限度的一手论述;扫描件由阿尔伯塔大学托管。
  7. 剑桥大学古典学系,《线形文字B的破译:导论》:文特里斯的破译,以及随后与约翰·查德威克的合作。
  8. 辛辛那提大学古典学系,《档案》,含艾丽斯·科伯馆藏:2024年接收的PASP档案及留存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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