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坐过救护车,回答了一连串问题,交出了自己的衣服,终于来到病房。还没听到一句宽慰,体温计已经递到眼前。随后,一名医学生在床边坐下。在弗朗西斯·韦尔德·皮博迪(Francis Weld Peabody)的叙述中,与这位资历尚浅的医学生接触,可以让病人开始理解自己置身的这家医院。[1]
这一幕出自1927年发表的《病人的照护》(The Care of the Patient),文章于1930年收入《医生与病人》(Doctor and Patient)。人们记住皮博迪,常常是因为文章结尾对关怀的呼吁。若从头细读,就会看见一项明确的要求:住院会遮蔽一个人的日常生活,医生应当重新找回对这些生活的了解。对病人本人的关注,也属于临床探询的一部分。[1]
皮博迪熟悉自己批评的这套医院制度。《临床研究杂志》(Journal of Clinical Investigation)在1927年12月刊登的讣告中,既记述了他关于呼吸、感染和贫血的实验室研究,也记述了他的病房教学。1924年期刊创办时,他就加入了编委会。他以研究者的眼光,审视科学医学视野之外遗漏了什么。[2]
入院时,什么从视野里消失了
文章开篇不久,皮博迪便从医院的长处里提出一个问题。让病人离开家,住进医院,有时能给予必要的休养、监护和治疗。同时,病人也离开了原有的生活环境,而出诊医生原本可以借着这些环境了解病情。身体越便于检查,家中的情形、工作和经济忧虑就越难看见。[1]
他举出的例子是亨利·琼斯(Henry Jones),一名患有二尖瓣狭窄、也就是心脏一处瓣膜开口变窄的病人。在病房里,诊断名称和床位渐渐有了取代姓名的倾向。皮博迪的异议涉及礼貌,更涉及诊疗本身。在这则教学案例中,亨利担忧家人和将来,夜里难以入睡;医疗团队看到的却是用了药仍令人担忧的心率。诊断准确地指认了疾病,病人身处的困境却大半还没有进入诊察的范围。[1]
皮博迪在照护安排中引入一位社会服务工作者,帮助亨利找到适合的工作。这个细节让这一段的意思落到了实处。关怀包括弄清病床之外发生了什么,再安排能改变处境的帮助。它需要具体的工作,其中有些由医生以外的人承担。[1]
文中用显微镜比喻这种过于狭窄的注视。高倍镜下,视野中心容易占据全部注意力。皮博迪请读者调整观察的尺度,同时保留近距离的细察。亨利确实患有心脏病。忧虑解释不了瓣膜病变,瓣膜病变也解释不了所有对亨利至关紧要的事。
检查过后,病人仍在等待解释
谈到布朗太太(Mrs. Brown)时,文章的论点更为鲜明。她反复限制饮食,接受过多种无效的治疗,消化道症状却一直持续,最终来到医院。检查未能找到可解释症状的结构性病变。这个病例失去了教学上的吸引力,她听了几句宽慰,又拿到一种补剂,就被送回家。症状随后再次出现。[1]
皮博迪认为,这里的探询出了差错。医护人员确认的,只是检查没有显示出所怀疑的那些疾病,接下来却仿佛已经解释了病人的不适。这两件事之间的距离,正是文章的核心:排除疾病被当成了理解病情。
读到这里,也需要把文字放回医学史中细察。皮博迪将这类病人中的许多人归入当时范围宽泛的“精神神经症”(psychoneuroses),并颇有把握地用情绪因素解释病情。今天的读者应当检视这些判断的依据,审慎对待这份确信。他所举的都是教学案例,本身不足以证实这些诊断的准确性,也没有衡量这套照护办法的成效。[1]
不过,后文的一段话,又让“他只是把未明症状归于焦虑”这样的解读难以成立。在考虑情绪方面的病因之前,他要求学生先想到那些尚在早期、或程度轻微而难以识别的疾病,并承认有时需要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他也明确指出,功能性障碍与器质性疾病可以同时存在。[1]
这项限定关系重大。文章要求继续关注症状,保留尚待查明的问题。它没有给出任何依据,让人把令人安心的检查结果当作心理病因已经得到证实。它最有力的启示,落在临床医生何时停止追问这一点上。
床边的相处也能带来诊疗信息
皮博迪给医学生布置的任务格外具体:了解病人的工作和人际关系,问完病史之后再来探望,留意病情的变化,向护士学习让病人舒适些的日常照料。在他的叙述中,有些人在正式问诊时仍存戒备,接受普通的帮助时,有时却会开始谈起自己的难处。[1]
因此,医患关系也参与了探询。用心照料给病人留下讲述的机会,由此得知的情况又会改变医生对问题的理解。若停留在态度和善这一层,探询仍有未完成之处。
溃疡治疗方案的例子从另一个方向说明了这一点。按照当时的治疗观念,皮博迪设想为病人开出长期卧床休息、配合特殊饮食的处方。随后,他逐一问起:病人的工作、收入、来访者和家庭生活将因此怎样改变?这些治疗细节属于医学史,不能当作今天的治疗建议。它们在文章中的作用,是让读者看清,熟知教科书上的疗法,与替一个具体的人安排行得通的治疗计划之间,还有多远的距离。[1]
这里也有局限。在一家事务繁忙、压力重重的医院里,许多事情都取决于某个细心的人能否腾出时间。文章清楚描写了这种压力,却没有提出缓解压力的人手配置或经费方案。它对床边实践的指引,远比对医院制度的补救办法详尽。这种不均衡,既有助于解释文章何以动人,也显出了将它付诸实践时仍待完成的工作。
越过悼词,继续读下去
皮博迪于1927年10月13日去世,同事和敬仰他的人纷纷追念他的品格。次日,《哈佛深红报》(The Harvard Crimson)刊出的悼文,着重写病人对他的信任、学生对他的爱戴,以及他自己患病期间的举止。期刊讣告也将科学成就与待人的温厚并置。[2][3]从这些记述中,可以理解为什么这位医生的典范人格如此容易成为故事的中心。
文章还留下了一套比人格更便于传授的做法,依次是:先建立联系,再还原生活处境,探究病人的不适,重新审视尚未解释的部分,最后让照护适应病人出院后将回到的生活。这个顺序来自我对文中相互关联的例子的解读;皮博迪本人并未将它编列为一套正式流程。
后来的医学术语,为这种扩大的探询范围赋予了更明确的理论框架。罗切斯特大学介绍,乔治·恩格尔(George Engel)于1977年提出生物—心理—社会医学模式,将生物、心理和社会因素纳入对健康与疾病的共同解释。该校的教学指引至今仍把临床病史与生活处境联系起来,将这些方面都视为科学探究的内容。[4]两者的相近之处,有助于看清皮博迪关切的问题,同时仍须分别理解这两份文本。
再回到那个刚入院的病人身旁,医学生正坐在床边。这一幕要求善意,也要求持续的观察。医院已经收走衣服,记下症状,为身体安顿了一张床。随这个身体一同到来的生活,仍待有人去了解。
来源
- 弗朗西斯·韦尔德·皮博迪:《病人的照护》(“The Care of the Patient”,1927),收入《医生与病人》(Doctor and Patient,麦克米伦出版社,1930),第27–57页。古登堡计划提供的公版文本;涉及入院、亨利·琼斯、布朗太太、诊断中的不确定性与床边教学。
- 《弗朗西斯·韦尔德·皮博迪》(“Francis Weld Peabody”),《临床研究杂志》(Journal of Clinical Investigation)第5卷(1927年12月),第1–6页及肖像图版。当时发表的讣告,记述研究生涯、编委工作、逝世日期,并附照片。
- 《弗朗西斯·韦尔德·皮博迪》(“Francis Weld Peabody”),《哈佛深红报》(The Harvard Crimson),1927年10月14日。当时发表的社论悼文,记录了对信任、品格与个人影响的重视。
- 罗切斯特大学医学中心精神科:《生物—心理—社会取向》(“The Biopsychosocial Approach”)。该机构对恩格尔与罗马诺(Romano)的医学模式、临床教学原则,以及恩格尔1977年论文的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