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尼·卡梅拉诺(Tony Camerano)的照片留下了纽约应对天花疫情时公众熟悉的一幕:1947 年 4 月 14 日,人们挤在卫生局的一间屋内等候接种。医生在前方忙碌,成年人和孩子排在身后。[8] 同时开展的另一项工作很难进入镜头:调查人员正在还原少数几名患者此前到过哪些地方。
接种长队背后的问题,在于这两项工作如何配合。城市动员可以十分出色,究竟哪项干预阻断了传播,却仍待厘清。纽约留存的记录让人得以追溯应对过程;至于各项措施是否同样必要,还须分别考察,单凭最终结果难以证实。
3 月:患者先抵达,诊断在后
尤金·勒巴尔(Eugene Le Bar)于 1947 年 3 月 1 日从墨西哥抵达纽约,当时已经生病。他在 3 月 5 日住进贝尔维尤医院,3 月 8 日转入威拉德·帕克医院。医生曾考虑天花,随后又予以排除:他的皮疹形态不典型,身上留有接种疤痕,自述也没有接触史。3 月 10 日,他去世时,病因仍遭误判。[2]
此后,与他在同一医院住过的其他患者陆续出现可疑皮疹,促使医务人员开展实验室检查,并重新检验勒巴尔的组织样本。卫生局局长伊斯雷尔·温斯坦(Israel Weinstein)的记述将其中一例继发病例获电话确认的日期记为 4 月 4 日。据他记载,医院一怀疑是天花,就开始为医护人员和患者接种,随后搜寻接触者和旅馆住客。[2]
诊断明确后,一份已经走完的行程有了新的含义。一次入院成了一次暴露;一次出院,则牵出通往另一家机构的潜在传播路线。调查人员必须沿着已经发生的人员流动往回查,同时设法阻止下一次感染。
4 月 5 日:低风险判断与接种催促出现在同一则消息里
次日的《纽约时报》报道了三例病例。温斯坦判断,疫情大规模流行的风险很低,但仍敦促自幼年接种后一直未再接种的人补种。报道介绍,卫生站和市立医院门诊均可免费接种,接触者搜寻工作则同时覆盖市内和市外。[3]
放回报道刊发的当天来读,可以看到它面向两类人群。居民被要求采取普遍性的预防措施,调查人员则在寻找特定的人,这些人的经历给出了更明确的干预理由。报纸甚至为纽约以外的搜寻工作单列了一个小标题。[3]
事后评估这场行动,需要保留这一区别。面向公众的通知必须覆盖足够广,才能触及官员尚未识别出来的人;接触者调查则靠逐步缩小范围发挥作用。面对情况未明的疫情,两种做法各有道理,评估时也各有尺度,接种次数只是其中一项。
一间接种室背后,是更庞大的组织工作
纽约市卫生局的两百周年纪念史记载,除本部门雇员外,还有 1,100 名外部医生、242 名办事人员和 3,000 名民间志愿者参与行动。警察负责维持接种队伍的秩序,工作人员还走访早期患者居住的公寓楼,为邻居接种。市长则向疫苗生产商和联邦机构寻求更多供应。[1]
这些办事人员和医生一样,值得写进这段历史。一次接种,需要安排人们抵达现场、依次流转、接受诊疗,并留下可供查用的记录。一剂疫苗即使已在美国某处备妥,仍须经过若干环节,才能在社区里完成接种。照片拍下了这段流程中的一个瞬间,人员配置的记载则显出前后还有多少工作。
疫苗供应曾短暂跟不上需求。传染病医生肯特·塞普科维茨(Kent Sepkowitz)在 2004 年依据当时报纸重建事件经过,发现 4 月 16 日接种曾因断供而中断,前来的人只能离开,4 月 17 日供应才恢复。[4] 宣传见效时,排队人数增长的速度也会超过配送与接种所能应付的速度。
总数背后,各有不同的问题
温斯坦在 11 月的报告中记录了 12 例病例,其中三例发生在纽约市外的米尔布鲁克;死亡人数为两人。报告称,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完成了超过 635 万次接种。[2]
塞普科维茨对接种总数的计算提出了质疑。报纸逐日公布的数据指向约 250 万名接种者;其中一组已刊出的累计数字从 345 万跃升至 440 万,而同一报道所列的当日新增人数仅为 20 万。[4] 这些差异出现在留存的报道之间,尚不足以给出一份经审计的新总数。要厘清差异,需要汇总并核对各参与机构的记录,仅凭对庆功总数或报纸复原结果的信任,都难有定论。
因果解释同样有其限度。按塞普科维茨对记录的解读,这起病例间存在传播关联的疫情,在大规模接种行动结束前就已呈现传播中断的迹象。纽约市后来编写的历史也为这样一种解释留出了余地:面向患者邻里的接种,对控制疫情的贡献高于全城接种。[4][1] 广泛接种最有力的理由,是防范遗漏的传播链;定向工作的最有力依据,则是已知病例集中在可以追查的接触联系之中。仅凭疫情最终受到控制,还无法分清两者各自的功劳。
追查接触者为何符合天花的传播特点
这些接触联系之所以重要,与天花自身的传播方式有关。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CDC)指出,天花通常经由长时间、近距离的面对面接触传播。受污染的衣物和寝具也能传播感染,建筑物内偶尔还会发生空气传播。患者从口腔或咽喉出现最初的疮疹起,一直到最后一块痂皮脱落,都具有传染性。[5]
因此,患者的行踪和照护安排都是有价值的证据。一份住院名册、一次入户走访,就能找出暴露程度远高于城里其他地方居民的人。接触者搜寻也需要超出“谁记得自己站在患者身旁”这一范围:受污染的物品和共处的室内环境,都让调查需要追查更多线索。[5]
这从生物学上解释了接触追踪的价值,至于 1947 年的每一次暴露是否都被找出,仍须另有证据。历史记录所呈现的是多项措施并用,各自应对当时掌握情况中的不同空白。
多年后,档案又迎来一个安全性问题
2004 年,洛娜·索普(Lorna Thorpe)及其同事重新查阅了 1946 年、1947 年和 1948 年各年 3 月至 6 月的 81,529 份死亡证明。他们比较不同时段,并校正季节性变化和长期趋势,以检验疫苗接种行动之后心脏病死亡是否增加。[6]
研究未发现显著增加。经校正的分析给出的率比为 1.01,95% 置信区间为 0.95–1.06。不过,研究人员并不知道每位死者是否接种过疫苗,研究对极小幅度上升的检出能力也有限。这项研究讨论的是总体人群心脏病死亡率,结论仅限于此,尚不能据此断言疫苗从未造成任何类型的不良反应。[6]
这项研究让接种长队背后的另一项工作显现出来:保存记录,使后人有材料追问新的问题。当时面向公众的低风险判断、接种剂次的统计、后来开展的安全性分析,各自属于不同的证据。分清它们,才能更好地理解这场行动的成就。
天花于 1980 年被宣布根除;如今,CDC 不建议普通公众常规接种天花疫苗。[7] 纽约这次紧急应对留给后世的价值,体现在每一项具体工作中:识别漏诊、寻找暴露者、为便于抵达的接种门诊配齐人员、补足供应,以及保留证据。那间挤满人群的屋子值得记住,循着线索追查那些已经离开的人,调查人员的身影也值得记住。
来源
- 纽约市卫生与心理卫生局,《守护纽约市公共卫生:两百年的引领历程》(2005 年),第 43–44 页——人员配置、物资供应与社区接种。
- Israel Weinstein,《纽约市的一次天花疫情》,American Journal of Public Health and the Nations Health 第 37 卷(1947 年 11 月),第 1376–1384 页——卫生局局长对诊断、接触者调查和接种总数的同期记述。
- 《纽约市出现天花,呼吁接种》,《纽约时报》(1947 年 4 月 5 日)——同期报道,原始剪报由 Virology Blog 保存。
- Kent A. Sepkowitz,《重访纽约市 1947 年天花疫苗接种行动》,Emerging Infectious Diseases 第 10 卷(2004 年 5 月),第 960–961 页——依据报纸重建经过,讨论供应中断与接种总数的计算争议。
- 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天花如何传播》(2024 年 10 月 22 日)——传播途径与传染期。
- Lorna E. Thorpe 等,《1947 年纽约市的大规模天花疫苗接种与心脏病死亡》,Emerging Infectious Diseases 第 10 卷(2004 年 5 月),第 917–920 页——死亡证明分析、估计结果及其局限。
- 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关于天花》(2024 年 10 月 22 日)——天花根除,以及当前对普通公众接种的建议范围。
- Erin Schumaker,《COVID-19 疫苗接种推广与过去天花、脊髓灰质炎等疫苗接种有何异同》,ABC News / Good Morning America(2021 年 2 月 5 日)——Tony Camerano 于 1947 年 4 月 14 日拍摄的美联社照片来源与图片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