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 年 5 月 23 日,陆军少尉弗朗西丝·布洛克坐在一张陆军医院病床旁,为一名伤兵包扎手部伤口。照片里的敷料像是故事的句点:整洁的纱布隔在受伤的皮肤与外界之间。[9] 但影像无法显现纱布下方那个更棘手的问题:这层覆盖物该为伤口营造怎样的环境?
在 20 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干燥的痂皮常被视作伤口正在修复的证据。这套逻辑直观可见:空气使表面变干,表面随之硬化,伤口看上去已经封闭。然而,皮肤闭合浅表伤口的过程,依赖新生表皮细胞跨过缺损区迁移;暴露组织硬化成盖子并不能完成修复。脱水痂皮可把这条路拉长,也让沿途环境更不利。[1][2]
证据支持的修正就在这里:对许多伤口而言,维持适度湿润比刻意暴露风干更有利于表面修复。[3][4] 然而,这一修正常被简化成另一个误区:所有伤口都该变得更湿、封得更严,或覆上更复杂的产品。湿性伤口愈合不等于浸泡伤口,也不等于选择某个品牌。它的目标是让创面床保持湿润,同时控制过多液体、保护周围皮肤,并处理感染、血供、压力及致伤原因。[5][6]
误区:坚硬痂皮就是修复本身
痂皮能充当物理屏障;它过于醒目,也因而揽走了过多功劳。浅表皮肤伤口开始再上皮化时,角质形成细胞从伤缘向内迁移,也从毛囊、汗腺导管等尚存的皮肤组织向创面移动。它们所做的是重建一层表面,原来的表面不会被推回原位。[1]
暴露的创面一旦干燥,表层组织便会脱水,凝成纤维性痂皮。迁移中的表皮细胞随后从这层干燥组织下方通过,那里仍有湿润的活组织。由此,痂皮既表明表面已经干燥,也成为新表皮必须绕过的障碍。“干燥”与“闭合”含义不同。[1][2]
只凭外观判断时,这一区分最容易被忽略。痂皮会让伤口看起来更整齐,细胞层面的工作却在视线之外继续。受到保护的创面即使没有鲜明的“完成”外观,表皮细胞仍可沿更直接的路线迁移。旧有误区把令人安心的外观同修复过程混在了一起。
1962 年:乔治·温特改变了比较方式
乔治·D·温特发表于 1962 年 1 月 20 日的 Nature 短篇论文,把这一直觉交给了实验检验。他在幼猪身上制作标准化浅表伤口,比较正常结痂与阻止创面干燥两种条件。他的结论范围有限,却足以撼动旧观念:干痂会延缓上皮形成;阻止痂皮形成,新生表皮覆盖创面的速度便显著加快。[1]
温特与约翰·斯凯尔斯在 1963 年发表的后续研究给出了解剖学解释。在干燥条件下,表皮必须从脱水的纤维组织下方通过;封闭薄膜保持表面湿润时,表皮可以直接沿真皮表面迁移。作者报告,湿润路线的迁移速度达到前者的 两倍。[2]
这些证据来自动物实验,适用范围必须分清。猪皮可以模拟人类皮肤修复的若干方面,却不能把每一种临床伤口都化成同一个实验。1963 年晚些时候,C. D. 欣曼与霍华德·迈巴赫发表了另一项研究,在实验性人体皮肤伤口中比较空气暴露与封闭包扎,把这项基础比较延伸到人类。[3] 逐步累积的证据显示,痂皮仍有保护作用,封闭包扎也有适用范围;与此同时,暴露于空气已失去其天然治疗地位。
布洛克的 1943 年照片比温特的论文早了将近十九年。它记录的是熟练的伤口包扎,纱布下方的湿度如何却无从得知。正因如此,它成为一幅恰当的历史图像:画面容不下简化的前后对照故事。医护人员早已长期覆盖伤口,后来改变的观念,是覆盖物究竟应当调节什么。
“湿润”能做什么,又有怎样的限度
“湿润”指一个区间,目标不在湿度上限。合适的敷料面对干燥表面时可以留住水分,面对大量渗液时可以吸收液体,也可以在不同阶段兼具两种作用。目标是维持具有活性的创面床,同时避免周围完整皮肤长期浸湿。[4]
这种平衡会改变细胞可走的路线。湿润表面有利于再上皮化,也能维持生长信号、基质重塑和新生血管形成所需的局部环境。一篇 2013 年关于湿润、潮湿与干燥愈合环境的综述指出,受控湿润条件下脱水更少、再上皮化更快;文章同时强调,伤口治疗需要持续观察,不能只凭一次敷料选择一劳永逸。[4]
同一原理也说明,“潮湿积液”无法与“适度湿润”画等号,水分越多并不会越好。渗液超过敷料的吸收能力,会扩散至伤口周围皮肤并引起浸渍:皮肤因长时间接触水分而变得苍白、柔软,进一步可发展为组织损伤。敷料是一种调节器,单纯加盖并不足够;它必须配合伤口的渗液量,并随渗液变化而调整。[6]
湿度只是众多变量之一。美国医疗保健研究与质量署对慢性伤口的综述,把湿度与充足血流、营养、感染控制、坏死组织清除,以及糖尿病或血管疾病等基础问题的处理并列。[5] 伤口愈合学会的压力性溃疡指南同样先强调组织灌注和对患者整体情况的评估,随后才建议对非缺血性伤口维持湿度平衡。[6] 若血液循环不足、压力仍在持续、感染正在扩展或坏死组织尚存,仅添用保湿产品,无法补上整个治疗体系缺失的环节。
原理证据强于产品证据
湿性愈合得到认可之后,敷料种类迅速增加:薄膜、泡沫、水凝胶、水胶体、藻酸盐、水胶纤维和非粘连接触层。它们的材质差异确实存在。有的补充水分,有的留住水分,有的把渗出液转移到第二层敷料中。然而,可靠的生理原理并不能证明所有借用这套语言的产品都能让每一种伤口更快愈合。[5]
一篇关于压力性溃疡水凝胶敷料的 Cochrane 综述,把这条证据界线呈现得格外清楚。综述纳入 11 项小型研究;按正式纳入研究的口径,共计 523 名参与者。这些试验规模过小、报告质量不足,无法判断水凝胶与其他敷料或外用治疗相比,会让压力性溃疡愈合得更快还是更慢。[7] 这项结果没有为干燥伤口的旧误区翻案,却把营销话语常混为一谈的两个问题拆开了:湿度平衡是否重要,以及某一种维持湿度的方法能否胜过其他方法。
这一区分在临床上很重要。低渗液擦伤、由创面底部向上愈合的手术伤口、静脉性腿部溃疡、压力性损伤、缺血性足趾伤口和感染的咬伤,在渗液量、血供、污染程度、深度和组织问题上各不相同。“保持湿润”是一项设计原则,选择敷料则取决于评估。
对于小切口,现代建议有意保持朴素
美国皮肤科学会针对小切口的指导,用几项朴素步骤说明这一原理,重点放在基本处理上。具体做法是轻柔清洗,以按压止血,涂抹凡士林防止表面干燥,盖上无菌绷带,并每天更换。该页面还建议避免常规使用外用抗生素软膏,原因是这类药膏可引起皮肤刺激。[8]
这套建议明确写出了适用范围。如果持续出血、伤口较大或较深、被肮脏或生锈物体伤及后破伤风免疫保护情况不明,或红肿疼痛加重、出现脓液,处理方式就应从日常家庭护理转为临床评估。[8] 慢性伤口以及合并循环不良、持续受压、免疫功能异常或感染的伤口,需要针对病因处理;表面湿润无法取代这些治疗。[5][6]
对旧说法的修正,需要比“永远别让伤口变干”更精确:不要把干燥当作愈合。温特的实验让人看到痂皮的双重身份:它既是结果,也会成为修复所处的环境。其后的数十年里,人们也以同样方式重新认识了敷料。敷料除了遮住伤口、把药物固定在伤面上,还要管理修复赖以推进的微环境。
再看 1943 年照片中布洛克的双手。纱布仍然重要,却不再只是一堵墙。它划出了几组分界:水分过少与过多,保护与检查,以及伤口外观与实际进展。伤口覆盖本身没有魔法。真正延续至今的认识是:细胞修复组织依赖具体条件,干燥属于其中一种条件,无法充当疗法。
来源
- George D. Winter,“Formation of the Scab and the Rate of Epithelization of Superficial Wounds in the Skin of the Young Domestic Pig”,Nature 193,1962——对痂皮形成与受保护浅表伤口所作的原始比较。
- George D. Winter 与 John T. Scales,“Effect of Air Drying and Dressings on the Surface of a Wound”,Nature 197,1963——讨论脱水、表皮迁移路线及所报告的两倍速率差异。
- C. D. Hinman 与 Howard Maibach,“Effect of Air Exposure and Occlusion on Experimental Human Skin Wounds”,Nature 200,1963——早期人体实验研究的 PubMed 记录。
- Johan P. E. Junker 等,“Clinical Impact Upon Wound Healing and Inflammation in Moist, Wet, and Dry Environments”,Advances in Wound Care 2(7),2013——综述再上皮化、炎症、水合状态,以及持续监测的必要性。
- 美国医疗保健研究与质量署(Agency for Healthcare Research and Quality),“Skin Substitutes for Treating Chronic Wounds”——介绍慢性伤口评估、湿度平衡、渗出液处理、血液循环、感染控制和敷料功能。
- Lisa J. Gould 等,“WHS Guidelines for the Treatment of Pressure Ulcers—2023 update”,Wound Repair and Regeneration 32(1),2024——介绍患者整体评估、组织灌注、渗出液控制、皮肤浸渍,以及非缺血性伤口的湿度平衡。
- Cochrane,“Hydrogel dressings for treating pressure ulcers”,2015——综述 11 项小型研究,以及水凝胶与其他处理方式相比在愈合效果上的不确定性。
- 美国皮肤科学会(American Academy of Dermatology),“How to treat minor cuts”,更新于 2022 年 2 月 11 日——介绍小切口的清洗、凡士林、包扎、外用抗生素注意事项,以及需要升级处置的情形。
- 美国国家档案和记录管理局(U.S. National Archives and Records Administration),“2nd Lieutenant Frances Bullock applies a dressing to a wounded soldier's hand in an Army hospital”,1943 年 5 月 23 日——这张档案照片在 Wikimedia Commons 上的来源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