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照片越过帕帕洛阿公墓望向远处。石质墓碑散落在沙地和枯草之间,卡劳帕帕的绿色山崖占满天际。若没有墓碑截断视线,眼前很容易只剩风景。山崖本身没有造出一座监狱,公共政策借这片地貌实施了隔离。[1][2][10]
拟建的卡劳帕帕纪念碑尚未出现在画面中。它最核心的材料,如今是一份经数字整理的名单,记录了夏威夷汉森病政策下被送往半岛的人;这种疾病在历史上曾称麻风病。[3][4] 这些名字还没有抵达它们在这片土地上的预定位置,却已经开始逆转旧档案的作用。收容登记册当年记录一个人进入强制隔离的时刻,如今,研究者和后代沿着同一条档案线索反向追寻:从类别回到个人,从收容日期回到家庭,从被迫消失回到公共视野。
一座尚未建成的纪念碑,已经能做些什么?在卡劳帕帕,答案格外具体。实体纪念碑多年来穿行于法律、筹款、土地、设计和文物保护审查之间;与此同时,“卡劳帕帕姓名计划”(Names Project)已经把档案变成一段段家族联系。这个过程同时显出纪念的力量与限度。找回一个名字,可以修补历史记录中的一处空白,却无法让强制隔离变得正当,也不能免除相关机构完成患者居民要求修建的纪念场所之责。
最初的登记册服务于隔离制度
夏威夷王国于 1865 年批准隔离被认为患有汉森病的人,强制迁往卡劳帕帕半岛的行动始于 1866 年。这项政策也迫使原已居住在当地的夏威夷原住民社区离开家园。此后一个多世纪里,超过 8,000 人被流放到卡劳帕帕;Ka ‘Ohana O Kalaupapa 估计,其中约 90% 是夏威夷原住民。[1][3][7]
行政档案可以记得十分细致。收容登记册列有姓名、年龄、日期、原居岛屿和故乡,有时也会记下死亡日期。[4] 然而,细节并没有带来对人的承认。在隔离制度的运转中,这些栏目记载的是一个因诊断而被政府运走并扣留的群体。夫妻遭到拆散,有些孩子被带离父母身边,许多人再也没有回到从前的家。[1][3][7]
如果记忆只停在这套制度上,其中的人仍会再度变得扁平。在强制环境下,卡劳帕帕居民安家、结交朋友,组成宗教团体和社团,演奏音乐、工作、办报,也提出政治诉求。夏威夷州现有的历史叙述既写下严酷困境,也写下居民经年建立的社区。[1][3][4][7] 这一区分至关重要:流放由政策强加,半岛生活的意义仍由居民亲手书写。
医学先于法律发生了变化。夏威夷在 1946 年引入砜类药物,有效治疗由此出现,强制分离的医学依据也随之动摇。直到 1969 年,夏威夷才废除隔离要求。[1][7] 这 23 年的间隔同样属于健康史。治疗已经改变了强制隔离赖以成立的医学条件,法律、行政和污名却走得更慢,管制政策因此在原有医学依据动摇后继续存在。
墓地无法保存每一个名字
卡劳帕帕的地貌本身已经是一处纪念之地,却只留下一份残缺的索引。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统计,在 15 多处墓地中,约有 1,200 个墓标和数百座没有标记的墓穴。Ka ‘Ohana O Kalaupapa 采用另一种统计尺度,称如今只有约 1,000 座墓葬还能辨明身份。两组数字所指的范围有所不同:墓标会破损,字迹会漫漶,有些墓葬从一开始就没有耐久的标记。两种说法都指向同一道鸿沟——这里埋葬着数千段人生,土地如今能够按姓名辨认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2][3]
这里的缺失有着多重原因。盐分、风雨、植被和灾害不断侵蚀墓标,维护力量有限也让损坏逐年累积。自 2008 年起,国家公园管理局持续开展定期保护工作;保护工作照看墓标本身,也把它们视为能够帮助后代重续亲缘的家族记录。[2]
正因如此,拟建纪念碑的必要性进一步增加。墓地保护守住的是原址上仍然留存的部分,一份完整的姓名录则能让那些埋葬地点不详、墓标已经消失,或在家族史中的位置因离散与污名而模糊的人得到承认。[2][3][4] 两种记忆形式回答着不同的问题:这里还留下了什么? 以及 谁必须继续留在记载中?
经过讨论,并应患者居民请求,美国国会于 1980 年设立卡劳帕帕国家历史公园。[1] 公园保护着一处历史地貌,也保护着仍在生活的社区。由此回看那套熟悉的游客故事——一座美丽的“天然监狱”——便需要保持克制。山崖与海洋确实便利了国家管控,居民却从未成为风景。与他们相称的纪念形式,需要保留居民讲述自身历史的主体地位,让游客从居民自己的叙述中理解这些苦难。
居民要以姓名纪念所有人,一位英雄无法代表整个社区
建立一座完整纪念碑的呼声来自卡劳帕帕居民。Ka ‘Ohana 将这项构想追溯至 Paul Harada 在 1985 年提出的想法。此后数年,其他居民不断重提此事;2003 年,一份请愿书在聚居地内传阅,随后居民、亲属和朋友共同成立 Ka ‘Ohana O Kalaupapa。他们的要求明确而严格:让所有被送走的人都以姓名得到纪念。[3]
这个选择改变了故事的中心。卡劳帕帕的历史常以圣达米安或另一位知名照护者为主线;这些照护者的人生也属于这里的历史。近 8,000 个姓名组成的纪念碑把社区本身置于中心,知名照护者无法代表整个社区;受公共卫生政策管控的人成为纪念叙述的语法主语。
这份名单需要有人逐一编成。2007 年春,卡劳帕帕领袖 Bernard Punikai‘a 敦促该组织着手汇集姓名。研究者 Law 根据夏威夷州档案馆保存的手写记录,整理出 1866 至 1896 年间最早登记收容的 5,000 人的姓名。夏威夷语专家随后复核了这项工作。项目后来从供纪念碑刻名的姓名录扩展成一座数字资料库,将收容登记册同出生、婚姻、死亡、人口普查、教会、报纸和书信记录连接起来。夏威夷原住民谱系学家 Lenneth Lorenzo 于 2024 年加入研究。[4]
就连公开这份名单的权利,也经历了澄清。夏威夷州一份 2003 年的信息实务意见曾认为,这些姓名是否受到保护,要视保管它们的机构而定。2020 年 1 月 9 日,联邦纪念法通过且联邦健康隐私规则发生变化后,州信息实务办公室重新审议此事。办公室认定这些姓名必须公开;在这一特定案件中,公开出生日期、收容时年龄和性别所体现的公共利益,也高于相关隐私权益。[8]
这项裁决适用范围很窄,旧医疗记录的隐私保护仍然存在。它的重要之处,在于用正式裁决确认了档案用途的逆转。纪念项目所用的名单原先并未始终对公众开放;法定纪念要求促使隔离制度下产生的部分档案改变了公开状态。纪念由此成为开放部分档案的理由,而裁决仍要求在家族史与医疗隐私之间作出明确权衡。[5][8]
这项工作缓慢而倚赖阐释,数据录入只占其中一小部分。同一个历史姓名会有多种拼写。名册能够记下某人被送往何处,却不会告诉人们谁在为这场分离哀痛。收容日期可以标出拘禁开始的时间,也会遮住随后展开的人生。串联不同来源仍会留下空白,却能避免一条官僚记录独占一个人的全部传记。
电子表格的长度只能显示资料规模,重续的家族联系更能衡量这个项目的价值。到 2019 年年中,Ka ‘Ohana 报告称,这套档案已经帮助 1,000 多名后代了解与卡劳帕帕有关的祖先。[4] 实体工程尚未动工,纪念已经在发生:资料得到保存,隔离与污名斩断的亲缘也重新相连。
国会把名单变成一项公共义务
2009 年 3 月 30 日签署的联邦法律,其内容远超批准一座未作具体规定的纪念碑。《公共法 111-11》第 7108 条指示内政部长授权 Ka ‘Ohana 建碑,并要求设计中展示 1866 至 1896 年的首批 5,000 个名字,以及后来进入聚居地的约 3,000 个名字。法律还规定,地点、规模、设计和碑文须经联邦批准,筹款与建设费用则由这个非营利组织承担。[5]
这些精确规定十分重要。“近 8,000 人”容易化作一个读者看过便忘的悲剧数字;法条却把姓名研究本身纳入纪念碑的法定设计。它同时划出一道艰难的责任分界:政府授权这项工作并保留审批权,社区组织则要汇集姓名,还要筹得让法定要求获得实体形态的资金。[5]
Ka ‘Ohana 的概念设计没有采用按字母顺序排列的姓名墙。名字依抵达时间先后排列,因为居民记得与自己同船抵达的人;各年份姓名密度的变化,也会显露一波波流放。现场另备一本按字母排序的检索册,帮助后代寻找亲人。两种次序各自对应一种知识:时间顺序保存同批抵达者的联系,也呈现政策压力如何随时间起伏;字母顺序服务于家族寻访。[9]
据 Ka ‘Ohana 介绍,夏威夷州在 2022 年拨款 500 万美元,用于规划和建设。[3] 即便有了这笔款项,土地与文物保护问题仍待处理。夏威夷州一份日期为 2026 年 8 月 28 日的工作人员文件建议,批出为期 1 年的进入许可,用于开展尽职调查,并批准一份为期 65 年的租约,范围涵盖圣菲洛梅娜教堂(Saint Philomena Church)附近约 5.9 英亩土地。租约签署前,该组织仍须完成文化资源协商,与国家公园管理局达成书面协议,并取得内政部长对地点、设计和碑文的批准。最终设计和施工也要再次提交州土地委员会审批。[6]
这些要求有其实际意义。卡拉沃是一片埋葬之地,文化与考古资源需要经过正式审查。纪念对象的意愿曾遭压制,建设过程因而更要尊重这片土地。协商与审慎设计本就属于这项伦理工作。[6]
程序也受制于人的生命时间。许多倡议修建纪念碑的居民,在亲眼看到它落成之前已经离世。Ka ‘Ohana 如今把 2028 年 10 月视为举行落成典礼的愿望,日程仍未敲定。[3] 保护与搁置之间的界线因此格外要紧:审查应当让纪念碑更忠实于居民,迟迟没有决定的拖延,则会重演这个项目最初想要抵抗的消失。
名字是开端,抵偿远未完成
未来的纪念碑无法逆转流放,也无法归还童年、婚姻、土地、健康,以及有效治疗出现后仍被那条法律夺走的岁月。仅凭一面姓名墙,也拦不住疾病污名转向新的目标。当纪念把承认当成机构已经还清债务的证明,纪念本身便会流于感伤。
“姓名计划”所做的事尺度更小,却更为持久。它改变了公共记忆的基本单位。旧诊断标签、一串数字或一位知名照护者不再规定这段历史的起点与终点。这段历史由此向一个个有姓名的人展开,连同他们的原居岛屿、职业、亲友关系、留下的话、后代,以及他们在禁闭中作出的选择。“姓名计划”也把如何重建联系、公开多少个人信息的决定留给家庭。
因此,这份名单十分重要,仍不足以完成全部工作。名单中的条目已经帮助后代穿行于一套曾把亲人从寻常家族史中剥离出去的档案。实体纪念碑则会让这场逆转成为集体可见之事,并落在那项政策真正发生过的地方。一种形式随着每一次寻访修复一段关系;另一种形式则承诺,公共记录今后必须面对这些姓名。
在卡劳帕帕,纪念早已开始,并没有被动等待石碑落成。每当名册牵出一段家族联系,每当一块墓碑重新清晰可读,每当一位居民的要求成为设计准则,纪念都在发生。纪念碑落成仍无法完成正义,却能兑现一项具体承诺:那些曾被公共卫生制度归类并迁走的人,将作为有归属的人,在这里被共同看见。
来源
- 夏威夷州卫生部,“Kalaupapa Updates”——关于强制迁移、1969 年废除隔离、仍在生活的社区,以及国家历史公园设立过程的官方历史。
- 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Cemeteries”——关于卡劳帕帕有标记与无标记墓葬、墓标面临的威胁,以及保护项目在家族史中作用的官方说明。
- Ka ‘Ohana O Kalaupapa,“The Kalaupapa Memorial: Long an Idea of the Kalaupapa Residents”——关于患者主导的构想起源、请愿、人口背景、立法里程碑,以及该组织期望落成时间的说明。
- Ka ‘Ohana O Kalaupapa,“The Kalaupapa Names Project”——关于研究方法、档案栏目、家族联系修复工作和项目近况的说明。
- 美国政府出版局,Omnibus Public Land Management Act of 2009,《公共法 111-11》第 7108 条——关于卡劳帕帕纪念碑的法定授权、必须列出的姓名群体、审批安排和筹资责任。
- 夏威夷州土地与自然资源部,土地与自然资源委员会 D-10 项(2026 年 8 月 28 日)——关于拟议进入许可、65 年租约、选址、尽职调查条件及后续审批的官方工作人员文件。
- 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A Brief History of Kalaupapa”——关于聚居地历史、1946 年在夏威夷引入砜类治疗,以及 1969 年废除强制隔离的官方年表。
- 夏威夷州信息实务办公室,U Memo 20-5,“Names of Individuals Sent to Kalaupapa”(2020 年 1 月 9 日)——联邦纪念法通过后,关于公开姓名及特定生平资料的裁决。
- Ka ‘Ohana O Kalaupapa,“The Design of the Kalaupapa Memorial”——关于患者支持的概念设计、相扣圆环、按时间排列姓名及字母顺序检索册的说明。
- 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Papaloa Cemetery”——本文所用纪实照片的来源与出处页面,画面记录了幸存的墓碑和卡劳帕帕山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