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内瓦附近的世界卫生组织总部,一名青铜铸成的卫生工作者扶稳孩子的手臂,将分叉针送向皮肤。这座纪念像把天花根除中决定性的动作呈现在人们眼前:一只训练有素的手,一剂疫苗,又一个人离开病毒的传播链。世卫组织对雕像的介绍说,作品的焦点是接种者的手,也以此向一线工作人员、各国政府、村庄领袖及所有促成根除的人致敬。[4]
这幅胜利图景当之无愧,结局却仍缺一页。
1978 年 9 月 11 日,伯明翰大学的医学摄影师珍妮特·帕克死于天花,年仅 40 岁。最后一个已知的自然感染病例于 1977 年出现在索马里;感染帕克的天花病毒,则来自她工作地点楼下、由医学院留作研究的病毒。她成为已知最后一位死于天花的人。[1][2]
把帕克写入根除史,是为了看清根除究竟改变了什么。她的经历远远超出一则用来抵消成就的冷嘲脚注,也无法收束成每个细节都已查清的整齐警世故事。野外的人际传播停止后,剩余的危险转入室内。胜利由此带来新的公共卫生责任:各机构留存的病毒需要清点、归并、检查和监管,严肃程度应与一线队伍寻找最后病例时相同。
天花有两个结局
人们熟悉的时间线像纪念碑一样清晰。1977 年 10 月,阿里·毛·马林(Ali Maow Maalin)在索马里患上轻型天花(variola minor),成为世界最后一例自然感染病例,随后康复。1979 年 12 月 9 日,一个全球委员会确认天花已经根除。1980 年 5 月 8 日,世界卫生大会正式宣布全球摆脱天花。[1][5]
这条时间线回答了一个流行病学问题:持续的自然传播何时结束?它同时留下一项保管问题:最后一条传播链断开后,活天花病毒去了哪里?
伯明翰事件恰好落在两个问题之间。帕克于 1978 年 8 月 11 日首次感到头痛和肌肉疼痛。数日后出现皮疹,起初按其他疾病接受治疗。8 月 24 日,她被收入东伯明翰医院 32 号病房的隔离间。当晚,电子显微镜在她的皮损液中发现痘病毒样颗粒,随后她被转往凯瑟琳-德-巴恩斯隔离医院。18 天后,她去世了。[2]
帕克的母亲希尔达·惠特科姆于 8 月 24 日接种疫苗,在照料女儿后仍于 9 月 7 日发病,后来康复。另有 8 名出现发热或皮疹的人出于防范被收入医院,最终均未确诊为新增病例。官方调查认为,迅速追踪接触者、隔离、接种疫苗和消毒,阻止了病毒进一步扩散。即便如此,仍有 300 多人的生活因隔离而被打乱。[2]
这些数字勾清了界线。根除的成果真实存在:这次事件没有让地方性传播重新开始。实验室风险同样真实:一种已经退出日常传播的病毒,又找到了一条通向人体的路径。
病毒实验室楼上的电话间
由 R. A. Shooter 主持的官方调查对病毒源头作出了有力判断,却未能补齐因果链的每一处空白。此前一年,帕克没有出国。从帕克和她母亲身上分离出的均为重型天花病毒(variola major),调查据此认定伯明翰天花实验室是感染源。调查组考察了病毒从实验室抵达帕克身边的 3 条路径:气流、人际接触,以及受污染的设备或材料。[2]
调查中最具画面感的一次重建,落在解剖系一间闲置房里。房间位于动物痘实验室楼上,帕克经常使用那里的电话订购摄影用品,两处空间由一条设备管道相连。调查发现,7 月 24 日和 25 日,楼下正在处理相关的 Abid 株天花病毒,帕克也在频繁打电话;后来的示踪试验显示,实验室释放的颗粒能够到达电话间。调查组因而把经空气抵达电话间列为最符合现有证据的路径。[2]
然而,“最符合现有证据”与“已经证实”之间仍有距离。报告记载了专家的疑问:实验室培养物中的病毒能否以这种方式传播。直接接触与受污染材料也继续留在调查范围内。报告的出版背景同样影响着这项结论:报告发布于 1980 年 7 月,政府序言写于对伯明翰大学的起诉被驳回之后。序言指出,具体传播路径仍未得到解释,大学对评估中的许多内容持异议;读者需要把调查结论与尚无定论的法律和证据记录放在一起审视。[2]
这种张力正该留在纪念之中。第一种解读强调物理重建:欠妥的操作为病毒离开防护区域留下了机会,管道把示踪物带向帕克使用的房间,时间也彼此吻合。另一种解读强调证据链缺失的一环:后来的模拟试验属于间接证据,其他路径依旧存在,针对大学的起诉最终遭法院驳回。证据有力指向实验室这一源头;对于最后一段传播路径与法律责任,现有材料则远为有限。[2]
健全的公共卫生记忆容得下这两项结论。它让责任留在证据能够确认的位置,也让确定与未定的部分各自清楚。
传播路径虽有争议,教训留了下来
Shooter 报告所描述的缺陷,范围远大于一道裂缝或一扇门。有些针对天花病毒的开放式操作发生在安全柜外,感染性材料在房间之间流转。设备检查、员工培训、监督、事故记录和机构监管彼此脱节,难以作为一套完整记录持续接受审核。调查组在结尾提出,书面规程只是安全的起点;真正的防护取决于训练有素的操作、监督、正常运转的设备,以及能够核验上报信息的行政管理。[2]
即使具体路径仍有争议,这项对整体安全体系的发现依然重要。1979 年 1 月 24 日,英国政府在议会接受了报告总体建议的实质内容,并宣布将以更有力的法律管制取代自愿安排:计划处理最危险病原体的实验室需向主管部门申报,审批将逐步转为许可制度,A 类实验室每年接受审查。同一份声明还提出,天花研究应迁离人口稠密地区,并提到世卫组织正在设法把保存天花病毒的实验室缩减到 3 或 4 家。[3]
若把整套现代天花安全体系都归因于帕克之死,历史就会被过分简化。病毒库存归并原本就是根除工作的收尾环节,今天的制度也在世界卫生大会后续决议中逐步发展。伯明翰事件让残余危险有了具体形状。实验室库存既保存着一种已被击败疾病的研究档案,也仍是具有感染性的材料;它连着转运路线、工作人员、周边居民、通风系统、维护日程,以及实验室门外的后果。
现行安排体现了这一区分。全球仅有 2 处获授权的病毒库保存活天花病毒,分别设在美国亚特兰大的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和俄罗斯的 VECTOR。世卫组织协调获准开展的研究,要求每年提交报告,并每两年对这些病毒库开展生物安全与生物安保检查;世卫组织还维持应急疫苗储备能力,保存天花根除计划的档案。[1][6]
这些措施正是病例数字归零后的根除形态:保存地点减少、保管责任明确、独立检查、公开报告、专业能力留存,并为全世界决意防止的事件预作准备。
胜利纪念碑还应容纳什么
世卫组织今天的纪念活动把重点放在人类共同完成事业的力量上,这很自然。2019 年,天花根除计划 40 周年之际,一块纪念牌在当年由 19 名成员组成的认证委员会开会的房间揭幕。仪式向抗击天花的人们致敬,也把他们的成功与疾病监测、环形接种、更完善的免疫接种体系,以及共同应对流行病威胁的责任联系起来。[5]
帕克进入这段纪念,庆典的意义会更加精确,原有成就的分量依旧完整。
青铜接种者代表了阻止病毒在人与人之间传播所需的劳动。[4][7] 帕克代表的,是传播停止后随之开始的责任。她的故事让“根除”与“消失”分开,也让“胜利”始终伴随严谨保管病毒的义务。她还让一名普通工作人员留在人们的视野里。帕克是另一个系的摄影师,职责与天花研究无关;她使用那部电话,只是为了订购摄影用品。实验室安全措施的失效,或有关失效的指控,所牵涉的人已经超出主动选择接触病原体的人员范围。[2]
因此,尚未查清的传播路径也应保留在叙述中。建立在虚假确定性上的纪念教训十分脆弱。经得起时间的教训,只落在现有记录所划定的范围内:帕克感染的天花来自工作地点保存的病毒;传播路径始终未获确证;调查揭示了严重缺陷;政策随后转向申报、许可、审查、归并和国际监管。[2][3][6]
天花根除仍是公共卫生史上最伟大的成就之一。完整的记忆容得下两个结局:最后一个自然感染病例证明人类能够阻断传播,最后一位死者则表明,阻断传播与风险消失之间仍有距离。珍妮特·帕克应当写进胜利史,因为她告诉我们,胜利之后还需要做什么。
来源
- 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天花史》——天花最后几个自然感染病例、珍妮特·帕克的患病与死亡、1980 年的根除宣言,以及官方天花病毒库存归并的时间线。
- R. A. Shooter 等,《1978 年伯明翰天花事件原因调查报告》,英国政府 1980 年发布——病例时间线、事件控制、病毒来源与路径分析、有争议的调查结果及建议。
- 英国议会《议会辩论记录》,“天花(伯明翰)”,1979 年 1 月 24 日——政府关于申报、许可、年度审查、实验室检查及归并天花病毒研究地点的回应。
- 世界卫生组织,“雕像纪念天花根除”,2010 年 5 月 17 日——纪念像对接种者之手的强调,以及根除天花的集体努力。
- 世界卫生组织,“世卫组织纪念天花根除 40 周年”,2019 年 12 月 13 日——根除认证、纪念牌、最后一个地方性流行病例及根除计划留下的经验。
- 世界卫生组织,“天花”——根除后的现行职责、2 处获授权的天花病毒库、两年一次的检查、年度报告、应急准备和档案保存。
- Guilhem Vellut,“世界卫生组织天花疫苗纪念像”——本文所用 2020 年照片在 Wikimedia Commons 的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