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 年 3 月 3 日,英国下议院收到了一张死亡统计表。表中显示,英格兰和威尔士在 1920 年4,144 名女性死于被归入妊娠与分娩的原因;到了 1929 年,死亡人数仍有 2,787。一个政府委员会认定,在其审查的死亡病例中,至少一半原可预防。然而,当一名议员追问其中多少女性没有接受产前监督时,政府答不上来。[1]

这段问答揭开了一个藏在简单统计数字里的公共卫生难题。英国能够统计大量孕产妇死亡,却无法从总数中还原被错过的警示、延迟拨出的电话、前往医院的路程、未能备妥的血液,或迟迟才作出的决定。死亡证明给出终点,沿途发生过什么仍是一片空白。

1952 年,英格兰和威尔士在全国推行孕产妇死亡保密调查,目的正是找回这条路径。它的长久创新属于制度本身,是一套从病例中持续学习的办法。每确认一例死亡,调查人员便汇集记录,交由没有直接参与该病例的临床人员审视经过。姓名会被隐去,反复出现的失误会被辨认出来,教训再送回医疗体系。[2] 问题从“有多少女性死亡?”继续推进到“若要让下一位女性免于死亡,哪些环节必须改变?”

图片说明:封面取自日常病房,与任何死亡或调查病例都没有直接对应。它的价值更为确切:这张照片把全国审查制度放回其原本要检视的物质世界——一位母亲、一个新生儿、一张病床,以及保密审查成为持续制度那个十年里的产科服务。[7]

1952 年以前:有全国数字,尚无全国路径

这项调查承接着既有基础。第二次世界大战前,英国已经开展过规模较小的调查;在社会变迁、抗生素、输血、更好的产科实践与照护覆盖扩大的共同作用下,孕产妇死亡率也已大幅下降。1948 年英国国民医疗服务体系成立之后,人们更有条件把不同医院和地区的医疗结局视为共同的公共责任;过去,这些结局常被拆散成一桩桩私人不幸。[2][3]

战前记录同时说明,持续审查制度仍有存在的必要。年度总数上下波动,却不会自行解释原因。在 1931 年的议会问答中,政府能够报告十一年的死亡数字,也能复述委员会对可预防死亡比例的估计,却无法把这些总数与死者生前接受产前监督的情况联系起来。[1] 这块信息缺口远超一条统计脚注的分量,它决定了人们只能描述负担,还是能够找到补救之处。

1952 年,伦敦举行一场国际产科学会议,英国皇家妇产科医学院院长随后与卫生部官员乔治·戈德伯讨论此事,新的全国调查由此启动。[2] 第一份报告发表于 1957 年,涵盖 1952–1954 年间的死亡。这段时差本就在最初的安排之中:调查以三年为周期,仔细重建死亡病例,而相关细节往往散落在家庭、全科医生、救护车、产科病房、手术室和尸检报告之间。[2][3]

死亡登记成为链条上的第一环

早期流程说来简单,却足以带来根本变化。与妊娠有关的死亡一经登记,审查随即开始。调查人员向全科医生和当地的产科医生索取资料,档案再交给地区评估人,通常由资深产科医生担任,最后由卫生部的产科、麻醉和病理顾问作出评估。[2]

保密原则让整条链条得以运转。报告被当作受保护的专业材料处理,临床人员因而能够坦率说明错误与现实限制,同时让调查本身与纪律听证保持距离。各病例随后汇总分析。即使不知道女性姓名或医院名称,全国报告的读者仍能看出,同一种失误曾在不同地点发生。[2]

一个早期规律说明,这种方法为何比死因表更有用。一些女性在家分娩后发生胎盘滞留和严重出血,她们被送上救护车转往医院,出发前没有输血,也未人工剥离胎盘。有人抵达医院时已濒临死亡。逐案来看,这些病例像是一场场孤立的急症;合在一起,它们暴露出一条断裂的转运路径:识别病情、立即治疗、转运、血液供应和接诊照护被分作几项彼此分离的任务,而大出血早已把它们连成一场与时间的竞赛。[2]

各项纠正措施都有自己的历史,包括产科“飞行小队”、输血、抗生素、更安全的麻醉,以及更完善的第三产程管理。保密审查带来了一种观察方法,能够找出这些能力在哪些环节没有抵达患者身边。女性生命最后数小时里的照护,由此成为检视医疗服务设计的证据。

成功改变了调查需要理解的死亡

第一个三年期让旧日重负有了具体数字。1952–1954 年,英格兰和威尔士记录了超过 1,400 例孕产妇死亡。其中,出血占 234 例,“妊娠毒血症”——当时涵盖先兆子痫和子痫的称呼——占 200 例。[3] 这些危险都呈现为清楚可辨的产科危象:出血、抽搐、子宫破裂、难产。

半个世纪后,死因构成已经改变。在产科医学专家迈克尔·德·斯维特引述的审查数据中,整个英国在 2003–2005 年共记录 295 例孕产妇死亡。心脏病占 48 例,血栓栓塞占 41 例;出血降至 14 例,先兆子痫或子痫为 18 例。[3] 这组对照不能把降幅全部归功于保密调查;抗生素、输血、产前照护、内科治疗、更安全的手术和定义变化都发挥了作用。它也表明,审查制度需要随死因变化继续演进,宣告胜利还为时过早。

随着典型产科急症在死亡中的主导程度下降,妊娠与既有疾病之间的相互作用逐渐进入视野中心。在德·斯维特描述的英国数据中,自 1997–1999 年起,间接死亡已经超过直接死亡;所谓间接死亡,是指病症本身并非由妊娠直接引起,却受到妊娠加重。[3] 一套原本从产后出血中汲取教训的制度,如今还要沿着初级医疗、急诊医学、产科、麻醉、重症监护和产后数月的照护链,追查心脏症状如何被识别和处理。

死因的这番转变,正是持续调查最有力的理由。某项建议可以降低一种风险,年龄、人口迁移、贫困、心理健康、感染、慢性病与新疗法又会改变下一批病例。照护发挥作用、社会不断变化、新的薄弱处逐渐显现,审查目标也随之移动。

现代调查把整整一年的照护连起来阅读

如今的 MBRRACE-UK 项目审查英国女性在妊娠期间或妊娠结束后最长 一年内死亡前所接受的照护,保密审查流程也涵盖爱尔兰共和国。资料可以来自医院、全科诊所、救护服务、尸检和当地调查,并在多学科审查前完成匿名处理。[4][8]

如今的评估专家范围远远超出最初那条产科链。超过 100 名专家参与审查,每例死亡都由病理学、产科学、助产学和麻醉学专家评估,并视病例情况加入精神病学、急诊医学和全科医学等专业。审查者依据指南和良好实践判断照护质量,找出本有机会改变结局的改进之处,也可将尚未消除的关切事项上报。随后,各章节工作组跨病例寻找反复出现的教训,并把建议交给有能力改变全国实践的机构。[4]

这仍是一套学习制度,无法替代问责。保密可以促成坦率的重建,匿名本身却不会落实建议、补足人手,也无法回答丧亲家庭的问题。病例系列本身同样没有对照人群。保密病例审查与可靠的分母数据、必要时的独立调查,以及有权采取行动的机构结合时,才能发挥最大效力。[4][6]

最新数字不容故事舒适收尾

英国 2022–2024 年的数据容不下一种整齐的说法,仿佛一项历史悠久的审查已经解决了孕产妇死亡问题。MBRRACE-UK 在 1,969,321 次孕产中确认了 252 例由直接或间接孕产妇死因造成的死亡,发生时间为妊娠期间或妊娠结束后 42 天以内。死亡率为每 100,000 次孕产 12.80 例(95% 置信区间 11.27–14.48)。这一比率与 2021–2023 年相比没有显著差异,却比作为英格兰孕产妇死亡率减半目标基线的 2009–2011 年比率高出 20%。[5]

不平等的分布也依旧存在。在英格兰,黑人女性的孕产妇死亡风险为白人女性的 2.72 倍(95% 置信区间 1.80–4.00);居住在最贫困五分之一地区的女性,其风险是最不贫困五分之一地区女性的 2.03 倍(95% 置信区间 1.24–3.48)。在妊娠结束六周至一年后发生的死亡中,精神疾病相关原因占 33%,自杀居死因首位。[5]

这些数字属于历史成就的正文,无法被放进附录;正因如此,调查仍须存在。旧制度学会了看清从家庭到医院的转运途中如何发生出血风险,现代制度则要看清风险如何穿过产科照护、心脏科、心理健康服务、紧急响应、种族差异、贫困,以及传统产后六周界线之后的数月。统计仍然重要;数字要用来打开记录,不能让病例就此关闭。

从英国审查走向可移植的公共卫生方法

2004 年,世界卫生组织出版 《超越数字》,把保密调查与医疗机构审查、严重并发症调查、临床审计和社区方法并列介绍。世卫组织把这种核心方法定义为系统、多学科且匿名的调查:识别死因和原可避免或补救的因素,再从汇集的病例中提炼切实可用的建议。[6]

同一份指南也列明了这种方法的局限。保密调查需要一套运转良好的死亡识别办法、投入的审查人员、充足时间、统计支持与政府配合。若忽视贫困、营养、地理位置或医疗可及性,调查视野会过度收窄到医学层面。死亡病例只能提供分子数据;缺少更广泛分娩人群的资料,调查便无法描述相对风险。[6] 英国目前把保密病例审查与全国监测结合起来,正体现了这项认识:病例讲清照护路径,分母揭示分布规律。[4][5]

这就是 1952 年启动的那项不张扬的制度成就。英国留下的不只是一系列报告,还养成了一种习惯:拒绝让孕产妇死亡停留在一纸证明、一段地方记忆,或议会里的一行文字。这种习惯并不完美;建议若不能进入实际照护,也不会有人因此获救。它仍赋予每个病例第二层公共意义:匿名保护女性的身份,可识别的是照护失误,使它在再次发生前便有机会被看见。

来源

  1. 英国议会,“Maternal Deaths”,1931 年 3 月 3 日下议院辩论——英格兰和威尔士 1919–1929 年的年度死亡人数,以及当时对受审查死亡病例至少半数原可预防的估计。
  2. 纳菲尔德信托,“1948–1957: Establishing the National Health Service”——1952 年调查的建立过程、保密病例流转路径、第一份报告,以及出血转运问题的早期发现。
  3. 迈克尔·德·斯维特,“Maternal mortality in the developed world: lessons from the UK confidential enquiry”,Obstetric Medicine 第 1 卷第 1 期(2008 年)——1952–1954 年与 2003–2005 年死因和死亡人数的对照。
  4. 牛津大学国家围产期流行病学研究所 MBRRACE-UK,“Maternal confidential enquiries”——现行调查范围、多学科评估、匿名处理、上报与建议流程。
  5. MBRRACE-UK,“Maternal mortality 2022–2024”数据简报,2026 年 1 月——英国最新死亡率、死因、置信区间,以及族群和贫困程度方面的不平等。
  6. 世界卫生组织,Beyond the Numbers: Reviewing Maternal Deaths and Complications to Make Pregnancy Safer(2004 年)——保密调查的操作定义、前提、优势与局限。
  7. Wikimedia Commons,“Christmas babies at Saint David's Hospital, Bangor”——杰夫·查尔斯 1959 年 12 月 31 日拍摄、由威尔士国家图书馆收藏的照片,本文以此作为题图。
  8. 牛津大学国家围产期流行病学研究所 MBRRACE-UK,“Maternal data collection”——匿名病例审查前,沿医院、初级医疗、救护服务、尸检和当地审查路径索取记录的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