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克·埃文斯拍摄的艾莉·梅·伯勒斯肖像,在成名之前先显出严峻。一名女子站在粗糙木板墙前。她的连衣裙已经磨旧,花纹被相机压平成一片细小标记。双臂贴近身体垂下。她的脸没有被修饰成怜悯对象,也没有被安排成英雄式忍耐。照片的力量正来自这种拒绝。它不哀求。它停在那里。[1][2]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把馆藏印相题为 Alabama Tenant Farmer Wife,日期标为1936年。馆藏说明把埃文斯放回阿拉巴马州黑尔县的现场:那年8月,他与作家詹姆斯·艾吉断续住在弗洛伊德和艾莉·梅·伯勒斯附近。同一条说明还记录了肖像之下的经济结构:这一家租用住房、土地、骡子和农具,弗洛伊德·伯勒斯则以棉花“sharecropper”或“halver”的身份劳作。[2] 这层语境重要,却没有被照片处理成教科书图注。埃文斯把佃租关系压入姿势、墙壁、布料、光线与凝视。
图像语境:本文使用一张真实档案照片,即所讨论作品本身。图像与作品直接对应:文章细读埃文斯的艾莉·梅·伯勒斯肖像,下载图像就是这张肖像,来源为 Wikimedia Commons 文件页,该页标明美国国会图书馆记录和数字编号。[1]
墙并非空白
乍看之下,那面墙像中性背景,几乎像一处临时搬到户外的影棚替代物。它并不中性。木板在伯勒斯身后横陈,形成坚硬而浅窄的压力。画面没有深远风景,没有厨房内部,没有棉田,没有戏剧性的天空。埃文斯切断了观看者常用的纪实逃逸路径,也就是那些把一个人变成地点例证的环境细节。地点仍在,但被压缩成表面。
这种压缩让肖像显得如此逼近。伯勒斯并非简单站在木屋前。她在视觉上被钉在木屋上。竖向木板使照片在观看者知道传记姓名之前,就已经像一份关于居住、劳动、贫困与暴露的记录。墙壁带着风化痕迹,也带着纪律。它把照片挡在感伤剧场之外。背景中没有任何东西争夺叙事优先权。面孔、衣裙和木板必须承担全部重量。
MoMA 的作品页面把此作列为 Alabama Cotton Tenant Farmer Wife,一件1936年的明胶银盐印相,收入其摄影收藏。[3] 介质在这里有意义,因为印相中的明暗层次并非偶然。埃文斯的黑色与灰色没有用极端反差把场景戏剧化。它们让表面能够被阅读。墙面纹理、衣裙图案、脸和头发全都属于同一个紧密的色调系统。肖像没有因为对象贫穷而变软,也没有因为摄影者追求震动而变硬。它的清晰本身就是论证。
面孔拒绝单一故事
阅读这张照片时,最危险的方式是过快判定伯勒斯的表情“意味着”什么。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说明之所以有用,正因为它抵抗这种简化。埃文斯在木屋后墙前为艾莉·梅·伯勒斯拍了四张照片,博物馆形容这些相关曝光记录了不同表情,从较为配合到较为封闭或愤怒的情绪都有。[2] 也就是说,广为人知的那一帧并非一个人的透明本质。它是一组序列中被选出的一个瞬间。
这组序列在伦理上重要。肖像常会假装已经完整揭示对象,尤其当对象贫穷、观看者又处在远处时。埃文斯的照片强而有力,但这种力量不应被误认为完整知识。面孔在印相中精确,越过印相之后仍然不可穷尽。紧闭的嘴、皱起的眉、直视的目光邀请阐释,同时也阻止阐释变得轻易。伯勒斯看着相机,却没有把自己交给相机。
埃文斯的克制在这里变得复杂。照片没有以安排眼泪、污垢、饥饿或崩塌的简单方式进行利用。但它仍然是在一种不平等相遇中制造出的图像:一位带着大型相机的摄影师,背后有全国性的纪实机器,一位佃农的妻子,而她的形象将远远越出黑尔县流通。照片的严峻要求观看者欣赏埃文斯的控制,也让人注意这种控制付出的代价。
纪实成为构图
埃文斯身处纪实传统之中,但他最好的照片并非只是在报告。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 Timeline 文章称他是美国摄影纪实的核心人物,并强调他能够把普通美国题材转化为持久的艺术。[4] 艾莉·梅·伯勒斯肖像显示了这种转化如何发生。埃文斯没有添加象征。他组织已经在场之物,直到日常之物近乎建筑。
构图描述起来很简单,穷尽起来却很困难。伯勒斯正面站立。墙壁平直。取景足够贴近,使身体成为一种竖立形体,脱离了穿行于空间的人物状态。衣裙图案打破中央块面,脸则保留为最锋利的心理焦点。她的手位于画面低处,可见,却不戏剧化。姿势静止,未显松弛。一切都与轶事相抗。
History Matters 是乔治梅森大学关于历史照片的项目,它说明埃文斯经常先用较小的35mm相机开始拍摄,再使用较大的座机相机;后者过程较慢,要求被摄者谨慎保持姿势。该项目还指出,埃文斯偏爱座机相机,因为它让他对最终图像的信息有更多控制。[5] 这有助于解释肖像特有的静止。照片来自一场形式化相遇,并非趁伯勒斯不备抓取的快照;持续时间本身在其中变得可见。
这种持续时间赋予照片压力。对象必须站立;摄影师必须安排;相机必须等待。结果看似朴素,但朴素并非风格的缺席。它是风格被剥到最低处,直到每一个剩余选择都显得无法移开。
黑尔县故事改变画框
黑尔县语境不仅是背景资料。它改变了照片的道德气候。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记录,埃文斯和艾吉与一项关于佃农的 Fortune 任务相连,后来的《现在让我们赞美名人》则由那项被杂志拒绝的计划生长出来。[4] 因此,这张肖像坐落在新闻、文学、联邦时代纪实实践与博物馆艺术之间。
这种中间状态让照片持续制造不适。在报纸故事中,伯勒斯可以代表大萧条苦难。在博物馆中,她可以代表埃文斯的形式才华。在艾吉与埃文斯的书里,她属于一个把纪实描述推向痛苦、自我意识和文学过剩的项目。同一张脸能够服务于不同意义系统。
埃文斯的照片能够留存下来,是因为它没有完全服从其中任何一个系统。作为原始证据,它构图过强。作为纯粹形式,它社会指向又过于具体。它过于亲近,难以成为抽离的类型学;它又过于受控,难以成为私人相遇。图像最有力之处,就在这些类别彼此摩擦的地方。
朴素是一道陷阱
把这张肖像称为朴素,会让它听上去简单。事实并非如此。朴素墙壁是观看习惯的陷阱。没有道具,观看者会试图把面孔变成全部故事。没有动作,观看者会过度阅读姿态。没有可见田地或家屋,观看者会忘记那个让伯勒斯一家生活如此受限的佃租制度。埃文斯移除了干扰,而移除又制造出观看责任。
本文所用图像的 Commons 文件把照片标识为 Allie Mae Burroughs,拍摄于1936年,并追溯至美国国会图书馆版画与照片部,数字编号 cph.3g08200。[1]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作品页面则给出更完整的艺术史与社会框架:黑尔县、木屋后墙、四张相关曝光、1938年入选 American Photographs,以及后来用于《现在让我们赞美名人》。[2] 合在一起读,这些记录使照片不会变成没有人的图标,也不会变成没有历史结构的人。
这种平衡就是成就所在。埃文斯制造了一张控制力极强的图像,每块木板、每道褶皱都像被刻意安放;然而肖像的人性中心仍然保持抵抗。艾莉·梅·伯勒斯可见,却没有被解开。相机把她固定在墙前;照片把她带入艺术史;观看者仍然必须面对这样一个事实:观看并不等于知道。
照片的压力来自这条边界。它以一名静立女子制造纪实艺术,又拒绝让静止变成沉默。朴素墙壁没有清空画框。它将画框凝聚起来。[1][2][4]
来源
- Wikimedia Commons, "File:Allie Mae Burroughs print.jpg" - archival photographic file page identifying Walker Evans, the 1936 date, the Library of Congress source record, and digital ID cph.3g08200.
-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Walker Evans - Alabama Tenant Farmer Wife" - official object page with Hale County context, Floyd and Allie Mae Burroughs, sharecropping details, related exposures, and object metadata.
- The Museum of Modern Art, "Walker Evans. Alabama Cotton Tenant Farmer Wife. 1936" - official object page with title, date, medium, dimensions, department, and exhibition-history references.
-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Walker Evans (1903-1975)," Heilbrunn Timeline of Art History - museum essay on Evans's documentary practice, Depression-era work, Fortune/Agee assignment, Let Us Now Praise Famous Men, and American Photographs.
- History Matters, George Mason University, "How was the photograph taken?" - teaching page explaining Evans's use of 35mm and view cameras at the same rural Alabama household in 1936 and the role of formal pos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