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把曹斐的《谁的乌托邦》概括成一部关于工厂工人的影像,作品很容易被读得过平。这个描述成立,却缺少厚度。作品于2006年在佛山欧司朗照明工厂完成,置身于珠三角制造业世界之内;正是这个世界,让中国出口繁荣在其他地方的消费者眼前变得可见。[2][3] 它的主题涉及劳动,也涉及幻想,但更锋利的问题在于:当私人抱负进入一个把身体、时间、玻璃、金属和重复动作转化为标准化商品的工作场所,会发生什么。
M+短片 Artist Lens | Cao Fei: Constructing 'Whose Utopia' 的价值,在于它从建构方式切入这件作品,并且越过单纯主题讨论。[1] 短片给出了足够的视觉入口,让观者看到工厂、表演者,以及艺术家如何框定这个场景,也因此说明这件作品为何至今仍带着压力。《谁的乌托邦》没有离开工厂去想象自由。它把梦安置在工厂内部,而生产逻辑仍在四周运转。这种压力使作品脱离了那种关于“工人藏有才华”的感伤肖像。
观看之前,可以先抓住一个区分。常规纪录片会要求工厂揭示劳动的真相。曹斐要求工厂揭示被分派的工作与被想象的人生之间的张力。Art21访谈记录了这个项目如何从一个与西门子/欧司朗相关的委托开始,又越出了原本的企业框架;曹斐谈到工人、他们的梦想,以及工厂场景怎样成为材料,使项目超出品牌练习。[2] 这一点很重要,因为最终的影像没有站在资本主义之外向内观看。它从一个受委托的、工业化的、与全球连接的现场内部生成。
工厂超出布景
M+视频最有力之处,是始终让作品的物理场景保持可见。[1] 在《谁的乌托邦》中,工厂承担的功能远超被表演装饰的背景。它是媒介的限制条件。Public Delivery的介绍写到,这个项目从访谈和日常工厂观察出发,进入经过调度的时刻:工人在机器之间表演芭蕾、吉他或舞蹈等愿望形态。[4] 表演没有神奇地取消劳动;如果周围没有持续进行的劳动,这些表演也无法被理解。
这也说明欧司朗灯泡工厂作为地点何以如此精确。照明本身已经具有隐喻性:它承诺可见、清晰,以及现代室内生活。然而制造这些光的人,仍会在社会视野中变暗,主要以手、班次和产量的形式出现。[3][4] 曹斐的标题没有停在“这是谁的工厂”,继续推进到“谁的乌托邦”。问题由此从所有权转向想象力。谁能够描绘未来?谁能够从被分派的节奏中迈出一步?谁能够让欲望显形,同时不因效率受损而受到惩罚?
M+视频的帮助还在于,它没有把《谁的乌托邦》从曹斐更宽的创作实践中孤立出来。[1] 曹斐经常跨越影像、表演、虚拟世界、流行文化和社会空间;Wikimedia Commons分类中的基本传记记录,也把她的领域标示为影像艺术、多媒体、装置、摄影及相关形式。[5] 《谁的乌托邦》属于这个跨媒介框架。它具有足够的纪录性,把观者固定在一座真实工厂里;它又具有足够的表演性,避免让工厂变成社会学标本。
留意重复与打断之间的裂缝
最重要的观看动作,是注意打断。工厂节奏依赖重复:工位、动作、标准、班次和生产目标。曹斐的表演者没有简单反抗这种节奏。他们把另一种节奏插入其中。芭蕾姿态会出现在工业重复附近;音乐人会站在一个为另一类产出而组织起来的空间内部;舞者会穿过通常更重视效率、较少容纳表达性的工作线。[1][4]
这种裂缝,使作品比一般化的血汗工厂批判更持久。假如影像只是说“工厂劳动使人非人化”,它在道德上清楚,在美学上会变薄。《谁的乌托邦》给工人安排的梦境段落,既美,又不安。表演无法成为纯粹解放,因为它们在同一个劳动系统屋顶下被调度;它们也无法被看成纯粹幻觉,因为它们来自对话、问卷,以及曹斐将真实工人的抱负纳入作品结构的努力。[2][4]
在M+展示作品的工厂影像和工人-表演者逻辑的部分,观看要点是观察身体与角色之间的距离。[1] 工人仍然是工人。表演者也在短暂时刻成为表演者。影片让两种身份占据同一个身体,并且保留其中的矛盾。这个保留构成了作品的艺术史智慧。它没有把工人转化为苦难符号,也没有用简单的救援幻想取悦观者。它让抱负变得可见,同时让生产机器留在画面里。
乌托邦短暂,也真实存在
CCCB对这件作品的介绍强调,《谁的乌托邦》诞生于佛山欧司朗工厂,曹斐组织工人参与工作坊,其中许多人是来自小城镇的年轻移民,她向他们询问梦想和抱负。[3] 工作坊结构很重要。作品中的乌托邦元素由一种临时社会安排生产出来:提问、访问、交谈、排练、调度,最后形成一部能够进入博物馆流通的影像。
短暂不等于轻微。为摄影机而调度的表演,仍然可以改变一个工作场所被允许拥有的意义。在作品持续的时间里,工厂变成双重空间。它仍是制造产品的地方,同时也成为个人未来在公共视野中排练的地方。这种双重状态,使《谁的乌托邦》更接近一次社会实验,超出普通艺术家纪录片的范围。[2][3]
标题也抗拒封闭。乌托邦通常意味着“无地”,意味着在当下限制之外想象出的更好安排。曹斐把这个“无地”重新安置到一个非常具体的地点:珠三角一家灯泡工厂,拍摄于中国二十一世纪初制造业激增的时期。[3][4] 工厂没有被逃离;它被重新观看。工人的动作没有废除生产;它们迫使生产与其他生命形式共享画面。
这正是M+视频值得嵌入,而不只是被引用的原因。书面来源能够告诉我们佛山、欧司朗、工作坊、问卷以及曹斐更广泛的创作实践。[2][3][4] 视频则让观者感到更艰难的形式问题:一件艺术作品必须保持工厂的真实,同时让梦中生活足够可见,使其无法被打发成私人幻想。[1]
带走什么
《谁的乌托邦》的持久价值,在于它拒绝两种轻易的故事。它拒绝企业叙事中那台平滑运转的机会机器,也拒绝外部艺术世界叙事中只作为剥削证据出现的工人。曹斐更锋利的动作,是把工厂做成一个被争夺的图像空间。在这个空间里,劳动、青年迁徙、音乐、舞蹈、商品生产和对未来的想象同时变得可见。[1][2][3][4]
这层处理没有把作品推向简单乐观。那些梦想短暂、被框定,并且依赖一个艺术项目;这个项目比多数工人更容易离开工厂。但这层限制本身也是力量的一部分。《谁的乌托邦》追问的是,当梦出现在一个通常消耗造梦者时间的系统内部,它具有怎样的价值。答案没有落在方案或政策上,最终呈现为一幅更清楚的矛盾图像,指出现代消费经常隐藏的事实:照亮一种生活的东西,有时由另一些人制造,他们自己的未来仍只有局部被照亮。
来源
- M Plus,“Artist Lens | Cao Fei: Constructing 'Whose Utopia'”——关于作品制作与语境的YouTube视频。
- Art21,“Cao Fei: Coming Up Hip-Hop and Questioning Utopia”——关于《谁的乌托邦》、工人、音乐和项目起源的访谈。
- CCCB,“Cathrine Kramer presents 'Whose Utopia?' by Cao Fei”——展览视频页面,描述欧司朗工厂场景和工人工作坊。
- Public Delivery,“Cao Fei's Whose Utopia?: The lives & dreams of Chinese workers”——项目工厂访谈、表演和社会框架概述。
- Wikimedia Commons,“File:Cao-fei-lenbachhaus-2024.jpg”——本文曹斐肖像所用摄影图像的元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