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调主义很容易被看成一种给疲惫眼睛准备的情绪风景:暮色、薄雾、柔下去的树影、压低的地平线,整幅画像被一层静气轻轻罩住。[1][2] 更有力量的读法要回到画面技术本身。色调主义画家把早先常由高峰、暴雨、瀑布或辉煌夕照承担的结构工作,交给了气氛。反差被压低,明度范围被收窄,边缘被放软,颜色在缓慢的过渡里彼此牵连,画面便依靠这些细部关系站住。[1][4][5]
这一转向改变了美国风景画向观众提出要求的方式。费尔菲尔德大学美术馆《晨与昏》展览把色调主义放在一个清楚的位置上:它从哈德逊河画派生长出来,也回应那套传统,同时又为现代主义预先铺路。[1] 纽约州立博物馆的展名更直截地给出历史坐标:色调主义,是从哈德逊河画派通向现代艺术的一条路径。[2] 两种表述合在一起,色调主义便从迟来的余辉转成一次尺度重写。风景画从此可以离开压倒性的壮观,仍然成立。
它把音量压低,让注意力向更深处走
这一点最值得先抓住。色调主义没有把风景缩成可供装点的安静。[1][2] 它重新安排了重点。过去由戏剧性事件撑起的崇高感,在这里让位给黄昏道路、沼泽边缘、月升、被雾气吞浅的树群、远处小屋和被天气磨过的原野,事件本身落在色调关系里。[1][4] 费尔菲尔德的展览说明特别强调两件事:一种朝向自然的精神性联系,以及大量经由记忆生成的风景。[1] 这两点彼此咬合。记忆让地貌的精确性松开,松开之后,气氛便能承担更大的画面力量。
顺着这个角度去看,色调主义便脱离了为朦胧而朦胧的误读。它其实是在重写观看的速度。色调主义作品通常要观众先静下来,结构才会慢慢显出来。近与远之间没有一道干净的界线,边缘也不会立刻用力发声,光线沿着表面缓缓游走,画面的力量随之从高点爆发,变成一段持续渗开的关系。[1][2][5] 初看像温和,久看却很严密,因为它把时间放进观看里。
乔治·英尼斯让“柔”成为一种被建造出来的东西
乔治·英尼斯正站在这个转向的中心。费城艺术博物馆《乔治·英尼斯在意大利》展页把他称作色调主义的先驱,同时用“柔焦”与“薄而透的颜料层”来描述这套美学。[3] 这组词很关键,因为它说明这里的柔软属于哪一种柔软。它和随手的模糊无关,也和未完成感无关,背后有一套建造。层层相叠的颜料把描述与回忆之间的边界慢慢磨薄,焦点一旦放松,风景就离开被勘测、被命名的事实,转而变成一段被记起的时刻。[3]
英尼斯的重要性因此超出个人传记。他帮助美国风景画从早先全景式的确信里转出来,让它向一种更内向的压力移动。[1][2][3] 若把色调主义理解成雄心缩小,英尼斯的画面会立刻校正这种读法。雄心仍在,只是换了调。画家关心的重心从“自然有多大”,移到空气、光、土地与记忆之间的关系能否连续到足以把观众带进去,同时仍保住形式上的控制。[3]
杜威与特瓦赫特曼说明,低反差后来变成了一整套系统
费尔菲尔德展览把约翰·亨利·特瓦赫特曼与英尼斯、约翰·弗朗西斯·墨菲并列在一起。[1] 这组并列很有分量,因为它让色调主义不至于缩成一位画家的个人气质。它的范围更大。特瓦赫特曼、墨菲以及查尔斯·梅尔维尔·杜威,都让人看见低反差怎样从私人心境变成共同方法。[1][4][5]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在杜威的《阵雨天》条目里给出的判断极为干净:这幅画之所以“典型”,正在于它拥有被散开的光,以及极细密的色彩渐层。[5] 这几乎已经是一句定义。扩散与渐层取代戏剧性的轮廓,画面靠着色调慢慢过渡来组织自身。史密森尼美国艺术博物馆对杜威《日暮将尽》的说明也落在同一处:他属于美国色调主义的实践者,这一路风格依赖被压低的颜色与带有空气感的柔边。[4] 条目随后又把这些抽象特征重新放回可见事实里:阴影聚拢,夕光落下,积水映住微光,车辙把视线牵向远处一幢烟囱冒烟的小屋。[4]
色调主义最有说服力的时候,恰恰落在这种尺度上。道路极寻常,房屋在远处,光也快要尽了,画面却毫不空。色调关系本身已经足以承担事件。[4][5] 一旦走到这一步,风景画便摆脱了对奇观的依赖。
为什么它确实在通往现代艺术的路上
纽约州立博物馆与费尔菲尔德都坚持色调主义更大的历史位置,原因正在于它改变了画家对“结构”二字的理解。[1][2] 它让风景画通过克制而清楚,让记忆与气氛获得形式上的权威,也让画面在叙事极少的情况下,依旧保有充足的情绪密度。放在这个层面上,色调主义属于通往现代艺术的路径,重点落在它把重要性从题材本身挪向观看的条件;它初看平静,却已经改变了画面成立的依据。[1][2][5]
这也就是它到今天仍然耐看的原因。色调主义要求观众接受一种更慢的契约,回报则是一种少见的完整性。那层静气就是建筑本身。通过压低反差、把结构的负担交给气氛,色调主义画家找到了一种让风景既亲密又不轻薄、既现代又不喧哗的方式。[1][2][3][4][5]
来源
- Fairfield University Art Museum,"Dawn & Dusk: Tonalism in Connecticut"——展览页面,说明色调主义作为十九世纪八十年代至二十世纪初的过渡性运动,如何从哈德逊河画派生长出来并对其作出反应,同时强调精神性、记忆性与它对现代主义的铺垫作用。
- The New York State Museum,"Tonalism: Pathway from the Hudson River School to Modern Art"——展览页面,把色调主义明确放在十九世纪美国风景画与现代艺术之间的桥梁位置。
- Philadelphia Museum of Art,"George Inness in Italy"——展览页面,将英尼斯界定为色调主义先驱,并用柔焦与轻薄透开的颜料层来概括这种风格。
- Smithsonian American Art Museum,"The Close of Day"——作品页面,说明查尔斯·梅尔维尔·杜威作品里的压低色彩、柔边空气感,以及这幅傍晚道路图像如何构成本文题图。
-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Sun Shower"——馆藏页面,将查尔斯·梅尔维尔·杜威的这幅作品概括为美国色调主义的典型范例,关键在于被散开的光与细密的色彩渐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