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琳·斯泰特海默的《艺术大教堂》初看像是对纽约博物馆的一场礼赞:粉色光线、宏大的台阶、枝形吊灯、著名机构、著名人物,以及一团带有剧场感的运动云气。停留久一些,气氛便发生转向。画面有亲昵之意,却没有顺从姿态。它把博物馆变成社会剧场,一个艺术被展示、声誉被制造、馆长占据主持位置、批评家往来穿行、摄影师举起镜头,而艺术家本人也悄然进入现场,同时成为参与者与见证者的地方。[1]
图像背景:封面是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馆藏中斯泰特海默1942年画作的真实摄影复制图,来源为Wikimedia Commons文件页。这张图适合本文,因为论述依托画作自身拥挤的博物馆舞台,而不是通用的博物馆照片或生成图像。[2]
由此看来,“大教堂”这个词格外准确。斯泰特海默所呈现的,并非世俗时代里博物馆简单取代教堂。她展示的是博物馆文化如何借用仪式:楼梯、门槛、行列、灯光、守护者、高坛,以及被优先安排的观看路径。可是她的大教堂同样是一场有规则的聚会。来宾并非谦卑的礼拜者。他们是经销商、批评家、艺术家、赞助人和制度人物,在一套粉彩色的声望系统里移动。[1][3]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将这件1942年的画布确认为一组四联绘画的最终作品;这组作品围绕纽约的现代制度展开,主题分别为百老汇、第五大道、华尔街和艺术博物馆。[1] 这一序列很重要,因为它防止读者把作品读得过于柔软。斯泰特海默的“大教堂”不只是美丽场所。它们也是权力中心。百老汇把娱乐转化为仪式,第五大道把消费转化为陈列,华尔街把金钱转化为市民建筑,而《艺术大教堂》则把博物馆文化转化为一座关于承认的仪式化市场。[1][4]
在这幅画里,三座美术馆汇成一幢无法成立于现实的建筑。MoMA出现在左上方,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占据中央,惠特尼美术馆被安排在右上方。[1] 构图并不试图在建筑逻辑上自洽。它遵循的是社会逻辑。几家博物馆被压缩进同一座竞技场,因为在艺术世界的生活中,它们本来就作为彼此关联的舞台运作。艺术家希望进入其中,批评家希望解释它们,捐赠者和馆长希望塑造它们,观众也学会把它们视为文化价值变得可见的场所。
画面中心是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宏伟楼梯,但斯泰特海默让它少了砌石建筑的重量,多了编舞的节奏。人物聚集、摆姿、指点、下行、观看。灯具和枝形吊灯变成舞台灯。红毯把目光向上牵引。画中之画同时像祭坛画、战利品和布景。在庄重的博物馆标签意义上,没有任何东西真正静止。整幅画仿佛让开幕式、游行队列和社交专栏同时抵达。
这种社会密度属于斯泰特海默更大的创作方法。哥伦比亚大学图书馆将她描述为一位以纽约为基地的画家和设计师;她与Ettie和Carrie共同主持的上西区沙龙,使她经常接触马塞尔·杜尚、阿尔弗雷德·斯蒂格利茨、利奥·斯坦等前卫艺术家和作家。[3] 《艺术大教堂》把这种社会知识带入制度形态。它是一幅文化网络的群像,一幅关于纽约艺术机构的历史画,也是一幅描绘人们以博物馆世界特有举止行事的风俗场景。[1][3]
她自己的在场让这个玩笑更锋利。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指出,斯泰特海默把自己画在右下方,置于楼梯周围的批评家、经销商、摄影师和其他艺术界人物之间。[1] 她没有站在制度之外,以纯粹讽刺者的身份发言。她也没有消失在敬畏之中。她把自己放入正在分析的场域。由此,画作与其说是一种谴责,不如说是一幅带着自知的参与式自画像:艺术家认出博物馆机器同时荒诞、迷人、挑选性强,并且不可缺席。
MoMA对《家庭肖像,II》的说明,有助于理解这种自我置入的逻辑。在那幅1933年的画中,斯泰特海默把手持调色板和画笔的自己置于一处家庭场景内,而这个场景又向曼哈顿、花卉、公寓生活和社交表演敞开。[5] MoMA的音频评论强调,她追求的肖像样式并非单纯自然主义;她一面把自己描绘为艺术家,一面也呈现自己作为姐妹、女儿、女主人以及纽约文化结构一员的身份。[6] 《艺术大教堂》把这种肖像方法从家庭延展到制度。它提出的问题是:当建筑、观众和等级秩序都成为角色时,一幅博物馆肖像会呈现出怎样的面貌。
这也解释了斯泰特海默的甜美为何容易误导观看。色彩轻盈,尺度带有装饰性,人物也常常近乎失重。然而画作的结构中心,是一种敏锐的制度智识。馆长在高处观看。博物馆名称成为旗帜。艺术作品在更大的陈列系统内部成为徽记。观众成为人群。喜剧感依赖精确观察:博物馆宣称把艺术保存于日常生活之上,但它们同样由任命、个性、仪式、捐赠者、宣传、趣味和竞争构成。[1][4]
Britannica对斯泰特海默大教堂系列的概述很有帮助,因为它把这些画布界定为对现代城市的赞美与批评。[4] 这组双重动词正是关键。《艺术大教堂》确实在赞美。它给予博物馆辉煌、光线和近乎礼拜仪式的中心位置。但它也通过让这种辉煌显现为社会生产物而展开批评。博物馆并非从天而降。它由人建造,由人守护,由人填满,又在反复进行的注目仪式中被转化为权威。
这幅画的愉悦感,来自它拒绝在亲近与分析之间作出单选。斯泰特海默足够热爱纽约文化世界,才会画下其中具体的演员和机构;她又足够了解其剧场性,才没有把它画成端正的赞歌。她柔和的粉色与金色没有稀释论点,反而让论点更加准确。声望常常以迷人的形式抵达。社会权力很少自称权力;它以楼梯、晚会、标签、馆长的目光、博物馆旗帜,以及一群知道该向哪里看的观众的形式出现。
从这个角度看,《艺术大教堂》并非一幅古雅的圈内幻想。它是一幅关于艺术世界如何运作的持久图像。博物馆成为一座舞台,公共价值在其中被反复排演,直至显得永久。斯泰特海默的高明之处,在于她没有把这个系统压扁成犬儒。她把灯光、喜剧、虔敬、虚荣、建筑,以及站在仪式内部的艺术家一并交给我们;那位艺术家明白,大教堂之所以真实,是因为所有人都持续按照它真实存在的方式行动。
来源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Florine Stettheimer, The Cathedrals of Art”——官方藏品页面,说明这件1942年画作、四件一组的Cathedrals系列、三座纽约博物馆,以及聚集在大都会楼梯周围的艺术界人物。
- Wikimedia Commons,“File:'The Cathedrals of Art' by Florine Stettheimer, 1942.jpg”——本文图像所用真实摄影复制图的来源页面,包含作品元数据和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馆藏信息。
- 哥伦比亚大学图书馆,“Florine Stettheimer at Columbia”——关于斯泰特海默纽约工作室、她与Ettie和Carrie共同主持的沙龙、前卫艺术圈、欧洲训练,以及哥伦比亚所藏斯泰特海默材料的机构概述。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Florine Stettheimer”——参考传记,概述斯泰特海默的沙龙,以及Cathedrals系列如何赞美并批评现代纽约制度。
- 现代艺术博物馆,“Florine Stettheimer, Family Portrait, II”——藏品条目,讨论斯泰特海默的自我呈现、家庭肖像结构、沙龙环境和1930年代曼哈顿背景。
- 现代艺术博物馆音频,“Florine Stettheimer. Family Portrait, II. 1933”——策展人Anne Umland关于斯泰特海默非自然主义肖像方法,以及她作为艺术家、女儿、姐妹、女主人和纽约文化人物等角色的说明。